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张居正躺在内侧, 闭着眼睛,呼吸却不太平稳。
只道心中已渐认可了女儿身份,才腾出许多娇痴情状, 外加正值青年,思及诸般风流韵事难免春潮难抑。
实非她有意为之, 到底江山为重,且看她此番究竟能担着两京一十三省行至何处便罢。
本已气息渐稳,忽觉身上蓦地一沉, 杏眸微启。
是两京一十三省压上来了。
张居正从没把他那些疯话当真, 倒也不多意外, 更是懒得计较口舌, 皇帝若想要自是没有不许的。
兴许早点揭破这层窗户纸, 她反而能少些胡思乱想,什么珍视爱惜, 压根就不是她需要的东西。
因此主动抬手搂紧他的腰,两臂交扣在后锁住,不让他逃, 双腿支起静待入巷。
朱笑笑覆身上去时没有立马动作, 而是在等她的反应,毕竟也不能完全排除误判的可能性。
直到张居正摆出承欢的样子,朱笑笑才彻底确定,她就是想了,却不好意思说。
见外了不是?
他也算发现了破文女主的可爱之处,就算忠诚低也只会想淦死他, 而不是谋杀他。
朱笑笑一只手撑在她的颈侧,一只手搭上她的腰,顺着腰线徘徊, 探入寝衣下摆。
张居正身子微微一僵,他指腹的薄茧过于粗糙了,指尖过处,肌肤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似春冰遇暖,酥酥地融化。
金尊玉贵的皇帝偏好下那些苦力活,她亲眼瞧过他是如何专注耐心,手指灵巧翻飞编织花环,这等匠作之事亦不在话下。
他便如起一方珍稀矿藏,先是猛击镐锄铲尽浮土,待到秘宝初露,再以小凿贴边抠卸,泥浊圈圈俱下。奇石遂渐挺出,他细致摩挲形状,将之拢于指间,继而破根溯源,狠捣矿道,企图把个珍奇秘宝囫囵挖走。
往复开动间,忽一下掘松了山石接缝,地涌幽泉,喷泄畅通,淹灌了这一处密藏,只好遗憾退出,寻机再探。
刚出工时,朱笑笑温热气息拂过张居正的耳垂,耳根一下就红了,一路蔓延到脸颊、脖颈,烧成一片。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眸清润,抬手握住了颈侧的手腕,隔着衣料,她感觉到掌下脉搏又快又急。
朱笑笑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让她挣开,嘴唇从耳垂一路吻下来,沿着脖颈的曲线落在肩窝里,恰似蝴蝶落于花瓣间,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张居正只觉要克制不住逸出了羞耻的颤音,无法,唯有将另一只手攀上肩头,压着他的脑袋狠狠封紧了唇。
门户失守,他的舌便探了进来,温柔又霸道缠着她,把她所有的呻吟都吞进了肚子里。
潮热氲湿,一如春雨淅沥打在蕉叶上,点点滴滴,敲得人心烦意乱。
不多时浪覆舟翻,她终于没忍住,一声低低的轻喘从喉咙里溢出来,又短又急。
张居正躺在那里,浑身绵软无力,脑子里乱糟糟的,羞耻和一种难言的餍足搅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朱笑笑抽出手,帮她简单清理好,又拿来干爽的寝衣换上。
然后结束了。
张居正忽然有些恼火,做了半天准备,就这?
“睡吧。”朱笑笑凑过来亲了亲她,被她嫌弃地推开。
他也不恼,顺势翻身自睡了。
居正怒。
你除了弄我一身口水还能做什么?
