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出嘉峪关西行三百里, 便入了哈密卫地界。
此地为国初所设,以故元肃王兀纳失里之弟安克帖木儿为指挥使,世守西陲, 为西域襟喉,其后吐鲁番速檀阿黑麻屡破哈密, 弘治、正德年间数度易手终至沦丧。
虽有杨廷和等力主收复,终因国用匮乏鞭长莫及,哈密遂为吐鲁番所据垂百年矣。
朱笑笑立马于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前, 朔风卷起戈壁上的沙砾打在斑驳的土墙上, 墙皮剥落处露出层层叠叠的夯土与苇草, 每一层都埋着不知哪个年代戍卒的血汗。
骆养性给他发了锦衣卫先前打探的哈密卫近来的局势。
吐鲁番速檀阿黑麻病殁之后, 其长子满速儿与次子萨亦德争立, 满速儿据吐鲁番,萨亦德则退往叶尔羌, 兄弟阋墙。
哈密守将虎力纳咱儿本为满速儿妻弟,见其主自顾不暇便生了异心,暗中与瓦剌绰罗斯部的也先卜花通使, 欲借瓦剌兵力自立为王。
锦衣卫在哈密的暗桩已截获虎力纳咱儿与瓦剌往来的密信三封, 信中约定以天山北麓的巴里坤草原为酬换取瓦剌出兵相助。
“也先卜花?”朱笑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便问骆养性此人底细。
骆养性找出一份锦衣卫档册翻了翻,回复说也先卜花乃瓦剌绰罗斯部太师也先之玄孙,其祖也先曾于正统年间俘虏英宗皇帝威震漠北。
也先死后绰罗斯部虽中衰,数十年来又渐渐恢复元气,据有天山以北广袤草场, 控弦之士不下三万,常与吐鲁番、亦力把里诸部联姻结盟。
此番虎力纳咱儿以巴里坤草原为饵诱其出兵,也先卜花已口头应允, 约定明春草青之时发兵南下与虎力纳咱儿里应外合夺取哈密。
朱笑笑看罢心中反倒踏实了几分,不怕敌人不露头,就怕他们缩在暗处窥伺。
如今虎力纳咱儿的密信已被锦衣卫截获,也先卜花的出兵日期也摸得一清二楚,正好趁他们尚未合流之际各个击破。
他当即命哈密城中的锦衣卫暗桩继续盯紧虎力纳咱儿的一举一动,并将城中粮草储备、守军人数、武库位置等信息逐一查明。
大军在哈密以东百里处驻扎了一夜,朱笑笑命曹变蛟率三千骑兵趁夜色掩护先行绕到哈密城北,截断通往巴里坤草原的道路,以防虎力纳咱儿闻讯北逃瓦剌。
次日拂晓,主力大军直叩哈密城下,朱笑笑也不急着攻城,只命杨泽将飞雷炮推到城门外数百步处对着城墙轰了三炮。
三炮皆打在城门左侧那段土墙上,登时土崩石裂,豁开了一道近两丈宽的口子,碎砖与夯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硝烟冲天而起,把城头上那面绣着回鹘文的旗帜熏得焦黑。
城门尚未坍倒,守军已乱作一团,哭嚎奔逃的,有人直接跪地祈拜,只有几个披甲武士还想弯弓朝城下射箭。
但是箭枝稀稀拉拉地落在了护城河外侧的沙地里,离着明军方阵尚有半里远。
曹变蛟在北门外望见城中火光冲天,知是主力动了手,便也率骑兵从北面冲杀入城,两面夹击。
虎力纳咱儿的守军不过千余人,皆是些被强征入伍的本地丁壮,平日里欺压百姓倒是一把好手,见了真刀真枪便魂不附体,不到一个时辰城门便被攻破,杨泽率前锋涌入城中沿着主街一路追杀到原哈密卫指挥使司衙门。
虎力纳咱儿正缩在衙署后院的地窖里瑟瑟发抖,被锦衣卫暗桩领路搜出来时满脸满身都是地窖里的陈年积灰,头上的缠巾也不知掉到了何处,露出一颗油光锃亮的秃脑门。
士卒们一拥而上,将虎力纳咱儿五花大绑押出衙署,与他的妻妾子女一并关进了城中的土牢。
朱笑笑入城之后不急着处置虎力纳咱儿,先让人将城中百姓召集到衙署门前的广场上,当众宣读了虎力纳咱儿与瓦剌私通往来的密信,又将锦衣卫截获的第三封信原封不动地在城门口张贴出来,旁边配有回鹘文与蒙古文的译文,凡过往百姓皆可驻足观看。
一时间城中哗然,那些原本还对新来的明军心存疑虑的回鹘商人老住户们看了密信之后,无不破口大骂虎力纳咱儿狼心狗肺,竟要把哈密卖给连年劫掠商旅的瓦剌部做草场!
