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顾不周全
陈海正在喝茶,看杨学林过来,也给他倒了一杯,“你看你热的,别中暑了。”
“陈组长,我这不是热的,是吓的,哎呀,您不知道,康组长的爱人疯了,袁姐疯了!”杨学林急的话都绕不过来。
“什么疯了?怎么了?”
“她在下面的公示栏上贴信呢,康组长和姜远容的信,陈组长,我都不敢看,太吓人了。什么‘卿生我未生’,‘凝脂的肌肤’……”
陈海“噗”地一声,被呛到了,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说什么?”
杨学林急道:“袁姐在下头贴信,那种很露骨的信,陈组长,康组长这回怕是翻船了。”
“这么严重?”陈海立即走到了窗户边上,就看到袁芳菲还在一页页地贴着,旁边站着两三个人,袁芳菲像心情很好的样子,和他们说说笑笑的。
“这……这……小袁看着不正常的很吗?”
杨学林回道:“大概被刺激狠了,疯了。”
陈海带他去找了祁主任,祁宝山一听就皱了眉,匆匆跑了下去,陈海和杨学林跟在他后头。
袁芳菲看到他们来,还笑盈盈的,“祁主任,您也看看,康雨亭文笔还不错呢,您看这句写的‘亲爱的姑娘,当你的裙梢拂过我的脚背,当你纤细的手指划过我毛扎的胡子,我的心跳为你而狂奔,直到停息’。”
她歇了一口气,又念道:“我爱你,就像小鸟爱天空,小草爱露珠,”许是自个都觉得恶心,她实在念不下去了,望着祁主任道:“您真有眼光,提拔他担任宣传组组长,老康的文笔真是好。”
祁宝山给她弄得头皮都发麻,“小袁,你疯了吗?这是革委会!”
袁芳菲摇头,平静地道:“没有,就是不想忍了,他不是爱姜远容吗?为了她,拼着一张老脸不要,去给那个麒麟公社的书记使绊子,多么深情啊,我就想着,这样长情的人,这样诚挚的一段感情,应该帮着宣传宣传,让大家都知道。”
“小袁,现在还来得及,你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袁芳菲摇头,“孩子的人生是人生,我的人生也是人生,有这样一个恶心的父亲,孩子未必就能成长得更好。谢谢你,祁主任,如果您不管的话,我就去市里贴一贴。”
祁主任伸了手,轻轻摆了两下,“你检举,我们革委会当然管,”他朝后面看了一眼,朝陈海道:“把康雨亭喊过来。”
“哎。”
康雨亭刚午休起来,坐在那里看报纸,桌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凉好的茶,正准备端起来喝一口,就见陈海急匆匆地过来,有些好奇道:“怎么了?”
“雨亭,你快去看看吧,小袁来了。”
“送饭吗?”他话刚出口,想到公示栏上还贴着他的道歉信,忙问道:“看到了,和祁主任闹去了吗?”
“哎呀,比这还麻烦多了,雨亭你快去看看吧!”陈海都没法说出口。
康雨亭倒不是很急,老夫老妻的,爱人大概是知道他被年轻人逼着道歉,替他生气咧。
等到了公示栏前,见她情绪还算平静,心里缓了一点,又见祁主任也在,笑问道:“这是怎么了,围着这么多人。”
袁芳菲笑道:“都听说你文采好,过来一睹为快呢!”
康雨亭有些闹不明白,他爱人在干什么?一时又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所有人都朝他看着,眼神说不出来的奇怪,祁主任也是,一声不吭的。
很快,他看到了公示栏上多了很多东西,像是信,笔迹有些熟悉,那句“当你的裙梢拂过我的脚背”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的大脑“嗡”了一声,快两步走了过去,就见真是他的信,他写给小姜的信。
再下面,还贴着小姜的回信,“亭哥,我看你的信看哭了,我从来没被人这样爱过,从来不知道爱情是这样的芳芬、美好,我像是徜徉在花海里一样,阳光洒在我的周身。亭哥,你的爱呼唤出了一个新的生命,我的身体醒了……”
康雨亭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字,他很快就看不清楚了,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紧接着,一把抓住了袁芳菲“芳菲,你在做什么?”
“向大家公示你们伟大的爱,这样毫无遮拦的爱意,流淌过你们的全身,让你们的心灵得到了一阵阵冲击,就给贴在公示栏上,也给大家看看,什么叫赤诚的爱、坦诚的爱,好一对不要脸的贱人!”
直到“贱人”两个字,袁芳菲脸上的笑意才敛去,代之咬牙切齿的恨意。
“楠楠知道吗?楠楠怎么办?”这是他们女儿的名字。
“哦,你还有孩子呢?你这时候记起来了,然后拿这个孩子来要挟我吗?我忍耐至今,难道不是因为孩子吗?那是我的孩子,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楠楠爱我,她只会希望我过得更好一点。”
康雨亭嘴唇都有些发白,“那你呢,你不能这么害我,这么害楠楠。”
“怎么,我不给自己报仇,然后等孩子给我报仇吗?”她说着,朝祁主任道:“祁主任,我举报康雨亭犯作风问题,以权谋私……”
后面的话,康雨亭都听不见,他知道自己完了。
当着许多人的面,祁宝山不可能包庇这个老下属,让保卫部的人把他带走调查了。
袁芳菲跟着到了祁宝山的办公室,一进去,她就道:“祁主任,你不用劝我,这事在我这里没法算了。”
“你这是鱼死网破,他出了事,你就不会被牵连吗?”