忍一时越想越气,辗转反侧,直到窗外天色发白,她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张居正醒来时,朱笑笑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听见动静的宫女鱼贯而入,给她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张居正动作一顿,挥退了伺候的宫女,才慢吞吞地起身去屏风后面洗漱。
热水浸过肌肤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肩上有几处淡红的印子,是昨晚留下的,伸手摸了摸,有些痒,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张居正闭上眼,把自己沉进水里,让热水淹没了那些痕迹。
今日朝臣按例入西苑奏事。
户部尚书王永光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奏折,精神抖擞,眼睛亮得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狼。
朱笑笑刚坐下,他就迫不及待站了出来,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此次肃清宫闱贪腐,追回赃款共计白银五百二十三万两,另有金银器皿、玉石摆件、绸缎布匹若干,折银约二百二十五万两,总计七百四十八万两。陛下圣明,将此笔款项悉数充入国库,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他歇了口气,又继续道:“然国库空虚已久,九边欠饷、河工告急、漕运淤塞,处处都要银子。臣已拟了一份开支清单,请陛下过目。”说完便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长长的清单,双手呈上。
朱笑笑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每一项都写得冠冕堂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兵部尚书崔景荣已经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王尚书所列军饷一项,臣以为远远不够。辽东巡抚孙承宗上疏称后金蠢蠢欲动,沈阳、辽阳急需加固城防,另需添置火器若干。臣请再加拨银三十万两,专用于辽东防务。”
工部尚书姚思仁也不甘落后,紧跟着道:“陛下,黄河堤防乃千年大计,臣请再加拨五十万两,将开封至徐州段一并加固。”
礼部尚书孙慎行也站了出来:“陛下,先帝山陵工程尚未完工,所需款项还有缺口,臣请再拨银十五万两。”
吏部、刑部的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各自报了费用,七嘴八舌的,谁也不让谁,殿内顿时吵成一片。
朱笑笑都无语了,这些人不想着创收,要钱的时候倒一个个积极起来了,正要开口调停,群聊消息忽然闪烁了一下,是有人在圈他。
工作原因,大家没事一般都不会主动圈他,应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他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心神,点开群聊,只见谈允贤发了一条消息。
【谈允贤:陛下,李康妃来培训学院闹事,点名道姓要臣交出伺候过先帝的那几个美人,臣已带人在门口挡着了,请陛下速派援手。】
李康妃?她怎么知道的?朱笑笑有些纳闷,这事他做得隐秘,当然皇宫里就没有绝对隐秘的事,但李康妃手下没有势力,绝不可能打探到这种事的。
或许是谁走漏了风声故意让她知道的吧……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对殿内的朝臣们道:“今日先议到这里,朕还有要事,诸位爱卿先退下罢。王尚书,你那份清单朕收下了,回头再议。”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站起来便往殿外走。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行礼告退。
朱笑笑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在群里回消息。
【朱笑笑:朕马上到!先让人悄悄请客夫人过去,她管着内廷的事,李康妃不敢太放肆,你拖延一下,别让李康妃把人带走】
这里正加快脚步往回赶,培训学堂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李康妃带着十来个太监持械堵在门口,气势汹汹,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母虎。她着一身胭红长袄,底下是团蝶百花织金马面裙,头上戴着点翠衔珠金凤钗,通身的气派比当年做选侍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皇帝并没有亏待了这个养育过他的庶母,好吃好喝养着,平日也是穿金戴银,便是先帝还在也未必能有这么痛快。
但先帝若是在,终归还是有几分指望的,皇帝对她再好,也不能视若太后奉养。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又怎能放过呢?
李康妃表情狰狞,双手叉腰,对着站在门口的谈允贤尖声骂道:“谭鹤君!你好大的胆子!本宫来了这么久,你竟然敢不让本宫进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医婆出身的货色也敢拦本宫的驾?”
谈允贤站在门口,仍是一袭官袍,面色平静,身后站着几个培训学院的女学生,都是些年轻姑娘,有的吓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谈允贤微微欠身道:“李娘娘息怒,不是下官不让娘娘进去,实在是这里乃教学之所,娘娘带着这么多太监闯进去于礼不合。娘娘有什么事吩咐下官就是了,下官一定尽力去办。”
李康妃冷笑一声:“本宫的事你办不了!本宫今天来,是要你交出那几个伺候过先帝的贱人!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她们就在你这学院里!你把她们藏起来了对不对?”
谈允贤眉头微皱,道:“娘娘这话从何说起?下官这学院里的学生都是宫里的宫女,经内官监登记在册的,哪有什么伺候过先帝的人?娘娘怕是被人骗了。”
李康妃根本不听,指着谈允贤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儿糊弄本宫!本宫早就打听清楚了,那几个贱人就在你这儿!她们伺候先帝的时候本宫亲眼见过!你把人交出来让本宫带走处置,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你要是不交,本宫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学院!”
