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刘平借着徐碧的搀扶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他本以为会看见慌乱愤怒或者心疼的神色,可徐碧的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仍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发毛,干咳了一声, 试探着道:“徐姑娘,那些账本……可还有备份。”
徐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 几分无奈, 并不回答。
刘平想这二人替皇后做事也捞不着多少好处, 还平白得罪人, 不妨拉拢试试, 便道:“徐姑娘,高姑娘, 你们也别太难过。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不会为这点事怪罪你们的。再说了,那些账本查出来的东西你们心里有数, 咱家心里也有数。有些事情, 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再翻出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高素卿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徐碧脸上,带着几分暗示,大家都是同事, 何必互相揭短呢?略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高素卿听了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刘平,冷哼道:“刘公公, 您这话说得不对,过去了不等于没发生过。账本烧了,可账本里记的那些事不会跟着一起烧毁,您说是不是?”
刘平的心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笑道:“高姑娘说的是。可账本都没了,死无对证,光凭一张嘴能说明什么呢?”
“刘公公,您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徐碧忽然幽幽一叹,反问他。
刘平底气十足摇头道:“咱家不知,也许是天干物燥,也许是哪里的烛火没熄干净,徐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徐碧从容地自袖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烧焦的棉绳,还带着桐油的气味。
她把那截棉绳托在掌心,递到刘平面前,道:“这是档案室后窗下找到的,棉绳浸了桐油系在窗棂上,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刘平脸色微微一僵,凑过去看了看那截棉绳,皱着眉头道:“竟有这等事?徐姑娘,您查出来是谁干的没有?”
徐碧摇了摇头,道:“还没查出来,不过,这棉绳上的桐油是宫里库房才有的那种,能拿到这种桐油的人不多。”说着,目光落在刘平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陡然一转,带了几分锋利之意。
“刘公公,我知道放火的人怕什么,可惜啊,他不知道,那些账本早就被皇后娘娘转移走了,档案室里存放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抄本。”
刘平强忍惊慌,很快又堆起了笑,道:“账本在皇后娘娘手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奴才还担心那些账本全烧了呢,这下可放心了。”作势拍了拍胸口,动作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心虚。
徐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道:“刘公公放心,皇后娘娘说了,等她把那些账本整理完毕,该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不管是谁,不管他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靠山,皇后娘娘都会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到时候不但要追回赃款,还要移送法司,按律治罪。”
刘平的笑脸彻底挂不住了,面上肌肉狠狠抽了两下,最后干笑两声,拱手道:“徐姑娘说得对,皇后娘娘英明。那个……咱家还要去库房盘点,先告辞了。”
也不等徐碧回答,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几乎是落荒而逃。
高素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跑了?我还没说呢。”
徐碧与她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刘平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整颗心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一把冷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账本还在皇后手里,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
皇后要是真查出他贪墨,到时候别说管事太监的位子,连脑袋都保不住。即便他找了可靠的手下顶锅,可他们又是什么硬骨头吗?一通大刑下去难免有供出他的。
本想着毁掉证据还有转圜的余地,谁知皇后早有防备,这就棘手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转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咬牙下定了决心。只要把财产转移出去,就算被查到,搜不出赃物,他也可以咬死不认。
皇后也不能凭空冤枉人罢?想到这里,刘平精神一振,连忙打开柜子翻出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换上。
他悄悄地从角门溜出了宫,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刘平低着头快步穿过几条小巷,不时警惕地前后打量,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这处宅院是用贪墨的银子置办的,挂在投靠他的商人名下,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极精致,里头藏着他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刘平进了院子,把门闩好直奔后院,几个下人正在屋里睡觉,都被他喊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金银器皿、玉石摆件、成匹的绸缎、整箱银锭一箱一箱地往外搬,堆在院子里几乎成了小山包。
他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下人装箱,嘴里不停地催:“快!快!天一亮就要运走!”下人们被他催得满头大汗,抬着箱子忙里忙外。
就在这时候,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一声巨响,门板飞出去碎成了几块。刘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腰佩绣春刀,为首的正是指挥佥事李若琏。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徐碧和高素卿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徐碧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摇摇晃晃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隐约可见她嘴角的笑意。
刘平的脸色刷地白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徐碧走上前来,目光扫过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刘公公,您这是要搬家?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来帮帮忙。”
高素卿在旁边接了一句,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味道:“是啊,刘公公,您这些家当可真不少,得搬多少趟才搬得完啊?”