有几个曾被虎力纳咱儿夺了田产的老者当场跪在衙署门前不肯起身,说愿将家中所有存粮献与王师充作军食,只求陛下留一队兵马长驻哈密,莫再让这般狗官鱼肉乡里。
朱笑笑将虎力纳咱儿及其党羽三十余人全部处斩,首级悬于城门口示众三日,抄没家产折银三万余两全数拨入哈密卫重建府库。
又以曹变蛟暂代哈密卫指挥使,从随行京营中挑选两百名精悍士卒留驻城中,一面以水泥加固城防,一面在城北隘口处新筑两座烽火台,安置飞雷炮数门以为犄角之势。
另从随军文吏中挑选一人充任哈密同知,专管屯田赋税与民间诉讼,骆养性也从宣府押来了一批新铸的铜钱与茶砖布匹交与同知按户发放以收民心。
朱笑笑在哈密停留了三日,将城防与政务逐一安排妥当之后,便命骆养性将哈密同知及新委任的几名本地回鹘头人召至衙署正堂。
那几个回鹘头人皆是此番虎力纳咱儿倒台后被推举出来的乡绅,老少皆有,一个个穿着崭新的回鹘长袍,头戴绣花小帽,进了正堂便拘谨得很,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
同知姓马名之芳,原是陕西西安府的举人,因会试屡试不第便投了徐光启门下学习农政,此番被选调随军西行,一路上管着粮草账目颇为得力,骆养性便举荐他暂领哈密同知之职。
朱笑笑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地将太祖赐宝群聊那一套说辞搬了出来,马之芳是大明本地人,对这套君权神授的观念倒也接受良好。
几个回鹘头人却吓得面如土色,因为他们是真信教!
眼前凭空浮起半透明的光幕时,有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当场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匍匐在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真主至大的经文,还以为是遇上了什么仙术。
朱笑笑也不催促,等那老者念叨了好一阵才让骆养性上前扶起他,又好言好语地解释了一通用法。
他把一个小群命名为西域办事处,当地这些头人与官员基本就能覆盖所有民政了,都拉进来,由骆养性当管理员负责收集奏报。
几个人勉强听懂了他的解释,壮着胆子按照指引发了两句话,光幕上便跳出一行回鹘文,但落在马之芳眼里却自动转换成了他看得懂的字,倒把他乐得合不拢嘴,往后哈密有什么事就可以直接在群里上奏,直达天听了!
