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批轮换下来的计分员刚从林子里出来, 甲胄上还沾着草叶子和白灰,被魏忠贤引到御帐侧面的空地上歇脚喝茶。
几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茶壶和点心在人群里穿梭,他们每人腰间挂着一本厚册子,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阵亡人员的番号、时辰和位置,有的还画了简图, 标注白灰痕迹的分布。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吏,姓吕,在兵部当差, 口齿极利落, 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他被人推到御帐前, 说是让讲讲对抗过程中的趣事, 他也不推辞, 朝皇帝行了个礼,便站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下官那组蹲在东边一棵大树上, 底下过了好几拨人。头一拨还像模像样的,举着刀喊着杀,跑得挺齐整。有个百户带着几十号人在林子里转了半天, 一个敌人没碰着倒是把自己先转晕了。后来听见锣声知道要缩圈, 慌得跟什么似的,带着人就往南跑。跑了一阵,碰见另一队京营的人,两边一合计,发现跑反了方向,人家是往南缩, 他们往北跑,越跑越远。那百户当场气哭了,最后还是计分员给他们指的路。”他说着, 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帐前笑成一片。
张维贤站在一旁想笑又觉得丢人,忍住了,干咳一声假装喝茶。
吕文吏等众人歇了笑,又道:“后来下官们转移到西边的山坳里,看见京营一队人也是跑错了方向,往圈外头跑。等他们看到边界的旗子,反应过来往回跑的时候又碰上了白杆兵,被撵得满山乱窜,鞋都跑丢了好几只。”
“有个老兵跑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白杆兵追上来,他也不躲,就是摆手说着兄弟,给条活路,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这样的话,白杆兵都愣了,也不知道该不该下手。”
吕文吏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比划着,说道最后才道:“下官等人轮换出来的时候,远远瞧见成国公在林子边活动拳脚,踢腿抻腰的,看样子是准备亲自进去了。”
有人惊呼一声:“什么?主将正在热身!”
按理说主将亲自下场本该是鼓舞士气的好事,可放在京营失利的当口听起来就全不是那个味儿了。
兵败如山倒,主将亲自去跟人家拼命就能挽回局面吗?
大家心里都明白,成国公这是急了。
朱纯臣确实急眼了,他换了身轻便的软甲,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狠劲,几个将领围着他苦苦相劝。
一个说:“国公爷千金之体,不可轻入险地!”。
一个说:“里头局势未明,等探清楚了再进去不迟!”
朱纯臣硬是充耳不闻,大步往林子里走,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身后的亲兵和几个将领只好跟上。
他就不信了,他亲自出马还不能把这帮龟孙一个个搜罗起来!
林子里比外头暗了些,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剩下一些灰蒙蒙的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
朱纯臣猛猛走了一刻钟就开始后悔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腿已经开始发软,呼吸也粗重起来,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干又涩。
他在京城养尊处优了几十年,骑马射箭都是做做样子,哪里走过这种山路?咬着牙往前走,没防备踩中一块湿漉漉的苔藓,身子一歪险些摔个屁墩,好在被旁边的亲兵扶住了。
朱纯臣推开亲兵站稳了,见四周全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只觉得哪哪儿都一样。
“国公爷,要不咱们先回去?”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提议。朱纯臣瞪了他一眼,随便选了个方向继续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却发现林子更密了,灌木丛几乎把路都堵死,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
朱纯臣挤得满头大汗,袍子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划了一道红印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和将领们,也跟他一样狼狈,头发上沾着树叶,脸上糊着泥点子,这才心生退意。
一行人找了个稍微平坦些的地方,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亲兵递上一壶水,朱纯臣接过来灌了两口,刚把水壶扔回去打算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就感觉脚底踩着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踩到了一根藤蔓,他没在意,才要把脚挪开,那根藤蔓蓦地动了一下。朱纯臣大惊,便要高声呼喊,那根藤蔓却快速收紧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被一张大网兜住了,网口一收将人悬在了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如同一条被钓起来的鱼。
“什么人!”亲兵们忙拔出捡到的家伙四下张望,剩下的急得团团转想法子搭救成国公。
忽然间从灌木丛后面跳出十几个人来,穿着暗色衣裳,他们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亲兵和将领围住了,各色兵器从四面八方戳过来,专往肩膀和后背上招呼,白印子一道一道地添上去。
那几个亲兵还想抵抗,可对方人太多了,又是在这种地形里,根本施展不开,没一会儿就被戳得满身白灰,蹲在地上不敢动了。
朱纯臣被吊在半空中,看见自己的手下全被解决,急得大喊:“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成国公!京营主帅!你们这群死丘八不想活了!快放我下来!”骂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
那十几个白杆兵收拾完护卫,围到网前,仰着头看他,一个年轻的小兵歪着头问旁边的老兵:“他说他是啥子?”
老兵摸了摸下巴:“好像是说他是成国公,就是那个穿山文甲的。”
小兵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声音脆生生的:“那咱们这是逮到大鱼了!”其他人也兴奋起来。
“你们笑什么!”朱纯臣在网里挣扎着喊,“本将军乃是朝廷命官,世袭勋贵,你们岂敢对我无礼!”
那个老兵不慌不忙地抽出旁边树上的绳子,吆喝着把人放下来,却扎紧了网口,又检查了一遍绳结确认不会散,才对同伴说:“抬走,送到陛下那儿去!”
