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听见哭声, 客印月浑身猛地一颤,攥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几分,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透过掌心渡进女儿那具几近虚脱的身子里去。
谈允贤利落地剪断脐带, 拿干净的棉布将婴儿裹了,又让身旁的女医官替产妇清理身子, 缝合伤口。
侯小莲在听见啼哭的那一瞬睁开了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疲惫压了回去, 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谈允贤手中襁褓。
“是个女娃, 分量不轻, 哭声也亮, 身子骨结实得很。”谈允贤将孩子轻轻放在侯小莲枕边, 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淋漓的汗,“最难的一关已熬过来了, 往后只管好生将养,莫要再胡思乱想。”
侯小莲侧过头去瞧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便无声地淌了下来, 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心酸, 抬起手指轻轻触了触孩子的脸颊,小婴儿本能地偏过头来寻她的指尖。
客印月揽着母女二人,温声安慰:“小莲,你受苦了。”
侯小莲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进散乱的发鬓里,颤声道:“娘……我想回家。”
客印月俯下身去贴着她的额头, 轻声问:“还回来吗?”
侯小莲望着头顶那片素罗帐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些年受的委屈顿时从心头翻涌上来。
“不回来了。”她的声音仍旧沙哑, 却不再发颤,“我要和离。”
客印月将女儿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之间,见她下定决心,终于松了口气:“你想好了,娘便替你做主!”
产房外,周老太太早已从石阶上起来扑到门口,两只枯瘦的手扒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去,扯着嗓子问:“是男是女?是不是男孩?”
门从里头打开了,谈允贤先走了出来,微笑着报喜:“母女平安,是个女娃,五斤六两。”
周老太太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猛地退后两步,伸手指着谈允贤,声音变得又尖又厉:“女娃?又是女娃!我早说了不让你们进!是你们把那男胎冲撞走了!稳婆明明摸过脉说是男胎,怎么到了你们手里就变成了女娃!是你!就是你这个妖医用了邪术,把我周家的男胎硬生生转成了女胎!你赔我的孙子!你赔我孙子!”
说着还想上前撕打,被何琼拦住,但下一瞬客印月就从产房里大步走了出来。
她面上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可那股子横扫一切的气势已重新回到了身上,她走到周老太太面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满院子的人都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周老太太捂着脸踉跄着退了两步,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客印月:“你……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客印月语气冷硬,“我女儿在里头疼了两天两夜,你们周家连个正经大夫都不肯请!你当这普天之下的人都跟你们周家一样,把女娃不当人看么?”
周老太太又惊又怒,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院门外已挤了不下三四十号人,除了周家的亲戚女眷,大半是闻讯赶来的街坊邻里,就连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汉都歇了摊子凑过来看热闹。
几个女眷不敢惹客印月,只能围着周老太太七嘴八舌地劝,说孩子平安生下来就好,虽说是个女娃,到底也是亲骨肉,又有人说奉圣夫人是宫里的人,得罪不起,还是各退一步罢。
客印月却不肯就此罢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或惧或好奇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什么狗屁的男胎转女胎,从头到尾你儿媳妇肚子里怀的就是个女胎!这是老天爷定的,你要找人算账只管去找老天爷!你周家也是积年读书人家,满嘴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却连个畜生都不如,畜生在窝边还知道护崽!”
周老太太被她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通话砸下来,脸上的怨毒渐渐转为心虚,嘴上却仍不肯服输:“我,我那不是怕冲撞了胎神吗,再说了,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客印月不理她,扬声唤了翠儿过来,吩咐她去把大姑娘和二姑娘的东西收拾了,孩子一并带上。
翠儿是个机灵的,一听便知这是要跟周家彻底撕破脸了,当下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带着两个女兵往后院去了。
周老太太原本还捂着脸在院子里哭嚎,一听客印月要带走两个孙女,登时便从地上弹了起来,冲过去拦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你凭什么带走我周家的骨肉!那是我儿子的种,是周家的人,你一个外姓的妇道人家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客印月还没开口,翠儿已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指着周老太太便骂:“我呸!大小姐二小姐长这么大,你周家可曾给过几回好脸色?成日里指着骂赔钱货,亏你还是做祖母的!如今倒说是周家的孙女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两个孩子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老太太还要再拦,何琼将刀鞘往她面前一横,冷声道:“老太太,莫要逼我动手。”
周老太太被冷冰冰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多时,翠儿便带着两个小女孩从后院里走了出来,大的约莫三岁,小的才刚满周岁,各自被抱在怀里。
周老太太一见两个孙女被带了出来,又拔高了嗓门哭天喊地:“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过便不过!”客印月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往前逼了一步:“你们周家不是嫌弃我女儿生不出儿子吗?那就和离!你们周家另娶贤妇,想生几个儿子生几个!我女儿带着三个丫头回娘家,几个孩子我还是养得起的,不劳你们周家操心了!”