袁芳菲捂了脸,“顾不到了,我今天回家的时候,拿刀剁排骨,都在想,活着还有什么劲儿,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她放下了手,冷声道:“我又想,我死了,我家楠楠就没妈了,她那个爸说不准还把那姓姜的给弄进门来,我家楠楠岂不是要在他们手下讨日子过?”
“所以你就想着让雨亭栽这个跟头。”
“不,我不想他栽跟头,我想他死,我在这儿,我家楠楠可以没有爸爸。”
祁宝山被她噎住了,不明白她气性怎么忽然这么大,“他俩的事,你一直都知道?”
“开始只是影影绰绰的知道一点,后来家里存折上的钱,不见了好几百块,我就留了个心眼,他和我赌咒发誓,说断了,让那贱货走,后来真走了,这事我不想翻篇,也都翻篇了。”
祁宝山道:“那这信是以前的?”
“是以前的,那贱货去江城之前,把他俩的东西都给了他,说不好带走,康雨亭像宝贝一样藏在了书房,给我看到了,他说烧掉,还藏着一点没舍得烧。”
“那这都是以前的事了,小袁,这小姜现在在郡门农场劳动改造呢!”
袁芳菲冷哼了一声,“是啊,她改造呢,又穷了起来,这不又写信来扒着康雨亭,给她寄钱寄物,还想着法子,去看了一次呢!”
为着孩子,她都忍下来了,可今天看到康雨亭还惦记着给那浪货报仇出气,她心里就像有根柴火在烧一样,那火大的像要把她吞噬了。
凭什么,她要受这些窝囊气,凭什么那一对狗男女还能安闲地过着不缺钱的日子?
“祁主任,他们不是相爱吗?让他们在农场汇合吧,看能不能在那儿组建一个家,开出什么好果子来。”
祁宝山知道,这事是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宽慰了她几句,让她回去了。
出了革委会,袁芳菲擦干了脸上的一点眼泪,去了女儿学校,提前把孩子接了出来,和她说了她爸的事,末了道:“妈妈一度不想活了,可是想到了你,有谁比我的楠楠还重要,所以,楠楠,我选择了活,我让他去堕地狱了。”
康勤楠已经十五岁了,听到妈妈差点没了,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掉,“妈!”
女儿的眼泪,把袁芳菲的眼泪也勾了出来,她无比庆幸,自己拿着刀想不开的时候,想到了女儿,那些畜生,哪有她的孩子重要?
县革委会这边,被袁芳菲突然来的这么一手,给闹得沸沸腾腾的,大家都没心思上班,都弄不明白,康雨亭和姜远容的信,怎么都在袁芳菲的手里?
有人问到杨学林这儿来,杨学林道:“我也不清楚。”
那人道:“怪不得呢,前头姜远容穿得那么花枝招展的,都没一个人说,原来是有康雨亭在前面顶着,话说,袁姐也是真狠,一点退路不给康雨亭留。”
杨学林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事闹得大,他不敢掺和,要是漏了一点什么,最后回头说是他们陈组长传出来的,他也跟着吃挂落。
**
第二天,李南书就听到了康雨亭被他爱人举报的事,惊得不得了,“啊?还有这种事?为的什么啊?”
卢静道:“说起来,好像和李书记你有点关系,她看到了你贴在公示栏上的那封道歉信,听说康雨亭针对你,是因为姜远容,然后就爆发了。”
李南书忽然想到了那句迅哥儿的名句:“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我真没想到,姜远容和康雨亭有这一层关系,她以前多么光鲜傲气的一个人啊,平时看我们的眼神,都是这样儿的……”卢静做了一个睥睨的眼神,她是真的吃惊,她眼中的天之骄子,竟是靠这种方式往上走的。
李南书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几年以后,就算姜远容出了农场,不论是老家石岩市,还是插队过的郡门市吴山县,她都不好再留了。
一个丁云舟,一个康雨亭,江城还有一个萧四海,天呀,这姑娘像集邮一样,挪一个地方,就换一个人,而且每个对她都死心塌地的。
李南书还没来得及发散一下思维,储兆益就和她说,“陈海那边说,康雨亭走后,县革委会那边空出来一个位子。”
“储书记,您的意思是,您准备申请?”
“嗯,试试看,成不成再说!”
“那肯定得申请啊,说不准机会就来了呢!您看,祸福真是相依的,前些时候,你还为我的事着急,这会儿,我们就得了一个好消息。”
储兆益见她真的为他高兴,笑道:“托小李书记的福,我也能往高处走一走了。”
“储书记您抬爱了。”
晚上,储兆益回去和妻子说这是,许萍如笑道:“说不准南书调回省委去,你也换地方了。”
“都有可能。”
许萍如又道:“其实我能理解袁芳菲,有些人就是那么有恃无恐,觉得女人不敢把事闹大,女人不考虑自个,怎么也得考虑孩子,他们就仗着妻子的软肋来欺人。”
储兆益忙表态,“我可没这心思。”
“谁说你了,就你自个的一口吃食都顾不周全,还能给别人钱花?”她叹了一声,又道:“我就是替她不值,不过话说回来,真是个能干、有血性的,离了这男人,说不准以后还能闯出一片天地来。”
储兆益道:“现在保卫部在查康雨亭和姜远容的事,如果那个小姜真有什么瓜扯在里头,她那农场怕是还得多待几年。听说,已经寄信到郡门农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