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岁考啦(四) “沈娘子,
国子监每年岁考结束后便会重新进行分舍。
刚入学的新生们皆为外舍生, 按每次旬考还有年终岁考的名次,以及品行考核,通过者即可升入内舍。
内舍生便同外舍完全不同了。
不仅膳食、衣物皆有优待, 且等内舍生积累了一定的资历和经验后, 可以修业选拔升入上舍。
而上舍生中又分为三等。
上等可以免去科考,直接授予官职;中等亦可以免去前面繁杂的乡试、会试, 直接参与殿试。
纵使是上舍里排在最后的下等,亦是可以免解, 直接参加礼部试。
是以只要是读书人, 都会卯足了劲,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国子监。
因为只要进了国子监就相当于半只脚迈进了朝堂。
当然,升入内舍的条件也是相当严苛的, 上舍就更不必言说了。
国子监这次岁考结束后, 不少监生还在斋舍里头踌躇徘徊,迟迟没有收拾行囊, 就是想等那名次榜单张贴后,再看上一眼, 才好安心回乡,度过新年。
凛冬的寒风刺骨地吹着, 连国子监里头的那几棵挺拔的树干, 上面的枝叶也全都凋零了。孤零零地竖在那儿,只等着春天来临的时候,再生新芽。
这群监生们身着一件简单的棉袄,一个个攒着头等着最后这放榜的一刻。
就算是之前一直名列前茅,胸有成竹的监生,此刻的内心也无比焦灼。
若是没能顺利升入内舍,那他们这一年的努力就当尽数白费了。
远处, 朱监丞和齐博士终于姗姗来迟。
两人挺着相同的大肚子,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终于在众人的眼前走过。
“齐博士,齐博士,我们这回儿升舍的人多不多?”有人按捺不住,早已高声问道。
齐博士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挺着宽厚的肩膀,只冲着他们神神秘秘道:“等会儿我和朱监丞把这么名榜糊上去了,你们自个儿看!”
众人纷纷跺脚,那叫一个急。
这齐大熊平日里瞧着忠厚老成的,怎么还在这等时候同他们开起玩笑来了!
齐博士和朱监丞偏还有心逗他们玩闹,特地将那浆糊刷的慢慢吞吞的,直到众人都急呼出声,不停催促,两人才笑着把岁考的成绩张贴出来。
大家顺着第一个名字从下扫过。
那第一甲第一名依旧还是赵屿岿然不动。
也不知道这文曲星为何会突然眷顾赵屿,还真就让他顶住了压力,再次夺得榜首。
纵使他之前太过顽劣,但能在岁考中取得这等成绩,自然也是证明了他的实力,博士们定然也会酌情考虑,让他顺利升舍的。
唉。
众人再次感叹。
怎么大家伙每次发挥都有好有差的,到了他这儿就能这么稳定的?
这内舍生的名额人人争抢,每年总有三分之一的人被筛选落下,如此,这就又少了一个名额了。
众人接着往下搜寻着自己的名字,在前面几个看到的喜极而泣,相拥在一起欢呼庆祝。而一直没找到自己名字的那几位就越发紧张,连手都开始不自觉颤抖起来。
怎么还没找到自己名字啊?
俞友仁和杜琅两人便是其中之一。
尤其是俞友仁。
平日里旬考他的名次就总在中下游,时常在那着能不能升舍的边缘线上下浮动。
虽说他这名次不上不下的,但他却也是个好学的。每每对着书籍中有不明白之处,也总是会不耻下问,不仅会得空就问齐博士,偶尔也会向成绩优异的同窗请教。
俞友仁一直坚信勤能补拙,但这会儿却有些不敢信了。
怎么难道他们太学人均文曲星不成?
这都到这么后面了,怎么还没能看到他自己的名字啊?
俞友仁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委屈。
怎么自己就是学不会?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在学了,平日里买的那些教辅用书都要比旁人都要多上几倍,背诵也总是会多背上几遍,可怎么就这么难啊!
就在眼眶发酸之际,他终于在中间偏后几名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俞友仁松了一口气。
所幸这些时日的努力没有白费,这名次倒不算太差。
他再往旁边看去,自己的名字后紧跟着附着一行小字,上面清楚地写着:文理亦通,升为内舍生。
俞友仁喜极而泣,马上在拥挤的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杜琅,将他整个人从平地上凭空抱起,又绕着转了一圈:“杜兄,杜兄!我升舍了!我以后便是内舍生了!你呢?你上次旬考名次不错,这回考得如何?升舍了吗?我们日后还能当同窗吗?”