朱笑笑往群文件里上传了屯田章程和番薯种植手册,让他们各自回去研究,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在群里发问,自会有人解答。
那几个头人从来没见过这般神奇的物件,聊天记录蹭蹭地刷屏,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多用几次便也熟练了。
哈密既定,大军便继续西进,吐鲁番的满速儿闻得明军铁骑压境,哈密一日而破,虎力纳咱儿的人头还挂在城门口示众,吓得连汗帐都没收拾便弃了吐鲁番城,带着亲信百余人连夜往西逃往叶尔羌投奔其弟萨亦德去了。
吐鲁番城中头人与阿訇们聚在清真寺里商量了一整夜,待到次日天明便开城出降,由城中德高望重的阿布都拉大毛拉率阖城父老捧了清水与馕饼跪迎王师入城。
朱笑笑对回回教颇为客气,入城之后先去了清真寺,在阿布都拉大毛拉的引领下参观了回廊与经学院,又问了当地回民的风俗习惯与教法礼仪。
他只说朝廷尊重各色人等的信仰,只要奉公守法按时纳粮,无论信的是佛陀还是真主皆可在此安居乐业。
阿布都拉大毛拉见这位年轻天子谈吐温和,对回教并无半分轻慢之意,心中那块石头才落了地,连忙表示陛下是真主尊贵的客人,吐鲁番愿永为大明藩属。
朱笑笑在吐鲁番逗留了几日,照例将阿布都拉大毛拉及本地几位管事的主事人拉进了西域办事处。
往后每收复一处地方便拉一批人进群,比什么驻军弹压都管用,消息灵通了叛乱便无从酝酿,政令通畅了隔阂自然消弭。
阿布都拉大毛拉进群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文件夹里找到番薯种植手册,翻了半日之后兴奋地在群里询问种植要领。
徐光启也被拉进来了,在群里隔了半个时辰才回复他,最好先用坎儿井引雪水灌溉,另附了一份吐鲁番盆地水利工程初步设想,足足三十余页。
阿布都拉大毛拉下载之后整整研究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几个弟子出城去勘测水渠路线了。
但西域的局面远非哈密与吐鲁番这般简单便能平定。
亦力把里的蒙古瓦剌部并不打算归降,也先卜花在天山北麓的巴里坤草原上集结了两万余骑兵,又遣使往准噶尔部与杜尔伯特部游说,欲以瓦剌大汗的名义恢复也先时代的荣光。
准噶尔部的台吉绰罗斯多和沁是瓦剌各部中实力最强野心也最大的一支,素来瞧不上也先卜花那套摆祖先阔气的派头,根本不欲出兵相帮,却也借着乱局浑水摸鱼抢占了伊犁河谷大片冬牧场,势力一路南扩。
杜尔伯特部则左右摇摆,一面派人往吐鲁番向明军示好,一面暗中也与也先卜花通着书信。
朱笑笑正对着西域办事处群里众人合力标注的那张瓦剌各部落分布图,越看越想笑。
合着这帮人也擅长内斗,也先卜花想当大汗,多和沁想占地盘,杜尔伯特部想两头不得罪,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敌人不团结便是最好的战机,他让李若琏再从宣府火速调运三千杆燧发手铳、一千枚飞雷炮弹和足够大军食用两个月的压缩干粮,经由哈密新建的补给站向西转运。
朱笑笑留下五百人镇守吐鲁番,自带主力沿天山南麓的绿洲商道由焉耆、龟兹故道一路向西北的伊犁河谷挺进。
与此同时,曹变蛟率三千精骑走北路,翻越天山支脉的博格达山口直插准噶尔盆地南缘的多和沁冬牧场。
时值隆冬腊月,天山北麓的雪积得极深,寒风裹着冰粒刮在脸上犹如刀割,正因风雪阻隔,多和沁万没料到明军竟敢在此时翻越天山,人困马乏之际被曹变蛟趁夜摸进了冬牧场,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多和沁本人被擒时还在帐中抱着羊皮酒囊呼呼大睡,被拎着后脖领子从熊皮褥子上拽起来时还懵懵懂懂,打了几个酒气熏天的饱嗝才回过神来,破口大骂也先卜花坑他,说什么明军还在吐鲁番没动,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伊犁云云。
曹变蛟将这骂骂咧咧的准噶尔台吉五花大绑塞进囚车,连同缴获的战马牛羊一并解往大营。
也先卜花在巴里坤草原上集结了两万骑兵,等了整整半个月,不见多和沁的援军到来,反倒等来明军前锋已抵伊犁河谷的消息。
更让他心惊的是,派往杜尔伯特部的信使也迟迟未归,后来才有溃兵回报,说杜尔伯特部已在数日前被一支从沙漠南缘绕过来的明军骑兵抄了老巢,台吉本人也已降了。
那支骑兵的首领不是旁人,正是归义王世子额哲。
他亲自带领一批察哈尔旧部精锐,熟悉瓦剌各部的语言与地理,打起仗来毫不留情,卯足了劲要在大明天子面前表现一番。