刘平强撑着笑,声音却有些发颤:“徐姑娘说笑了,这些……这些都是咱家这些年积攒的一点家私,不值什么钱。咱家就是想着趁着天还没亮,把东西挪出来……晒晒太阳,对,晒太阳!”
徐碧缓步走到一只打开的箱笼前,伸手拿起里头白玉如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道:“这只如意成色倒好,刘公公,您还记得这是哪一年从库房报缺的吗?”
刘平浑身一震,徐碧不等他回答,又道:“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坤宁宫库房报缺白玉如意一对,当时是您经手上的册子。可这对如意怎么会在您家里呢?您是从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银子?有没有票据?”
刘平张口结舌,硬是说不出话来。
高素卿不客气地点破:“刘公公,您入宫之前家资不丰,连温饱都勉强。当了二十年太监,俸禄加赏赐一年撑死了也就几百两银子。可看您这些家当,少说也值几十万两。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或是地里长出来的吧?”
刘平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些,这些都是咱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咱家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主子们赏赐的多,咱家花得少,日积月累自然就有了这些。”
李若琏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还敢强词夺理?锦衣卫的诏狱有的是法子让你说实话。”说着一挥手,几个锦衣卫便上前来作势要拿人。
刘平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扯着嗓子喊:“李大人饶命!徐姑娘饶命!咱家什么都招!那些财物都是咱家贪墨的!咱家也是一时糊涂起了贪念,这才……这才犯了死罪!”
徐碧等他哭够了才开口:“刘公公,您想死还是想活?”
刘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声说:“想活!想活!徐姑娘,您救救我!咱家不想死啊!”
徐碧冷笑道:“想活,就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谁指使你的?你贪墨的银子,有没有分给别人?还有谁跟你是一伙的?你把他们的名字、官职、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写清楚。写好了,将功赎罪,皇后娘娘或许会饶你一命。你要是不写……”
她有意停顿,看了李若琏一眼,李若琏会意,手按在刀柄上往前逼了一步。
刘平又是一抖,连忙道:“我写!我写!我什么都写!”
高素卿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道:“那就写罢!就在这里写。”
刘平跪在地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丝毫不敢分心,生怕写漏了半个字。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页,从自己第一次贪墨写起,哪一年、哪一月、经手的是什么物件、卖了多少钱、分给了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他才又写下几个名字,都是各宫管事太监和库房管事,慈宁宫、御膳房、尚衣监……牵扯之广,触目惊心。
徐碧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完了便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刘平道:“刘公公,您先在这儿待着吧,等皇后娘娘回来处置。您放心,只要您说的都是真的,娘娘不会为难您。”
刘平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谢皇后娘娘仁慈!多谢徐姑娘!多谢高姑娘!”
徐碧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院子。高素卿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徐姐,他写了那么多人出来,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三日后,出游的队伍回了宫。张居正回到坤宁宫,连衣裳都没换便在书房里召见了徐碧和高素卿。
徐碧把刘平的口供和那一叠认罪书呈上,又将这几日查抄出来的赃物清单一一汇报。
张居正翻着那些材料,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徐碧注意到,她翻到某几页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她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闭目沉思了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而坚定。
“传本宫的命令。”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坤宁宫管事太监刘平,贪墨库银,私卖宫用,着即押送内官监听候发落。慈宁宫管事太监周全、御膳房采买太监李福、尚衣监管事太监王德柱……一应涉案人等即刻锁拿,交由客夫人会同内官监审讯。所有赃物赃款,一律追缴入库,不得有误。”
徐碧和高素卿齐声应了,转身出去传令。
这一日,皇宫大内到处是锦衣卫和内侍奔走的身影,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有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就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
一连闹腾了两三天,喧哗声才渐渐平息了。徐碧与高素卿前来禀报,涉案的一十三人全部锁拿归案,赃物赃款正在清点造册,预计要三五日才能全部理清。
张居正将供状展开来看了,确认无误才收进匣子里。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徐碧和高素卿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欣慰地笑了:“你们两个做得很好,本宫没有看错人。”
徐碧和高素卿齐声道:“都是娘娘谋划得当,奴婢们不过是依计行事,不敢居功。”
张居正摆了摆手,道:“起来吧,本宫不是那种有功不赏的人,你们在坤宁宫也待了些日子了,本宫打算正式把你们要到坤宁宫来,不必再回尚宫局和御膳房了,你们可愿意?”
