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岁考啦(二) “我同他,
沈父骤然听到眼前之人的话语, 当即就要操起手中的书本想砸过去。
直到手伸到半空中的时候,他才倏地顿住,猛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还是他说着要替明棠招婿的。
沈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小子消息还够灵通的, 竟然还追到巷子口特地来堵他。
不过既是听闻了消息来的, 沈父这会儿也开始认真地开始打量起他来。
这小子的皮相长得确实不错,学问嘛, 勉强可以过关,只不过他看着赵屿身上这身贵重的绸缎, 这也不是家境贫寒之人啊?
再说瞧着他今儿还没有身着国子监那身青衫常服, 指不定是又是去哪里潇洒了。
沈父皱着眉头,越看越是挑剔。
话说这小子之前的名声也不太好,更是时不时打架逃学, 就算如今改好了, 那也抹不去他曾经是纨绔的事实。
沈父再次打量他的时候,已然不是很满意了, 敷衍地挥了挥手:“哈哈...小友的心意我已然知晓,只是此事尚且还未完全定下来, 回头我再跟阿棠细说一二。回见啊,回见......”
说着, 他就朝沈青松使了个眼色, 让他赶紧回去。
沈青松从听到赵屿方才话语的那一刻开始便呆愣在了原地。
什么意思?!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一个不留神他竟然想偷家?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之前三番两次地往他家里跑,说不定是那时候就存了这等小心思。
何况他今日压根没来上学,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沈青松冷哼一声:“赵兄家世显赫,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只怕配不上你。”
赵屿拱手一笑:“沈兄说笑了,你觉得我门第高,殊不知我羡慕你们已久。我兄长常年在外, 府中只有我和祖母二人,虽自小锦衣玉食,可一年到头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日子,却是寥寥无几。”
“自从那次沈博士邀我来做客,见到你们兄妹拌嘴,兄友弟恭,其乐融融,这才让我感到温暖。”
赵屿说着说着,竟似动了真情,红着眼眶,湿润润地看着沈青松。
“哎,你这......”沈青松有些不好意思了,再一想到他的身世,心中不觉动容两分,只觉得他从小无父无母,确实比他们这些人都要凄惨一些。
赵屿抬起衣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继续叹道:“沈博士,沈兄!若你们应允,我这就回去让祖母清点属于我那一份的田庄铺面。恰好阿棠善经营,到那时一应中馈皆由她来打理,我最多也不过是她手下帮忙跑腿的一员,你们大可放心。”
“我绝不是来拆散你们的,只不过贪图你们家这一丝的温暖,想要来加入你们罢了!”
赵屿把自己说得潸然泪下,期间偷偷抬眸觑了几眼沈父。
他本想徐徐图之,理应先同明棠确定了心意,再请家中长辈做主来提亲。
但如今时势紧迫,他必须要先在沈博士考量的心中先占个位置,再作其他打算。
不然等到时候沈博士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接将明棠定了亲,他哪还有半分机会?
赵屿发挥自己毕生演技,虽半字不提自己从小的处境,却总在隐隐约约间流露出一丝忧伤还有那一丝羡慕的眼神。
就连他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意,双手颤抖,却又倔强而真挚地看向他们。
沈父早已是被他说得唉声连连,看着他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最后也实在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娘子是我见过最明媚,最美好的小娘子,还望沈博士能相信我的真心。”
赵屿又哑着嗓子最后保证道:“至于我的祖母,沈博士和沈兄更是不必忧愁。祖母一直以来都最为欣赏读书人。若是祖母知道能和沈博士这等学识渊博之人结为亲家,定当比我还要高兴。”
沈父听着他不住的夸耀,方才还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不停地抚着自己的胡须。
沈青松本还觉得自己戳中了人家的伤心事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听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愈发觉得有那么丝丝不对劲。
直到最后听着赵屿将自己爹爹吹捧的天上有地上无,再一看自己爹爹的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一脸陶醉的模样,简直是不忍直视。
而赵屿哪还有半点方才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只差跟着沈父谈笑风生,把酒言欢。沈青松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糊涂啊!爹爹!