周老太太被她逼得连退了数步,背脊撞在门框上,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忽然又堆出一副哀求的模样来,拉着客印月的袖子不放:“亲家母,你这话可就是诛心了!我们家几时嫌弃过儿媳?只不过盼个孙子罢了,这回虽又是个丫头,到底也是周家的骨血,你把人全带走了,让我们周家怎么跟街坊邻里交代?不知道的还道我们周家虐待了媳妇,生生把人逼走了呢!”
周围几个女眷也点头附和,只说孩子到底是周家的骨肉,外祖母再心疼外孙女也没有把人带走的道理,做媳妇的哪有不挨婆婆几句骂的,忍忍便过去了之类的话纷纷冒了出来。
但跟周家没瓜葛的邻居并不买账,巷口卖豆腐的孙大娘扯着嗓门道:“老太太这话可说得不对,方才人家求了半天都不让开,你们周家把媳妇当人看了吗?我住隔壁这些年,三天两头听见你们家吵骂,每回都是你们母子俩欺负人家一个老实媳妇,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倒把周家院子变成了街坊辩论场。
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院门外挤了进来,身穿襕衫,头上戴着方巾,面容倒算得清秀,只是此刻满脸通红,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是侯小莲的丈夫周万博。
周万博原本在国子监与人一处研习制艺,是被家中小厮叫回来的,一路上只听说岳母带了人来闹事,并不知具体缘由。
此刻进了院子,见这副阵仗便先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周老太太身边将母亲扶了起来,低声问了几句便转过身来朝客印月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极是恭谨:“岳母大人在上,小婿不知岳母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家母年事已高,言语间若有冒犯之处,小婿替家母向岳母赔个不是。”
他一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院门外便有不少人变了口风,低声议论周举人到底是读书人,知书达理,亲家太太再怎么生气也不该闹到人家家里来,瞧着周举人这副模样,也不像是会苛待媳妇的人,许是母亲刻薄,他夹在中间也难做。
客印月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周万博嘴上说着赔罪的话,却把责任全推到他母亲身上。
她看着那张恭顺有礼的脸,心中那股火不但没熄,反倒烧得更旺了,当初就是被这副斯文有礼的样子给诓了的!
“周万博,你倒知道你母亲不让请大夫是错的,那你媳妇在产房里快没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周万博一愣,旋即面不改色道:“岳母息怒,小婿今日在国子监与同窗研讨经义,并不知家中发生这等事。若是知道,便是爬也要爬回来替小莲请大夫,小婿这些年待小莲如何,岳母也是看在眼里的。”
客印月冷笑一声:“你待她好?她一个人在产房里熬了两天两夜,你这个做丈夫不赶紧去妇婴署请人,还有闲心研讨什么经义?”
周万博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直起身来,语气依旧温文:“岳母这是说得哪里话,小莲是周家的媳妇,周家怎会苛待于她?只是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岳母心疼女儿小婿理解,可这和离之事万万不可再提。小莲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岳母便是再不待见周家,也要替小莲的将来想想。”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院门外那些看热闹的邻里们纷纷点头称是,三个孩子总不能没有爹,为了孩子也该忍忍。
可对客印月来说恰恰相反,女儿孩子跟着她,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爹才是最不要紧的。
周万博敢这么有恃无恐,不就仗着自己有功名吗?