也先卜花终于慌了,他手下这两万骑兵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粮草已日渐不济,巴里坤草原的冬草被连日的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战马饿得皮包骨头,有的已经开始啃食同伴的鬃毛。
他一面命人往西面的哈萨克汗国求援,一面收缩兵力退往巴里坤湖北岸的旧瓦剌王庭遗址,准备做困兽之斗。
朱笑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军在天山南麓休整了两日,之后便翻越天山直扑巴里坤草原,与从北面压过来的曹变蛟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巴里坤草原上的决战只打了不到半日,也先卜花的骑兵主力被飞雷炮和排铳打得阵脚大乱,那些曾自诩为成吉思汗子孙的瓦剌骑兵在硝烟中四处奔逃,弯刀根本够不着明军火铳手的射程便纷纷坠马,厚厚的积雪被鲜血染得一片殷红。
也先卜花本人策马冲入明军阵中企图夺路而逃,却被曹变蛟一槊扫下马来,两三名士卒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雪地里,他嘴里兀自含着半口雪沫子嚷着什么也先太师在天之灵保佑之类的话。
曹变蛟懒得听下去,让士卒拿条马肚带把他的嘴勒了个严严实实,押回大营之后往帐中地上一丢,也先卜花便蜷在那里不再动弹了,不知是认了命还是在攒劲咒骂。
也先卜花被擒的消息传开之后,瓦剌残部迅速分崩离析,绰罗斯部残余的几个台吉连夜拔营北迁,不敢再在巴里坤草原多待一日。
准噶尔部的多和沁被俘,杜尔伯特部已降,瓦剌三大部顷刻间便去了其二,余下的小部落纷纷遣使前来求降。
天山南北数百里间,驼铃与马蹄昼夜不绝,前来归附的使者络绎道途,有的牵着白骆驼,有的把自家祖传的镶银弯刀献上以示诚意,还有那更会来事的干脆把部落里的长辈也一并带来充作人质。
这日,大军驻扎于巴里坤湖北岸休整,朱笑笑正在帐中翻看骆养性送来的归附部落名册,忽然觉得体内那股灼热奔涌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开始消退。
犹如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一寸一寸地剥离,对草原战场的敏锐感知,对骑兵冲锋节奏的精准把握,乃至身体里那股似乎永不枯竭的精力都在一点点地变得模糊而遥远。
将魂离体的最后那一瞬,朱笑笑眼前再度浮现出那片无垠的碧色草海。
暮春草原上的寻常午后,草浪翻涌,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与低垂的白云。
那个银鞍白马的少年将军勒马立在山丘上,这次朱笑笑看清了他年轻的面容,一双眼亮得惊人,又似乎有着说不出的寂寥。
他朝朱笑笑微微颔首,像是在告别,随即便拨转马头策马朝草海尽头驰去,身影渐渐被风中摇曳的草浪吞没。
朱笑笑站在砾石滩上朝着那片早已空无一人方向眺望,待风停歇时,眼前已恢复了中军大帐的模样。
他知道将魂的效力已彻底结束了,往后便只能靠自己了。
不过在近三个月的奔袭中,朱笑笑早已不再是那个对骑兵战术一知半解的皇帝。
冠军侯留给他的不仅是短暂的力量增益,更是一种对战场局势近乎直觉的判断力和对草原地理的深刻理解。
将魂虽逝,那些在数次奔袭中积累的经验却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并不会随着将魂离去而消失。
系统奖励的瀚海草场水源分布图与西域诸国舆图仍可继续使用,他麾下的骑兵虽不再有将魂附赠的行军加速与士气增益,却已在这三个月里被冠军侯的打法淬炼了一遍,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朱笑笑回过神,从归附部落名册里抽出压在底下的后勤补给路线图,对照着标注了十几处需要重新部署的驿站与烽燧位置,开始给各卫所主官发调度消息。
杨泽和曹变蛟已将骑兵分作三队,每日轮番出击,沿着天山南北两麓继续扫荡那些还在观望风色的零散部落。
刚刚立功的额哲麾下察哈尔骑兵也编入了奔袭序列,这些蒙古兵本就熟稔草原地理,加入之后如虎添翼,专挑那些藏在山坳里以为明军找不到的小部落下手。
往往明军前锋还没露面,察哈尔骑兵已从后山摸上去把对方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被围的部落头人总是满脸不可置信,他们选的都是祖辈相传只有本地人知道的隐秘冬牧场,怎么明军还是能一找一个准?