这都是这小子的计谋!可万不能着了他的道啊!
......
沈父虽觉得赵屿这小子字字肺腑皆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但也没有立刻应允他。
他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弯着,再开口时,语气也友善了许多:“这件事我说了不算数,大郎说了也不作数。”
沈青松双手抱臂,冷冷地睨着赵屿。
装模作样,他以前真真是小瞧了他。
沈父却没有丝毫察觉他的不悦,反正沈青松从刚刚一开始便摆着一张臭脸的模样不知道给谁看。
沈父继续道:“这事归根结底还得看阿棠自己的意思。若是她不喜欢,即使我们看中了,那也总不好强迫她。”
“那是自然。”赵屿拱手笑道,“此番来寻沈博士亦是匆忙无奈之举。只是想着您贵为长辈,理应先征得您的同意。若是沈娘子愿意,定然是先请家中长辈备好三书六礼,再请上媒婆来上门提亲,这些该有的礼数自然不会少的。”
沈父见他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言语之间的意思更是对他极为尊敬,方才那最后一点偏见也荡然无存了。
明明是个知礼守节的好孩子,怎么就被谣言传成了这般模样。再想到他从小孤苦无依,心里头也不免对他又怜惜几分。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没人替他撑腰,这才闷着个性子,任由旁人对他的误解却不知如何辩解,只能让谣言愈演愈烈。
沈父如此想着,又想着上次旬考后国子监里的那些个离奇的谣言如今更是甚嚣尘上。
有说他威逼利诱齐博士泄题的;有说他只是运气好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恰好这一次押中了策论内容;更有甚者,还说他们国子监内部有蛀虫,偷摸着协助赵屿偷题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反观赵屿,却并没有因着这些谣言忿忿不平,亦或是同他人相争。光是这气量就比普通人要大上几分。
再听闻他前段时间一直在学舍中彻夜学习,又怎么会是他们口中那等不学无术之辈?
沈父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的心意我已然知晓,回头我会去问问阿棠的。”
赵屿轻轻柔柔地应了声:“多谢沈博士。”
而一旁的沈青松目睹了这一切后,简直是叹为观止。
真该将赵屿这乖巧做作的一面画下来拿去给诸位同窗们瞧一瞧。
以后谁要是在他面前说着赵屿是个混不吝的纨绔,他就将这画贴在对方的脸上,让对方瞪大眼睛瞧瞧清楚!
待沈父满意地离去后,沈青松还不住地回头看向赵屿。
长衫垂落,温润儒雅,嘴角还似有若无地勾起淡淡的笑容,如山巅积雪融化,一副十足的谦谦君子模样。
若只论长相,不说国子监,便是在整个汴京城也能算得上数一数二。
可恶,他定然就是靠着这张脸接近明棠,如今又欺骗爹爹的!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
等沈父回家后,看着自己家的食肆里已然爆满,一个个都抻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待他刚刚迈过门槛,好些人一拥而上,径直将他堵在了门口。
“沈博士,听闻你想择一良婿?您看看我如何,小生不才,每次旬考却也总能在乙科中游。”
“沈博士,我,看我!您说的那些条件我都符合,您觉得我配沈娘子如何?”
还有人特地换上了打满补丁,浆洗得发白的衣裳,挤在人群里嚷嚷着:“沈博士,我愿意入赘!我愿意入赘!若您同意,我今儿就回去收拾行囊住到你们家里来,日后也一定好好侍奉您二老。”
沈父被他们几个吵的脑袋瓜嗡嗡得疼。
再一看这群人里面鱼龙混杂,好些个长得歪瓜裂枣的人还敢大言不惭地自诩自己长相英俊,说配他们家的棠姐儿正正好。
我呸。
沈父瞧着这么一群乌泱泱的人,突然觉得方才单枪匹马将他拦下的赵屿愈发眉清目秀了。
瞧瞧人家,再瞧瞧这群不知礼数的人儿。
简直是不堪入目!辣眼睛!