徐碧和高素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入坤宁宫编制,意味着她们从此就是皇后的人了,不必再看六尚局的脸色,只要皇后不倒,她们就能在坤宁宫一直待下去,这比什么赏赐都实在。
两人连忙磕头谢恩,张居正笑道:“行了,起来吧,本宫还有事,你们先回去歇着,这几日辛苦了。”
徐碧和高素卿顺势告退,两个人走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却不禁都昂首挺胸起来,只觉天地宽阔,大有可为。
西苑的春色比宫里头浓郁得多,太液池水如同一块揉皱了的绿绸。
岸边柳已然抽出嫩芽,细软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曳,偶尔点一下水,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犹如少女的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朱笑笑却是泡在工匠局里,辜负了大好春光。
他跟宋应星说着话,脑子里似乎有冒不完的灵感:“宋先生,你那个新鼓风机的图纸朕看了,思路是对的,但进风口的位置可以再往下降两寸,这样风力更集中。还有毕懋康那个子母铳的闭锁结构,朕觉得可以在铳膛上加一道螺纹增加密封性,你们先试着做,做出来朕再看。”
宋应星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朱笑笑的话一字一句地记下来,记完了又追问道:“陛下,那个螺纹您觉得用多深的合适?”
朱笑笑想了想,道:“先试三分深的,不行再改,反正你们多试几回,试成了算你们的功劳,试不成朕也不怪你们。”
宋应星笑了,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力。”
朱笑笑摆了摆手,挥洒完创作灵感便不耽误他们工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回到寝殿,朱笑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洗了手脸,在临窗的暖炕坐下,端起魏忠贤上的茶喝了一口,让人退下。
他撑着桌面,以手支额,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实则是打开了群聊。
消息已经攒了一大堆,最上面的还是戚继光,此人不知疲倦地在群里刷屏,现在秦良玉加入进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谈允贤忙着带学生,偶尔会发些健康小贴士,两个练兵狂人又是一顿捧场。宋应星一说起武器研究,这俩也争相预定,不过宋应星显然是被徐光启的附件轰炸启发了,跟着整理起了实验数据。
朱笑笑看见徐光启发的最新附件,是关于番薯病虫害防治策略研究的,足足三十二页。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着头皮点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扑面而来,看得他眼睛发花。
他飞快地往下翻了几页,见解决的大致方案也有了,心里暗暗佩服,徐光启做事这认真劲儿放在前世至少是个院士。
朱笑笑又点开另一个附件,是关于玉米的试种报告,内含一长串数据,什么株高、叶宽、土壤湿度、施肥量,看得他头大如斗。
正强行吸收着,魏忠贤进来通报:“皇爷,皇后娘娘来了。”
朱笑笑连忙把群聊关了,坐直身子,张居正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件月白色披风,里头是藕荷色袄裙,素净雅致,像一枝孤悬高洁的白玉兰。
朱笑笑伸手拉她坐在一旁,笑道:“你怎么来了?”