谈允贤依旧不慌不忙:“娘娘,下官再说一遍,这里没有娘娘要找的人。娘娘若是执意要搜,下官可以请内官监的人来,把学生们的名册调出来,一查便知。但娘娘不能就这样带着人闯进去惊扰了学生们上课,传出去也不好听。”
李康妃被她这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颤:“你……你一个小小的御医,竟敢跟本宫顶嘴?本宫是先帝的妃子,是陛下的庶母!本宫当年还抚养过陛下几日,陛下见了本宫都要客气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宫就是拆了你这学院,皇帝也不会拿本宫怎么样!”说着一挥手,对身后的太监们道:“给本宫冲进去!把那几个贱人揪出来!谁拦着就打谁!”
那些太监手持棍棒,有几个胆大的往前走了两步,谈允贤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坚定:“娘娘若是要动手,下官不会拦着。但下官要提醒娘娘,这培训学院是陛下亲自下旨设立的,学院里的学生都是陛下点了头才收进来的。娘娘今天若是带人冲进去打了人,陛下问起来,娘娘打算怎么交代?”
李康妃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究被愤怒压下,狠狠道:“你少拿陛下来压本宫!本宫处置几个害死先帝的贱人,陛下还能怪本宫不成?”她往前逼了一步,“本宫再问你一遍,这几个人,你交是不交?”
谈允贤摇头道:“下官这里没有娘娘要找的人。”
李康妃彻底怒了,伸手就要去推谈允贤,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攥住。
抬头一看,客印月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她穿了件绛紫色妆花褙子,领口袖口镶着寸宽的貂毛,头上插着一只碗口大的金镶红宝石掐丝牡丹簪,通身的富贵气派比李康妃还胜三分,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客印月攥着李康妃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李娘娘,您这是要打人?还是在陛下的学院里打人?您这是不给陛下面子啊。”
李康妃用力甩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揉了揉手腕,瞪着客印月道:“客印月,你一个奶妈子也敢拦本宫?”
客印月整了整袖口,假模假式福了福身:“奴婢不敢拦娘娘,奴婢只是提醒娘娘,这学院是陛下的心血,学院里的学生都是陛下的人,娘娘要动她们最好先问问陛下答不答应。至于奴婢的身份,奴婢是陛下亲封的奉圣夫人,不是奶妈子三个字就能打发的!娘娘若是不服大可以去找陛下理论,不必在这儿跟奴婢逞口舌之快。”
李康妃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客印月的鼻子骂道:“你少拿陛下来吓唬本宫!本宫不怕你!本宫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那几个贱人本宫一定要带走!你要是再拦着,本宫就去找内阁,找六部,找言官,让他们来评评理!看看陛下把这些害死先帝的贱人养在宫里到底是何居心!”
客印月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威严清冷的声音:“李娘娘要找谁评理?”
众人回头,只见朱笑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康妃的气势一下子矮了三分,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众人见礼,朱笑笑摆手道:“都别站在门口了,进去说。”
他率先走进了学院,客印月和谈允贤对视一眼,跟着走了,李康妃咬咬牙,也带着人跟了上去。
学院内室里,两拨人分左右坐下。朱笑笑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娘娘,你说这学院里有伺候过先帝的人?是谁告诉你的?”
李康妃愣了一下,道:“本宫……本宫是听人说的。”
朱笑笑追问:“听谁说的?”
李康妃张了张嘴,说不出个名字来。
这事她也是经过某处听了小太监的议论才知道的,知道之后有心求证,随便派人一打听,竟是坐实了,一应姓名所在清清楚楚。
那还了得!
她还以为皇帝早把这些贱人打杀了,谁知道居然好吃好喝养着,甚至学什么医术。
她们断了她的指望,还想有这么好的事?没门!
更何况,李康妃心中隐隐害怕,皇帝不可能没来由养着几个美人,怕不是色心动了。若让她们得了势抖起来,还有她这个太妃好日子过吗?
所以她只强硬道:“陛下别管是谁说的,本宫只问陛下,那几个贱人是不是在这学院里?”