他和杜琅这些时日以来日日一同温习,两人也时常一同交流心得。虽说杜琅先前的名次确实令人一言难尽,但如今却也总能说出些个“一二三四”,而那难记的经文要义更是比他还要记得流畅一些。
如今他升舍了,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将此好消息与他这个学习搭子分享,更想知道他们日后还能不能再继续一同学习。
但俞友仁半晌没有听到杜琅的回话,兴奋之余只好将人先行放下,定睛一看。
杜琅早已泪流满面,一张脸憋的通红,嘴唇也哆嗦着发出阵阵呜咽:“呜呜呜呜...俞兄,啊啊啊呜呜呜,太好了。我...嗝...我也升舍了...咱俩以后还能在一起一同学习,呜呜呜...嗝......”
他边说边哭,甚至还打了好几个哭嗝,久久都没能将心情平复下来。
直到后面又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大家循声望去,发现他们其他的太学同窗们一个个都手舞足蹈,只恨手中没有鞭炮可以放出来庆祝一番。
“我升舍了,你们呢?”
“我也升舍了!太好了,李兄,等开春了我们去央求博士,还坐在一起!”
“呜呜呜啊啊啊,爹,娘,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儿子以后就是内舍生了,还会有机会能升为上舍生,直接去参加殿试了!”
甚至还有不少人同旁边的同窗紧紧相拥,喉咙哽咽得几乎无法发声,一个个扯着嗓子嘶吼,完全不知道怎么来表达他们此刻的心情。
直到过了许久,众人才恍然发觉了什么,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之间都透露着不敢置信的眼神。
“张兄,你这回也升舍了?”
“是啊,我还纳闷了,我这名次都快排在最后几名了,前面看排名的时候差点吓的我一口气呼吸不上来。”
“徐兄,你呢?我记得你一开始还在那哀嚎这回要垫底了。”
“真真是奇了怪了,我确实是排在最后几位,但是我核对了好几次,确定没有看岔行啊!”
“杜琅,还有那杜伯瑜!他分明是在倒数几位,他也升舍了!”
被点到名的杜琅终于从方才喜悦的心情中走出来,解释道:“诸位同窗,可不是我舞弊啊!”
他走到那张贴的榜单前面,指着自己的名字后头的蝇头小字说道:“这上头写的清清楚楚,说我升舍了!不然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这种事上扯谎啊!”
话音落下,众人终于发现了一丝诡异,纷纷扭头看向站在一旁,依然是笑眯眯的朱监丞和齐博士。
齐博士捋着胡须哈哈大笑:“你们啊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发现了端倪。”
众人哭笑不得:“朱监丞,齐博士!你们莫不是写了一张假的榜单,特地来寻我们开心的吧?”
朱监丞也紧了紧头上戴着的棉质幞帽,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须,笑道:“我们两人无事寻你们开心做什么?”
“还得多多谢谢你们自个儿,今年岁考诸位的文章大多文采斐然,最差的也是有章有法,文通字顺,比往年的水准都要好上不少。我和晁司业,郝司业几人商议过后,便额外破例,让你们这回全都升为内舍生,望尔等日后多加勤勉,或应科考,或晋上舍,更加精进学问,也好日后为国效命。”
听罢朱监丞这一番话,他们才相信此刻不是错觉,不是做梦。是他们真的竟然创造了国子监新的历史,唯一一次,全体升舍。
再看着齐博士一脸欣慰的模样,他们脑子里在此刻纷纷闪过一个念头:他们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去沈记一趟,也好感谢沈娘子替他们编书的大恩大德!
当然,最应该感谢沈娘子的应该是赵屿赵兄吧?
沈娘子可是一举将他从倒数第一的垫底辅导成了榜首!
话说,赵兄人呢?怎么好像岁考结束后就没瞧见他人啊?
......
明棠自从上次同赵屿一别后,便再也没见过他。
起初她还纳闷着,以往这赵屿每日雷打不动地要来她这儿报道,怎么这会儿刚送完她金发簪就消失不见了?