沈父被他们几人推搡着,差点气都喘不上来了。最后还是沈青松将他解救出来,对着人群一声怒吼:“想娶我们家明棠的,待来年春闱考中了,再来谈及此事!”
一瞬间,方才还喧闹的厅堂顿时空气寂静,鸦雀无声。
不少人挠了挠头,看着挡在沈父前面的沈青松此时胸膛起伏,一脸气急的模样,更是大气不敢再出一声。
但他们这群人里头,此时不少人在心里暗暗腹诽着。
这沈家人口气也太大了些吧?还要考中进士才有资格来同沈娘子相看的。
这沈娘子虽说长得貌美,但年龄却也摆在这儿。若是他们能够高中,自是有大把的小娘子愿意嫁给他们,又何至于来这儿同旁人来争抢沈娘子的?
不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瞬间歇了方才那个心思。
沈父瞧着他们这些人一个个脸上的算计,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脸色一沉,拂袖往后院走去。
明棠此刻尚且不知道爹爹已经将此事昭告于天下,正在厨房里头忙活着。
直到她瞧见了爹爹那憔悴的身影,这才将手上的锅铲放了下来,双手又抹了抹围裙,问道:“爹爹今儿怎么这么早就下值了?瞧着又是谁惹您不快了?”
沈父忧愁着一张脸,看了看明棠,尴尬地笑了两声:“我今儿只不过与几位同僚说了说想给你招个夫婿,结果国子监里头立马就传的沸沸扬扬了。这不,刚一进门,就被一群监生堵住,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却心比天高!竟还有不少人觉得自己是个香饽饽,刚刚只差要骑在我的头上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明棠面露震惊,惊恐道:“爹爹,你、你竟将此事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沈父讪讪:“我这不是想着几个同僚们见多识广,指不定有哪个人能让你中意的。如今看来看去,还是赵屿那小子最顺眼。”
明棠听到熟悉的名字,心里一颤,小心翼翼地问着:“您说的可是阿兄的那位同窗?赵郎君?”
“是啊。”沈父点点头,想着赵屿温文尔雅的模样,刚刚积攒的怒气顿时舒坦了不少,说道,“他方才突然把我拦下,还说着想来求娶你哩!棠姐儿,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赵屿,同爹爹求娶自己?
明棠呆呆地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不由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金簪,胸膛那股不规律的躁动又密密麻麻地袭来,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急剧跳动的心脏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有耳边的轰鸣声还在不停地叫嚣着。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浑然不知如何应答。
沈父还在那自问自答着:“这小子模样还行,人也谦卑,学问嘛马马虎虎,虽说这次考了甲等,却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运气的成分,还是得再考察考察。棠姐儿,你觉得呢?”
明棠没有应话,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棠姐儿,棠姐儿,阿棠——”
沈父又叫了几声,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明棠才恍然回神,“啊?”了一声。
沈父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又走神了。
以往每每同她提起这些事儿,她便是用这招来进行躲避,如今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爹爹你方才问我什么?”
沈父叹了口气,又笑道:“我问你,你觉得赵屿那小子怎么样?若是你觉得尚可,那为父和大郎便替你再观察观察。虽然他家世显赫,但我瞧着这小子倒是同其他那些个世家子弟不太一样。”
明棠昨日还在那小鹿乱撞,盘算着她如今和赵屿算是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挑明过什么,就算是刚刚给她送发簪的时候,也压根没有提及此事。
他瞧着也不像这般莽撞的人啊?
怎么就和爹爹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该不会是爹爹知道了什么,故意来试探她的吧?