张居正将锦匣放在桌案上,道:“我给陛下交差来了。”
朱笑笑会意,打开锦匣,果然看见里面一叠供状,略翻了翻,看到收缴数额,不由笑得更开心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拉张居正的手,展示自己作为后盾的可靠:“你辛苦了,以后这种事尽管放手去做,谁要是不听你的,你告诉朕,朕帮你收拾他。”
张居正笑而不语,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陛下先别忙着说这些,关于后宫之事,我拟了个折子请陛下过目。”
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铺在桌面。
朱笑笑低头一看,折子上写的是整顿后宫财务的几条措施。第一条,设立内廷审计司,专门审核各宫各局的账目,每季度一报,年度一汇总,杜绝暗箱操作;第二条,统一各宫用度标准,按品级定例,超出部分需报批,不得私自增减;第三条,库房实行双人双锁制,进出有据,账实相符,定期盘点,发现问题及时追责;第四条,设立举报箱,鼓励宫女太监检举揭发贪腐行为,查实者重赏。
四条措施,条条切中要害,条条都可行。且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详细的实施方案,什么人负责、什么时间完成、出了岔子怎么追责,写得清清楚楚。
换到哪个大厂都是顶尖HR方案,这么一来不仅能规范化管理,还能有效遏制贪腐之风。
朱笑笑看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审计司的负责人你有人选了吗?”
张居正道:“我想请客夫人兼任审计司掌事,徐碧和高素卿做她的副手。”
客印月是皇帝的人,如此安排也显得她没有私心。
朱笑笑赞同道:“行,你安排就是了!还需要朕做什么,你尽管说。”
张居正笑道:“陛下能支持我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朱笑笑很满意她的工作态度,想着这么积极的员工可得注意劳逸结合多多关爱人家的身心健康。
于是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拉着张居正的手往外走:“别光说这些了,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西苑呢!朕带你出去走走。”
张居正被他拽着出了门,想挣又挣不开,见他正在兴头上,只好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在小径上慢慢地走着,水面拂过的清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张居正的裙摆微微飘动。
朱笑笑指着远处的琼华岛,说岛上有个白塔,爬上去能看见半个京城。张居正听着,偶尔应一句,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的杏花雪。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场附近。
戚继光正带着士兵们在那里操练。
张居正只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号令声和兵器的碰撞,循声望去,透过围栏的栅格能看见校场上人影绰绰,队列整齐,动作利落,跟京营那些花架子完全是两个样。
朱笑笑也听见了,眼睛一亮,拉着张居正的手说:“走,带你见识一下戚家军。”
张居正意思地推辞了一句:“我一个后宫女子去校场看士兵操练怕是不太合适。”
朱笑笑浑不在意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皇后,这天下就没有你去不得的地方,朕是君父,你就是君母,看看怕什么?”
张居正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没法反驳,便亦步亦趋跟着他往校场走。
几个值哨的士兵看见皇帝来了,连忙跪下行礼,正要跑进去通报。
朱笑笑示意他们不要声张,拉着张居正悄悄地走上看台,看台不高,但视野很好,整个校场尽收眼底。
三百矿工兵正列队在操场上,前排是长枪手,后排是弓弩手,两翼是刀盾手,阵型严整,进退有度,动作干净利落。
张居正看着那支队伍,心里暗暗赞叹,这三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不输千军万马。
她想起当年戚继光派来护卫的一队士兵,也是这样令行禁止,鸦雀无声,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将领策马从阵后冲出来,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身上没有鞍具,他骑在光背马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举着杆长枪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
他先是在马上侧身,用长枪挑起了地上插着的一根木桩,木桩被挑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又用枪尖稳稳地接住了,举在头顶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校场上的士兵们齐声叫好。
朱笑笑也忍不住鼓掌,高声喊了一句:“好!”
那年轻的将领听见喊声转过头来,瞧见了看台上的朱笑笑,连忙勒住马,翻身下马,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快步跑过来,在台下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戚元靖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
朱笑笑摆手笑道:“起来起来,朕就是和皇后随便走走,正好路过,顺便看你们练得怎么样了。元靖,你这骑术又精进了,方才那一招回马枪使得漂亮!”
戚继光站起来,这才注意到朱笑笑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她头上戴着凤钗,容貌极盛,气质端凝,一看便知道是谁。
他连忙低下头往后退两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声音也低了,带着几分埋怨:“陛下,您怎么把皇后娘娘带到这儿来了?这儿都是些粗人,操练起来尘土飞扬的,没得冒犯了凤驾!娘娘金枝玉叶,哪能来这种地方?”
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熏着了皇后,恨不得躲到校场那头去。
朱笑笑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元靖,你也太小心了!皇后又不是纸糊的,哪就那么金贵了?再说是朕带她来看你们练兵,你冒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