客印月向何琼借了她的精钢手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抬手对准了周家正厅悬挂的那块中举捷报。
那块捷报用红木框子镶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个进门的人都能第一眼看见,是周家最引以为傲的尊荣体面。
周万博每日出门前都要站在捷报前头整一整衣冠,好让镜子里的人配得上这副匾额。
她扣动扳机,铳声在院中炸响,捷报从正中被一铳打穿,纸屑纷飞,红木框子应声裂成两半,哗啦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碎木渣子。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不敢动,周万博的嘴微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碎了一地的捷报,脸上的血色在几息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周老太太尖叫一声便要扑上去与客印月拼命,被何琼一把拽住胳膊按在原地,两条腿兀自在地上乱蹬。
客印月将手铳收起,对瘫坐在地的周万博道:“不在你家待着,小莲将来才能快活,你的香火也有着落了,和离书我会请有司衙门来写,用不着你来操这份心。”
说罢不再看那母子二人,和翠儿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侯小莲被担架抬着,裹得严严实实,一群人出了周家大门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周万博挣扎着站起来追到门口,他今日丢的不仅是脸面,那块被一枪打碎的捷报将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
他恨客印月仗势欺人,恨谈允贤多管闲事,恨侯小莲软弱无能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更恨自己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一个女人吓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心知,越是如此越不能疾言厉色,快步走到马车边上深深一揖,红着眼眶道:“岳母今日执意如此,小婿也不敢强留,小莲是小婿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婿从未想过休妻另娶,母亲年迈糊涂说的话做不得数,求岳母再给小婿一个机会。”
他说这话时声音哽咽,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在后头赶来围观的街坊眼里倒像是个被丈母娘欺凌的可怜女婿。
不知内情的邻里就说奉圣夫人仗势欺人,把女婿家的功名捷报都打坏了,这周举人也是个可怜人,娶了这么个厉害丈母娘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周万博听见几句,心中满意,表演得越发卖力,甚至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岳母今日所为小婿不敢记恨,只是岳母再恼怒也不该当众毁坏朝廷功名文书,小婿不才,好歹也是朝廷举人,岳母如此行事让小婿往后如何在国子监立足?小莲若要和离,小婿无话可说,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女儿往后怎么过活?小婿实在是替她担心。”
围观的街坊们各自议论着,有几个多管闲事的还凑过来安慰周万博,劝他莫要太伤心,举人老爷自有举人老爷的前程,何愁再娶一房贤惠的媳妇。
巷口转角处站着个人,穿一身石青色道袍,正是大理寺少卿杨涟。
他散衙之后步行来此拜访邹元标,路过此处被人群堵住,便驻足观望一阵,客印月怒打捷报与周万博追出门来的模样恰好尽收眼底。
杨涟被邹家老仆引进院子时,邹元标正歪在竹椅上翻看今日的京华时报,自打刚起复时狠狠蹦跶了几回,这两年他便隔三差五告假,自觉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万事不挂心。
杨涟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接过老仆递上来的粗茶,连喝了两口顺了顺气,将方才在所见的闹剧跟他说了一遍。
说起客印月一枪打碎捷报时,杨涟的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愤懑:“客夫人救女心切固然情有可原,可那周万博好歹是朝廷举人,功名文书乃是朝廷颁赐之物,她便是再恼怒也不该当众毁坏,这不是公然藐视朝廷体面么?”
邹元标拈着颔下稀疏的花白胡须听他说完,拿起搁在膝上的报纸,指着三版一则简讯让他看。
那则简讯刊载的正是过早生育与频繁产子之危害,末尾还附了一行编者按语,说有不少读者来信反映民间妇婴生产之艰辛,呼吁朝廷推广妇婴署新法接生,凡有此方面见闻者欢迎投稿云云。
杨涟接过去仔细看了,面色便有些微妙,他放下报纸望着邹元标,迟疑道:“南皋先生的意思是那周万博果然……”
他来得晚,还以为周万博只是无妄之灾,被老娘和岳母斗法波及了。
邹元标叹了口气,这条绳匠胡同里住的都是有年头的老街坊,周家那点子破事哪里瞒得住人?
