第253章 冷得人骨头
正月初一,李南书和陈树深一起去部队大院给许琼芳家拜年,林建岳提了郭娴的事,说已经确定,郭娴在港城那边。
许琼芳道:“老陈真是自个给自个找罪受,这会儿还在写交代材料呢!”
南书看向了树深,见他脸上淡淡的,似乎对陈平山的事并不在意。
话题又转到了他们订婚的事上来,林建岳道:“好些人听说了,都要去喝喜酒,我说你们不想大办,就家里人在一块儿吃顿饭,才把他们念头打消了。”
“是,叔,就你们和南书家里,还有我们的几个同事,其他人都没喊。”
许琼芳道:“大伙儿都为你们高兴,以前你妈妈住这边的时候,就常听她念叨你和南书,大家现在都笑,说真教你心想事成了。”
少年人的赤忱,有个好的结果,他们这些中年人,光听听,都觉得美好得很。
还有人说,陈平山那样的老子,竟然养了个这么痴情的儿子。
说袁梅到底还是有些运气的,丈夫好不好不重要,可以离婚,儿子要是不是个好的,才真愁人。
李南书和陈树深略坐了会,就起身告辞。他们一站起来,林鹏程也跟着站了起来,说要跟他们一块儿去南书家。
许琼芳有些嫌弃地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木呢,树深难得有两天假,好好陪陪南书,你往前凑什么啊?”
“妈,我还真是想凑热闹,南书家兄弟姊妹多,过年肯定好玩。”他想,就在家里打牌也行啊。
“你这时候嫌家里冷清了,让你找对象的时候,还推三阻四的?”
“那我不是找不到吗?我也不能现拉一个人,就说是对象啊!”
李南书笑道:“芳姨,难得都有空,我都怕你不乐意呢,你要是乐意,我们可巴不得鹏程来家里做客。”
“行,行,那你们等会儿。”不一会儿,许琼芳又拿了一只腊鸭、一网兜蘑菇并两瓶罐头出来,让林鹏程带上。
李南书忙道:“芳姨,你也太客气了,就在我家吃一顿饭,我和树深不也常来你家吗?”
许琼芳坚持道:“过年呢,热闹热闹,你家里不还有侄女吗,给孩子加个菜,可不准推!”
等他们走了,许琼芳和丈夫道:“哎,我看南书是越看越喜欢,说话多讨人喜欢,鹏程这么没眼力见,我都替他难为情,南书还说怕我不乐意,鹏程要是找个这样的对象回来,那真是菩萨保佑了。”
林建岳瞥了她一眼,“不然让南书给介绍介绍,和她玩得好的,肯定都是一个脾性。对了,她家不是还有姐妹吗?”
“都有家有对象了,别想了。”
林建岳挥手道:“反正我们家这根苗还算正,不至于找不到对象,早晚的事。”
这是丈夫头一回夸儿子,许琼芳有些讶异,以往都是说儿子“浪里浪荡的,没个正形”,或者说“娇生惯养,不知道天高地厚”,这还是头一回夸儿子是个好苗子。
许琼芳想问问,恰好有人来敲门,这事就抛在脑后了。
林鹏程跟着南书和树深到了礼安巷子李家,就见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挖土,立即问道:“这是干嘛呢?”
小山回道:“舒奶奶要栽一棵桂花树,我们给挖洞,刚看到了一条蚯蚓,可吓人了。”
林鹏程笑道:“我来看看。”
等李南枝端了一盘苹果出来,就见三个孩子并林鹏程围在挖的小土坑跟前,不知道看什么,问道:“怎么了?”
昕昕抬头道:“妈妈,我们在看蚯蚓怎么钻洞。”
李南枝还没反应过来,小山就用树枝挑起了一根蚯蚓,“大姨你看,可长了!”
李南枝端果盘的手,微微抖了两下,忙喊了两声:“南书,南书!”
李南书忙过来,把果盘接了过去,立即和林鹏程道:“鹏程,我大姐最怕这个,你们快把树栽上吧!”