再加上系统地图把每处可用的水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只要是还有人和牲畜饮水的地方就逃不过朱笑笑的眼睛。
这番奔袭又持续了半个多月,天山以南的最后一处瓦剌残余部落终于遣使来降。
天启四年二月,西域诸部的会盟在天山南麓的龟兹故城外举行。
这片绿洲曾是汉唐安西都护府治所所在,苏巴什佛寺的残垣断壁犹存,克孜尔千佛洞的壁画虽遭风沙侵蚀仍依稀可辨当年气象。
朱笑笑命骆养性将水泥烧制法传授给当地工匠,又拨银子重修佛寺与清真寺各两座,还在城外辟出大片屯田试种从陕西运来的耐旱麦种,倒把这片荒废数百年的故城重新拢出了几分人烟。
会盟之日,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头人与阿訇皆依约而至,归义王林丹汗虽箭伤未愈,仍遣世子额哲代己赴会。
额哲身后跟着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等已归降的蒙古诸部头人。
瓦剌绰罗斯部残存的几位老台吉也来了,虽面色郁郁到底不敢不出席。
另有各部带来的随从与护卫,毡帐连绵数里,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绣着狼头的蒙古旌旗,有绣着新月与星的回部旗帜,也有几面从吐鲁番带过来的明军赤色战旗,不知是被哪个小部落借了去撑场面。
场地正中已用粗木与毡帐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观礼台,台前铺了数百丈的红毡直通校场。
校场两侧旌旗猎猎,左右骑兵列阵,正中留出一条宽阔的驰道,驰道尽头摆着数十门崭新的飞雷炮与成排的燧发铳架。
各部首领按归附先后顺序被引至观礼台两侧的毡帐中就座,面前案上摆着西域本地的葡萄美酒、烤羊肉、哈密瓜干与从江南运来的精致糕点,还有每人一份用汉、蒙、回鹘三种文字誊写的会盟章程。
虽各自带着随从正襟危坐,目光却不住往校场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瞟。
辰时三刻,号角齐鸣,朱笑笑乘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从东面驰入校场。
他今日未着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箭衣外罩明黄缎面皮甲,身后跟着骆养性、李若琏与曹变蛟三骑亲卫,四人纵马沿着红毡驰道飞驰而过。
朱笑笑在观礼台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走上观礼台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台下两侧那黑压压的方阵与毡帐中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声音清朗而沉稳。
“今日在此设盟,并非朕以天子之威凌驾诸部,从今往后凡归附朝廷者,不论蒙回藏维,朝廷一体视之,不夺其地,不迁其民,不更其俗,但要遵朝廷法度、完朝廷赋税、遣子弟入京随侍。朝廷的兵马守在边墙,不踏入诸部草场半步,但诸部之间若有争斗也不得私相攻伐,须到西域都护府去由朝廷裁断。朝廷的驿路商道穿行于诸部之间,商旅往来皆受卫所守军与驿卒保护,但若有劫掠商旅、阻断驿路者,朝廷的火炮与铁骑也绝非吃素的,虽远必诛!”
话音刚落,杨泽已然策马率一千铁骑从校场西面席卷而出。
这些骑兵皆配了工匠局新近改良的精钢马刀与新式燧发手铳,马背上不用鞍具,只用一条皮带束住马腹,人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
杨泽在飞驰中拔出手铳朝天放了一铳,身后千骑便同时拔刀,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浪。
他们先在校场上演了一回分割合击,将假想敌的草人阵冲得七零八落,又在奔驰中以手铳轮番射击,弹丸将校场边缘一排陶罐打得碎屑纷飞。
演罢骑兵,杨泽一声呼哨,千骑齐齐勒马,马匹前蹄腾空人立而起,落下时整整齐齐地列成三排横队,人马皆纹丝不动。
紧接着曹变蛟将手中令旗高举过顶,校场东侧那数十门飞雷炮的炮手早已就位,各门炮的炮口一律朝向北面那片事先清空了人畜的荒滩。
炮声瞬间撕破了天山脚下的宁静,炮弹拖着暗红色的烟尾呼啸着砸向数里之外预先垒好的土石堡寨,落地时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待到硝烟散尽,那些堡寨的土墙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砖土块散落在方圆数十丈的荒滩上,连堡寨后面的一片胡杨林也被飞溅的碎弹扫倒了好几株。
几个老台吉当场便变了脸色,他们上次见到这般威力的火器还是在罗刹商人那里,明军飞雷炮的威力比那些破铜烂铁强了不止十倍!