明棠支支吾吾道:“我同他,不太熟。”
“理应如此。”沈父捋了捋胡须,笑道,“还算这小子懂礼数,知道不能同你私相授受。若要是他趁着我们不备,暗中与你勾勾搭搭,厮混往来,那我断然是一百个不答应的!”
明棠尴尬地扯了扯唇角,只觉得发顶的簪子压得她沉甸甸的。
沈父还在那喋喋不休地交代着:“你不反感就成。这赵屿虽说不错,但咱们也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爹爹回头再去给你物色物色,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儿郎。”
明棠听着爹爹这话语间不像是知晓什么的模样。难不成赵屿真的绕过她向爹爹提亲了?
想着想着,她只觉得哭笑不得,这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问过她了么?有跟她说过半个字了么?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情意如何,怎么就这般笃定自己会愿意嫁给他呀?
竟连半点风声都不透给她,就直接这么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的。
他们两个人甚至连手都没牵过呢!
明棠越想越觉得心里堵着一股气。
虽说她对着赵屿,姑且有着这么几分的好感吧......但他怎么能问都不问一句的。
明棠气鼓鼓的。
“啪”得一声,她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扔在了灶头。
沈父还吓了一跳,忙不迭道:“怎么了阿棠?若是你不喜欢,爹爹这就去将他回绝了。”
明棠脸颊泛红,倏地将沈父拉住:“爹爹,我没说不愿意。”
“那你这是...?”
明棠冲着他眨眨眼,狡黠道:“你方才不是说,阿兄在前头用着春闱的借口将不少人都拦住了。您想想,如今还未春闱,您便有了属意的人选,倘若到时候是他连春闱都没能考中的,岂不是平白惹了人笑话,说着您心口不一。”
沈父觉得有理,方才还欢喜的脸瞬间又凝重起来:“你说的对,这事我们不能答应得太快。”
明棠歪了歪脑袋,指尖轻轻地扯着沈父的衣袖说道:“您既然在外头都将那些话放出去了,便当是应该让人心服口服。再说了,女儿也不是路边的白菜,谁想摘就能摘的。”
沈父被她逗笑,问道:“那阿棠准备如何打算?”
明棠沉吟片刻,笑道:“爹爹您是国子监的博士,那自然不能辱没了您的名声。那赵郎君虽说这回旬考考了个甲等第一,但春闱可不一定。”
“话是没错......但......”
他们两人说话间,沈青松也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这一段,立马接嘴打断道:“爹爹,你也实在是太着急了些。方才我可被外头好些个人拦住问着此事,幸好我那些个同窗们还有些分寸,若是碰到胡搅蛮缠的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青松如今只要听到“赵屿”两个字就来气。
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被这赵屿钻了空子,也就爹爹如今还蒙在鼓里。
爹爹也不想想,若是明棠真的同他不熟,怎么会费尽心思替他编书补习,又会知道他旬考拿了甲等第一的?
沈青松再一抬头,就看到明棠头上那亮晃晃的发簪,脸色更是沉了一沉。
好他个赵屿,嘴里说着今日要去送别他兄长,什么时候又偷偷跑到他们家来了!?
真真是气煞他也!
绝对不能这般简单地如了他的意。
沈父只听出自家大郎满身的怒气,讪笑一声道:“我、我这也不是没想到会把这事闹这么大嘛。”
沈青松冷哼道:“咱们家阿棠这般好,自然也是要配这世间最好的郎君。若是那人连春闱都考不中,那他就不配和我们阿棠在一起。”
明棠小鸡啄米地点头附和。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青松大手一挥,替明棠做了主,“不管最后选谁,那人必须得先过了春闱这一关。”
明棠心里噗嗤笑了一声。
这下好了,谁让赵屿不提前同她通气的。谁让他藏着掖着不告诉自己的。
活该!
明棠将鬓边发丝挽至耳后,温婉地笑道:“一切都听阿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