小虹把小山手上的小树枝扔到了土坑里,大大小小忙把土填好,林鹏程还有些不放心,最后又用脚踩了几下,心里才踏实了。
等洗了手后,他过来和李南枝道歉,李南枝这会儿已经在忙着午饭了,手上拿着一根海带在刷,闻言笑道:“该我不好意思才对,是我闹笑话了。”
“没有,没有。”
李南枝笑了笑,“你和南书他们去玩会儿,一会儿饭就好了,对了,林同志,你吃马蹄果吗?吃的话,我一会儿凉拌一个。”
“吃的,我不挑食。”
“行,行。”
她又低头去找刨刀,要削马蹄果。
灶台上煮着米饭,厨房里氤氲着热气,她在这雾气里穿梭、忙碌着。
等从厨房出来,林鹏程小声和树深道:“南书大姐看着和我们差不多大,怎么性格这么稳重,一直在照顾我们。”
“大姐是这样的,勤快又细心,可能因为是姐姐,打小就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
“那也怪辛苦的。”
陈树深点头,“是,她责任心比较重。”
半下午的时候,大家准备去文化宫看电影,李南枝怕昕昕和小山坐不住,提出带他们去商场逛逛。
南书道:“大姐,我带他们去吧,你去看电影,你一年到头都休不了两天,不是忙着工作,就是家里的活儿。”
李南枝笑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爸妈和南熹不也做,留给我就那么一点,我顺手就做了。我不爱看电影,待在那还怪着急的,带孩子去去逛逛刚好。”她说的是心里话,她也就给妈妈搭个手,比在贺家的日子,要轻松太多太多了。
南书还是坚持道:“那我也和你去,我看孩子,你逛商场。”
树深笑道:“大姐,我们刚好还要买点糖果,我和南书去吧,你去看电影,电影票都买了的。”这次是刘一鸣请看电影。
最后,李南枝到底给他们说服了,跟着南熹、刘一鸣和林鹏程一块去了文化宫电影院。
晚上,南书带着孩子们回来的时候,发现大姐和二姐也早回来了,大姐情绪不是很高,看起来闷闷的。
李南书问二姐,二姐道:“今天的电影说的是一对姐妹花的故事,姐姐是妈妈跟前头生的,男的战死后,就把姐姐送养了,后来又再婚生了个妹妹,一个饿着肚子艰难长大,一个锦衣玉食地长大,后来参加革命,又一起爱上了同一个男的,这时候妈妈认出了姐姐,却不认她,只一个劲地劝她退出,说小女儿没受过苦什么的,看得人可气了。”
李南书道:“大姐这是代入了吧?”
“大概是的,想不代入也难,身世背景和她一样,她生母大概率也是再婚生养了的。那件事,在大姐心里,大概一辈子都很难不介怀吧?”
这说的是,大姐被生母送养的事,那年李南枝已经4岁,完全有记忆了。
晚上临睡前,李南书去了大姐的房间,昕昕已经睡着了,李南枝正坐在桌边写日记,看到妹妹进来,有些意外,温声问道:“南书,怎么还没睡?”
“大姐,我看你今天没什么精神头,就来看看。”
李南枝笑了一下,“没事,就是看电影看得心里有点沉重。”
“大姐,要不,我们俩聊聊。”
“也没什么,其实我运气已经很好了,虽然不是家里亲生的,可是你看,我离了婚还能在家里住着,爸妈还愿意给我看孩子。”
李南书握着她的手,“大姐,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我们就是亲姐妹,我们都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二十多年,就是亲的。”
李南枝点了点头。
南书想了想,问道:“大姐,你要是想知道那边的事,我帮你写信问问京市那边,没关系的。”
“不问,南书,我当了妈妈,才知道一个母亲是很难把亲生的孩子抛下,而自己远走高飞的,她把我抛下的那刻,其实就已经做了取舍。”她也就运气好,遇到爸妈这样的好人,家里不管好坏,都给她留了地方。
如果换一种情况呢?她也是没有办法拒绝、反抗的,她当年才4岁。
她说着,眼眶微微发热,低了头,不想让妹妹看见。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南书什么也没说,抱了一下她。
这一刻,李南书忽然意识到,有些创伤是很难被治愈的。一个4岁的孩子,已经有记忆了,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这家的孩子,就算家庭氛围很好,她也会下意识地去讨好、付出。
作为亲生的女儿,她可以和妈妈说一些出格的话,但是大姐不会。
她给家里添麻烦,一直都理直气壮的,就像带朋友回来吃饭,从来就是想到就做了,但大姐从来都没有过。
李南书握着姐姐的手,安慰的话,忽然很难说出口。
李南枝反而宽慰妹妹道:“没事,南书,你想那个时代,被抛弃被扔下的孩子有多少啊?我已经运气很好了,遇到爸妈,还有愿意给我出头的兄弟姐妹,真的,我已经运气很好了。”
“大姐,别的我也不想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就是我亲姐,一辈子都是我亲姐。”
李南枝笑了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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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晚上,孟晓桦在火车站接到了弟弟。
王孟庆一下车就问他,“哥,不是都订婚了吗?怎么又好好地分开了,先前不是说,苏同志挺好的吗?”