你说要是真碰上了杀猪盘,怎么光送东西不杀的。
等沈青松回来后,她还稍稍试探了两次。
但兄长一听到赵屿的名字就相当警惕,盘问了她许久,最后还是含糊其辞随便敷衍了她几句。
明棠敏锐地觉得不太对劲,直到次日周天罡来她这儿买朝食的时候,这个大嘴巴压根藏不住事,义愤填膺地同她告状:“沈娘子,真不是我说。屿兄防着别人也就罢了,你说他怎么能连我都瞒着的?那我能出卖他吗?我能同他做出这等抢人姻缘的事情吗?实在是没把我当兄弟,太可恶了!”
明棠听的一头雾水,问道:“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周天罡大为震惊,“屿兄昨儿都同我们坦白了!说他心悦你已久,之前怕被我们戳穿了心思,又恐会给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才一直藏着掖着。如今可好了,我们太学也人尽皆知了,也不用再藏了,而我竟是最后一个才知晓的!真真是把我气得够呛!”
明棠想起昨日兄长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又想着赵屿这几日连人影都不曾出现,试探道:“他为何突然向你们坦白?”
“还能有什么,指望他自己坦白,那比登天还难!”周天罡撇撇嘴,满脸写着不高兴,“我们也是因为屿兄向沈博士那一番剖心自白才知晓此事,说起来还是沈兄告诉我们的,不然他那嘴可严实,半点不带透露的。”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压低了声音,俯身过去悄悄说道:“沈娘子,屿兄最近被晁司业和朱监丞可看得紧,压根找不到一点缝隙逃出来。他特地托我来告知你一声,请务必再宽限他几日,等岁考结束那日,他一定会马上赶过来的。”
明棠这会儿终于知道他为何迟迟没有过来的缘由了。
再一想到他被晁司业他们看守起来的那个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想到他竟也有这么一日,被几个博士们轮番看守。
她笑得灿烂,倒像是得知了赵屿被关的消息后发自肺腑的开心,更像是有这么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周天罡看见了,愣头愣脑的就问了出来。
“沈、沈娘子...莫非传闻是真的?”
明棠不明所以,挑了挑眉,问道:“什么传闻?”
“国子监里的话本子都传遍了!”周天罡惊恐道,“传闻屿兄对你爱而不得,你又不好意思直言拒绝,这才特地让国子监的博士们将他牢牢关在里头,以免他再次出现在你的眼前。”
明棠:“???”这都什么跟什么?是谁竟还编排上她的话本子了!
周天罡拿上吃食,手背在腰后,唉声叹气地离去了。
可怜他屿兄情窦初开,一腔热血尽数扎在了里头,没曾想人家女郎压根没看上他啊!
真真是天可怜见!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屿兄,也好替他多多筹谋,争取早日夺得沈娘子的芳心啊!
......
岁考结束那日,赵屿连行囊都不曾收拾,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然悄然离开了国子监。
那日,他听着周天罡话里话外劝他说让他早日放弃,不要再对沈娘子生出不切实际的念头时,确实是消沉低迷了好一会儿。
但转念一想。
且不说沈娘子不会这般直白地同他透露,单就是周天罡这个脑回路,让他觉得实在是有些难以相信。
平日里他这个兄弟神神叨叨也就算了,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了,还拿出罗盘和八卦说来替他算上一卦。
结果算来算去,又拿出在沈记抄录的书籍翻看,最后得出结论:让他去找沈娘子那日记得换上一身靛蓝色的衫袍。因为靛蓝色是他的幸运色,这样可以提高他的成功率。
赵屿嗤笑一声,一开始还未曾理会。
但真到了放假这日,他鬼使神差地就换上了一件靛蓝色的窄袖长袍,头戴一顶嵌玉发冠,更是衬得他温润如玉,端方雅正。
明明是迫不及待的心情,明明是钟声响起的那瞬间便踏出了国子监的门口。
可偏偏国子监离沈记这么短短的距离,他却像是走了许久。
直到门口处的风铃响起,他抬眸看到明棠裹着绯红的厚缎夹袄,以手托腮,正坐在桌案上翻看着一本书籍。
门口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细小的雪沫子,阶前已是白茫茫一片。而她身上这一抹绯红像是点亮了所有的色彩。
赵屿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且不论这周天罡那一卦到底算得准不准,但他们两个身上这一蓝一红,看着倒还真是般配。
明棠听见风铃声响,下意识抬头。
赵屿眼睛定定的看着她,许久未见,站在门口竟手足无措起来。
两人对视许久,他才缓缓向前,拱手请罪道:“沈娘子,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