朱笑笑放下茶盏,沉声道:“朕不知道你说的那几个贱人是谁,朕这学院里的学生都是宫里的宫女,经内官监登记在册。李娘娘若是不信,朕可以让人把名册拿来,你一个一个地对。”
李康妃冷笑一声道:“名册?陛下当本宫是三岁小孩?几个奴才的名册还不是陛下说了算!陛下想写谁就写谁,想藏谁就藏谁。”
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带了几分哭腔,拿起帕子擦眼睛,“陛下,本宫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陛下眼里算不得什么。可本宫是先帝的妃子,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害死先帝的贱人逍遥快活!先帝是被崔文升李可灼用红丸害死的!那几个贱人就是崔文升和李可灼的帮凶!她们是先帝身边的人,先帝吃了红丸不舒服,她们不但不报太医还帮着遮掩,这才耽误了救治!陛下不处置她们,反而把她们养在宫里,这是什么道理?”
朱笑笑面色不变,道:“李娘娘,你说的这些事有证据吗?崔文升和李可灼已经伏法,他们招供的名单里并没有你说的这几个人,你凭什么认定她们有罪?”
李康妃被话一堵,辩驳不能,忽然站起来指着朱笑笑,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你……你是不是看上那几个贱人了?你是不是想据为已有?所以你才不处置她们,还把她们藏在这学院里!陛下,你这样做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要是敢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本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请阁老们作主,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桩丑事!”
谈允贤和客印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李康妃这是疯了吗?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
朱笑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八个年轻女子从殿外走进来,穿着学院统一的淡绿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形纤细,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坚定,像八棵风吹不动的竹子。
她们走到殿中央齐刷刷地跪下,领头的那个抬起头来:“奴婢沈婉清携姐妹七人叩见陛下,奴婢等听闻李娘娘指认奴婢伺候过先帝,特来澄清。奴婢等从未伺候过先帝,也从未见过先帝!奴婢是培训学院的学生,师从谭御医,与先帝毫无瓜葛,李娘娘认错人了。”
李康妃瞪着她们,指着沈婉清:“你胡说!本宫认得你!就在乾清宫,本宫亲眼见过的!你还想抵赖?”这分明是跟她争执的粉衫美姬,她不可能认错。
沈婉清镇定道:“娘娘,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或是奴婢与那人同名,娘娘认错了。”
她身后的女子也抬起头来,声音清亮:“奴婢苏云锦,扬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被亲戚卖入宫中,从未见过先帝。”
另一个女子紧跟着道:“奴婢柳如烟,苏州人氏,万历四十八年入宫,分配在尚衣局当差,从未去过乾清宫。”
其余几个女子也纷纷报上姓名来路,陈若兰、白露晞、陆采薇、叶凝霜、花解语,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
李康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一个个地点过去:“你们,你们一定是串通好了!你们撒谎!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沈婉清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李康妃,声音忽然大了几分,带着几分决绝:“娘娘,奴婢等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陛下若是因奴婢等而受非议,奴婢情愿以命相抵,以证陛下清白!”
她说着,深深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有些哽咽。
她们本是无根浮萍,先帝驾崩那日,到处乱哄哄的,她们被关在一间小屋里日夜有人看守,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下场。
沈婉清几乎绝望,闹成这样,新帝登基肯定会处死她们为先帝陪葬。
可是没有。不但没有人来处死她们,还不断送来了衣食,以及许多医书药典。
这么待着也是终日惶惶,沈婉清就与姐妹们翻阅医书打发时间,曾经的才思敏捷学习起来也还算快。
后来,这位谭御医来了,给她们做了一通检查后,便组织了一件事。
放脚。
沈婉清惊愕莫名,午夜梦回间,她也曾痴心妄想过,新皇迟迟不杀她们是不是瞧上了她们?
若非皇帝命令,这位谭御医是不会给她们放脚的。
沈婉清懂了,皇帝并没有看上她们,可这是为什么呢?