“是挺好,是我的问题,我觉得不是很合适。”
王孟庆不是很能理解,“怎么说?”
对上弟弟问询的眼神,孟晓桦心里有一瞬间的怔然,“以前没想过找个什么样的对象,觉得性格合适就成,后来忽然觉得,人生其实可以换一种活法。”
王孟庆眼神犀利地看向了哥哥,“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还是说,以前没有喜欢的人,觉得和谁结婚都一样,现在不行,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
孟晓桦哑然,不知道孟庆是怎么发现的。
孟庆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猜对了,瞬时不知道说什么,隔了好一会儿,道了一句:“哥,真有你的。”
又问道:“那现在有了目标,是要和心上人表白,然后重新谈对象,走订婚、结婚的流程吗?”
孟晓桦摇头,“不,她有对象。”
“谁?”
孟晓桦望着弟弟,笑了一下,“你不认识。”他伸手抬了下眼镜,朔风里像是裹着雾气,镜面一会儿就有些模糊。
“行吧,你自己的事,你心里有数就成。我这趟回来,还有爸的事要处理,他和崔姨预备摆一桌席面,就在初六,你去不去?”
孟晓桦摇头。
孟庆看了看他,轻声道:“哥,现在氛围缓和了一下,爸爸这边,你要不要也缓和一下?爸爸一直都没怪你。”
“他现在熬过来了,都挺好的,就这样吧!”
“哥!”孟庆急了,“他已经快60岁了,要是有个万一,你心里那关过得了吗?”他红了眼眶。
“初六我得去省工业局开会,不一定能赶上。”
“哥,如果赶不上,你就晚上去坐坐。”
孟晓桦笑道:“兴许能赶上。”
孟庆认真地道:“哥,这对爸来说,会是最好的贺礼。”
孟晓桦没有应声,转而问道:“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还要见见南书和钱胖他们?”
“肯定啊,我们都约好了,对了,南书初十要订婚,我准备明天去商场给她挑一份礼物。”
说的人无意,听的人心里却一片骇浪,“这么快吗?我看南书不是一直在忙着工作吗?”
孟庆呵笑了一声,“我一点都不意外,就陈树深那脑子,早晚得把南书哄得团团转,”又道:“也挺好的,都这么多年了,心思还在南书身上。”
他自顾自地说着,压根没注意到哥哥的表情。
等上了公交车,孟庆又说起挑礼物的事,问了两句,都没等到哥哥的回答,转头去看,就见大哥望着窗外,像是压根没听到他的话。
他喊了一声,“哥,想什么呢?”
孟晓桦回了神,“没什么,看这天像是又要下雪,还好你回来了,再晚点,怕是回不来。”
“嗯,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孟晓桦温声道:“你以前可不关心这些。”
“这不是南书下乡的时候,信里都是田间地头的事儿,跟着了解了一点。她也是真厉害,硬靠自己回来了。对了,还好你和苏同志没成,不然以后我们两家人在一块吃饭,遇到了她二姐,我还怪别扭的,我肯定是站南书这边的。”
“是,你们关系好。”
车窗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一片两片三四片的,像是落在了地上,又像是堆积在人的心头上,冷得骨头都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