额哲早已被拉进了专为归附首领开辟的理藩院小群,知道大明天子要震慑诸部,配合起来远比旁人利落。
他从蒙古诸部头人的坐席中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篝火前跪倒,用蒙古语高声说了一长串话,几个年长的台吉听了无不面露惊愕之色,随即一阵交头接耳。
额哲说明军不光有火器之利,天子手中还有太祖赐下的通天神物,能隔千里之遥与诸部首领当面说话,若有不信,可以当场试试。
朱笑笑坐在主位上,见额哲把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不紧不慢地打开群聊,选了面前各部首领同时拉进理藩院小群。
他们眼前几乎同时跳出了半透明的光幕,饶是在靶场上已见过飞雷炮的威力,此刻亲眼目睹这等超出认知的异象也纷纷吓得伏地叩拜。
阿布都拉大毛拉就显得格外镇定,对着众人说道:“大皇帝陛下是蒙真主赐福之人,你们何必怕成这副模样?”
对于迷信的人来说,这一幕的冲击比什么武力展示都好使,在额哲等老手的指导下,众人都磕磕绊绊掌握了群聊的用法。
于是会盟的氛围前所未有地热烈起来,对天子的敬畏随着亲手掌握的神物深深刻进骨子里。
各部头人轮番上前敬酒献礼,汗血宝马、羊脂白玉、夜光杯,还有献珍禽异兽的。
一个于阗商人牵来两只活的天山雪豹关在铁笼中,在篝火映照下低低咆哮着,把几个蒙古台吉的坐骑吓得连连后退。
另有高昌古国遗存的一些奇特器物,据说是多年前从敦煌流出的铸铜方鼎,上刻的铭文皆是不认识的古字,有随军的老学究看了半晌也只认出可能是吐火罗文。
朱笑笑对这些古物倒比对珠宝更上心些,当即下令妥善保管此鼎,待后续整理西域古籍的人手到位后再行考释。
献礼过后,几个回鹘头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忽然齐齐站起身来,朝身后拍了拍掌。
十余名盛装打扮的胡姬便从毡帐后鱼贯而出,皆是碧眼深目身段窈窕的天山女子,穿着轻盈的薄纱舞衣,赤足踏在铺了地毯的沙地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们走到篝火中央,也不奏乐,只是随着风中的节拍缓缓旋转起来,纱衣飘扬之间,露出一截截雪白的臂膀与腰肢,看得在场的不少武将都直了眼。
领头的一个回鹘长者朝朱笑笑深深一躬,说这些女子皆是各部首领之女,自幼学习歌舞,略识汉话,甘愿献与大皇帝陛下为妃妾侍奉左右,以表诸部归附之诚。
朱笑笑站起身来,朗声道:“朕来天山是为收复故疆,非为纳美。诸部献女之美意朕心领了,但这些女子本是良家,不应充作贡品,若诸位果真感念朝廷仁德,不若教她们习读汉文、研习医术,日后在天山南北广设女子学堂,令西域各族的女子皆能读书识字自食其力,此方为对朝廷最大的诚意。”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诸部头人,无人敢多发一言。
那些胡姬退下去时倒有好几个回过头来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既有失望,也有对这个年轻天子不加掩饰的好奇。
朱笑笑重新落座,心里盘算着,得给谈允贤发条消息,让她从培训学院里挑几个得力的女医官随下一批补给车队西行,此处医学落后,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妇科和儿科在这片地方铺开。
会盟的高潮是诸部联名请上尊号,表文是由阿布都拉大毛拉执笔,归义王世子额哲领衔,纠合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头人阿訇,连同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瓦剌绰罗斯残部等蒙古诸部台吉,共计六十余人联名签署。
表文中历数大明天子平定漠南、收复西域、威加海内万邦归心诸般功业,将他说成是自真主创世以来前所未有的圣君,是草原各部等待了数百年的天命之主。
文末恭敬地以腾格里大汗为尊号称呼他,意为受天命眷顾、统御万族的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