对门的李婆婆早就把底细全告诉了他家老仆,那周老太太抱孙心切,头两年便逼着儿媳吃各式各样的偏方,什么香灰符水、童子尿煮鸡蛋都往肚子里灌,灌得儿媳上吐下泻也不肯停。
第二胎生下来又是女娃之后,她便整日指桑骂槐,说儿媳是扫把星,专克周家的香火,连月子里都不许儿媳歇息,天天立规矩站规矩,把个好端端的姑娘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第三胎怀上之后周家便不许她出门了,说是怕冲撞了胎神。
杨涟越听脸色越沉,他自己也是为人父的人,家中女儿自幼便跟着母亲一处读书识字学做针线,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何曾受过这等苛待。
他紧攥着拳头搁在膝头,呼吸都比方才粗重了几分。
邹元标抖了抖报纸,又补了一句:“我还听说周万博在国子监里处处以正人君子自居,写的制艺文章动辄引经据典,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满篇都是大道理,可你看他是怎么齐家的?”
说到最后,语气更加犀利了:“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何至于让自己母亲这般折腾儿媳?他若是真心疼媳妇,何至于拖着不肯请大夫,非要等闹出人命来才装模作样地赔不是?
杨涟沉默良久,他觉得自己方才对客印月的评判太过轻率了,那周家母子若真有邹元标所说这般愚昧歹毒,便是毁了十张捷报也不为过。
那些不知内情的人此刻大概已在口耳相传什么泼妇大闹,举子受了委屈之类的闲话。
若有人把这事从头至尾写明白,贴到茶馆酒肆里去,让满城百姓都知道周家是如何苛待儿媳,周万博又是如何伪善做作,或许便不会再有那么多人被蒙在鼓里。
回到寓所之后,杨涟茶饭不思地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书房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出神。
东林党人素以匡扶正道自许,正道是什么?是死守礼法不顾人命,还是替那些被礼法吞没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他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灯下颤了颤,随即稳稳地落了下去,一挥而就。
写完立马将文稿封好,让老仆连夜送到正阳门内大街的京华时报报馆去。
文震孟次日清晨到报馆便看见这封来稿,他将文稿从头至尾细读了两遍,思忖了片刻,便将稿子递给编辑排版。
二版头条的位置本已留给了江南商会的新航线开通消息,他临时决定撤下换成这篇来稿,又亲自提笔加了一行编者按:“本报欢迎各界人士就不平之事来稿议论,凡据实而写、不挟私诬告者,本报一概刊发,文责由作者自负。”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理寺少卿发表了这篇标题为《周氏虐媳始末考》的文章,通篇不写华藻堆砌的时文套话,只将亲自打探来的事实逐条列出。
文章最后还附上了免责声明:余与周某素无嫌隙,亦不屑与奉圣夫人攀交,惟见此惨事,虽路人亦当垂泪。圣贤之教首重仁恕,若举人犹不知恤妻子,焉望居官能泽百姓?
文中所述周家苛待产妇之事与报馆从妇婴署访事员处得来的消息完全吻合,且文笔老练,立论中正,绝非寻常好事之徒所能杜撰。
购买本期报纸的人有不少就在现场,于是文章的真实性大涨,有心人稍一打听便知写的是谁,周万博虐待妻女之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有几个与周万博同窗的监生看了文章之后愤然退出了平日一处研习制艺的文会,说与此等人为伍有辱斯文。
但是朝中却有不同的声音,最初是几个与审计司有宿怨的低阶言官,借着客印月掌管审计司的身份上书弹劾她擅闯民宅、持械伤人、毁坏朝廷功名文书等大罪。
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此等跋扈之人不配执掌宫中审计大权。
紧随其后便是以钱允元为首的一批御史联名上疏,弹劾客印月的折子一递便是七八道。
这本也在意料之中,奉圣夫人把持的审计司每季都要把各衙门的账目翻个底朝天,凡有虚报冒领者一经查出,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御史台那些惯常在炭敬冰敬上做手脚的人,这两年来被审计司掐住了钱袋子早已恨得牙痒痒,如今好不容易寻着个由头岂肯轻易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