八个人没敢拒绝,强忍疼痛让谈允贤放了脚,修复脚骨,又上了各色药材,定期泡药汁子,每日穿着特制的矫正鞋子。
休养两月,方才能够正常下地行走,这日皇帝竟来见了她们。
沈婉清几人都有些拘谨,也没人敢展露风情讨好皇帝。
皇帝挺和气的,并不为难她们,只问了江南地方女子缠足的情况。
沈婉清壮着胆子回答了,似她们这等瘦马是必缠的,再就是高官富商家的小姐,只为彰显富贵礼教。最后就是一些追逐豪门风气的百姓,已有了脚小为贵的议亲标准。
但寻常农妇女工是不缠的,没有女人愿意把脚裹起来,既要维持家计,就没人讲究这个。
讲究这个的,女人都反对不了。
那些寻欢作乐的书生文士喜欢金莲贴地,欢场女子便个个裹足,做出一步三晃弱柳扶风之态。富贵之家崇尚礼教,夫人小姐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咽下苦泪标榜清正家风。
扬州瘦马皆是从小培养,可为了维持尖细小脚沈婉清还是没少吃苦头,再如何骨头总会长大的,能不继续裹脚她求之不得。
朱笑笑听了她的见闻,又看过谈允贤的治疗记录,对此事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自古如此。贫富之差,南北之分都让他无法窥见全貌,但还来得及做出改变。沈婉清她们恢复得好,只能说明各人体质不同,裹脚的程度也不同。
她们体验过治疗的过程,知道保养细节,将来帮助那些女子放脚也有更多经验。
朱笑笑把对她们的期许说了,沈婉清激动之余,也有些不知所措。
伺候官老爷和伺候皇帝老爷没什么不同,她们最初确实是冲着天家富贵来的,谁能知道老皇帝那么不中用,还硬要逞强。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别说学医,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可更让她感念的是当今天子竟能体谅女子之苦,又不计较她们弄垮了先帝的身体,让她们学一技傍身。
对她们这种出身的女人来说,无疑是重获新生了。
沈婉清和姐妹们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更是感念天子恩德。
她动情道:“承蒙天恩,让谭御医亲自教导我们学医,奴婢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如今若是因奴婢而让陛下蒙受不白之冤,奴婢死不足惜。”
她身后的七个女子也纷纷磕头,有的已经开始低声啜泣。沈婉清又道:“陛下的恩情奴婢等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今日不求李娘娘相信,只求陛下不要因此而为难,奴婢等愿意以死明志,证明陛下清白。”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身后的几个女子也纷纷掏出剪刀,刀尖闪着寒光,场面一时惊心动魄。
“住手!”朱笑笑霍地站起来,他快步走到沈婉清面前,伸手夺过她手里的剪刀扔在地上,声音温和而坚定:“谁让你们死的?朕给你们机会学医是为了造福万民,不是让你们死的!都起来,把剪刀放下。”
他扶起沈婉清,又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女子,她们也纷纷放下了剪刀,被旁边的学生扶了起来。
朱笑笑转过身看着李康妃,目光冷冷道:“李娘娘,你看见了?她们愿意以死明志证明自己的清白。你待如何?”
李康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笑笑又道:“朕不管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朕只告诉你一句,她们不是先帝的人,她们是培训学院的学生,是朕亲自批准入学的。她们学医将来是为天下百姓做事,谁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朕绝不轻饶!”
李康妃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最终,她狠狠地瞪了那八个女子一眼,转身走了,太监们连忙低头跟上,一群人灰溜溜地消失在门外。
沈婉清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转头对姐妹们说:“没事了。”几个女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谈允贤看着她们,叹了口气,道:“都回去吧,今天的课还没上完呢。”
几个人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裳,冲皇帝行了一礼便跟着谈允贤走了出去。
朱笑笑并没立刻离开,留下来给客印月和魏忠贤吩咐了一些事。
如此耽搁了些时候,西苑里,张居正独自用了早膳,又翻出计划书做了些调整,还另外写了两篇时政建议。
弄完这些,才发觉时候不早了,难道今日竟有如此多事要议?
张居正出了殿门,外头只有几个小太监正在做洒扫之事,刚提脚走了两步,就有个小太监殷勤地凑上来扫开她前头的落叶。
“娘娘,您请。”
张居正上下打量他,只觉眼生,但西苑自己也不常来,又是洒扫太监,认不得很正常。
本不欲搭理,他反倒主动且热情:“娘娘可是要寻皇爷?”
难不成皇帝有什么安排?可也不该托给一个洒扫太监吧,魏忠贤能让?
张居正起了疑心,面上却不显,轻笑道:“你知皇爷在何处?”
那太监绘声绘色道:“皇爷回宫了,听说是为了什么美人的事儿,光庙康妃正闹呢!”
张居正露出思索之色,缓步踱到殿外的游廊下坐了,须臾,冲那小太监一招手。
那太监便凑上去,听她和颜悦色道:“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