几个人一拥而上把朱纯臣连人带网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林子深处走,气氛热烈得像是杀年猪。
朱纯臣在网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死命蠕动着,嘴里还不断喊:“放肆!你们都放肆!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没人理他,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白杆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指挥官落网喽!活捉成国公——”声音在林子里远远传开,还带着回音。
没过多久,林子的另一个方向也响起同样的喊声:“活捉成国公!”然后是更远的地方,又一声:“成国公被捉了!”一声接一声,像山谷里的回音,此起彼伏,在林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朱纯臣听见这些叫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喊声传到京营士兵耳朵里,有人以为白杆兵故意搞人心态,将信将疑。也有人信了,主将被抓还打个球啊!直接坐在地上不走了。
鏖战了近三个时辰,缩圈的锣声又响了,这回是最后一次,范围缩到了只剩下二三里,苟到最后的人都快没地方藏了。
最后一次缩圈定界的时候,京营就几百人缩在中心区域的一小块洼地里,白杆兵还有两千多人,把洼地围得水泄不通,胜负已然没有悬念。
计分员跑了一圈,核定了最后的结果,快马回御帐前高声禀报:“京营阵亡累计九千一百二十三人,剩余八百七十七人;白杆兵阵亡累计六百五十四人,剩余两千三百四十六人。另,京营主将成国公朱纯臣,被白杆兵于林中生擒,正在押送途中。”
御帐前鸦雀无声,九千多人对六百多人的战损比之前任何一次更新都震撼。
一万人进去,出来的不到一千,主将还被活捉了,这打的什么仗?有人偷偷去看张维贤的脸色,张维贤面无表情,徐希安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靴子上的花纹。
而朱纯臣被抬了一路,嘴没停过,骂白杆兵目无王法,骂秦良玉治军不严,骂这些兵痞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他骂一句,底下的人就故意颠一下,颠得他晕头转向的。
半途与队友汇合的白杆兵们有说有笑的,扛着人走到御帐前才把网放下来,七手八脚地解开绳结,把他从里面放出来。
他的衣裳歪了,头发散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不知道是在林子里撞的还是气的。
朱纯臣踉踉跄跄地站住,一只脚光着踩在泥地上,狼狈到了极点。他喘了几口气,忽然暴怒起来,指着那几个白杆兵骂道:“你们这些不知尊卑的东西!我可是成国公!你们竟敢拿我当鱼网!我要参你们一个大不敬!参到你们掉脑袋!”
那几个白杆兵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倒也没生气,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演习嘛,不就是你捉我我捉你吗?捉到了就是捉到了,管你是什么公。
老兵挠挠头,小声对旁边的小兵说:“他啷个这么大火气?又不是真打。”
小兵也小声回他:“就是嘛,又不是我们叫他倒在那里的,是他自己踩上去的嘛。”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帐前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连忙捂住嘴,朱纯臣听见,更是气得脸通红,正要发作,御座上传来一声咳嗽。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成国公,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朱纯臣像是才意识到京营的惨败,被皇帝暗含怒火的失望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臣……臣有负圣恩!”
说完抬起头来,指着站在一旁的白杆兵,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这些人目无尊卑,竟敢将臣吊在网中游营示众!臣好歹是朝廷命官,世袭国公,他们不过是一群边军土兵,怎敢如此无礼!陛下若不严惩,臣颜面何存!”
他说得义愤填膺,几个白杆兵互相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有人低下头忍着笑。
朱笑笑站起身,慢慢地走下御阶,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来到朱纯臣身前。
“成国公,一万人对三千人,打了不到三个时辰,折了九千多,这一仗你是怎么打的?”
朱纯臣低着头不敢说话,朱笑笑冷哼道:“就是一万头猪!白杆兵捉三天也捉不完,你倒好,迫不及待往人家陷阱里跳。”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窃窃私语咬耳朵,朱纯臣脸色苍白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笑笑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他们尊的是战场上的规矩,分的是敌我,你穿着甲胄进了林子就是他们的对手!管你是成国公还是定国公,捉到了就是捉到了。上了战场难道也要让敌军先问问你的爵位再动手?还是你觉得敌军会因为你是国公就不抓你?”
他拂袖转身走回御座,语气又恢复了平淡,“成国公,你自己说,这一仗该不该罚?”
朱纯臣被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可他心里到底不服气,梗着脖子道:“臣输了……该罚!臣无话可说。但是陛下!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这是他们的长处,臣的京营长于平原列阵,各有所长。今日这场对抗是在山林之中,地形于京营不利,臣虽败,非战之罪!若是在平原上列阵对冲,臣的京营未必会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定的这个演习法子,恐怕也是听了秦将军的建议罢?”谁都能听出来,他是暗指秦良玉故意争取了对自己有利的规则。
朱纯臣为自己找了理由,便一副你让我说我也说了,爱咋咋地的模样。
朱笑笑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开口道:“成国公的意思是朕定的规则不公平?是朕故意偏袒白杆兵?”
朱纯臣连忙摇头:“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觉得,若是在平原上,京营未必不能一展所长。”他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陛下若不信,可择日再行对抗,就在平原上,臣若再败,甘愿领罪!”
朱笑笑失望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算了吧,朕不想再看京营丢人了。一万人都打成这样,再打一次朕怕你把京营的老脸都输光了。”
朱纯臣急了,膝行两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臣愿立军令状!若再败,臣甘愿以位相酬!”
竟是愿意让出京营教习头领的位置,他身后的几个勋贵也跟着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声援朱纯臣。
“臣等愿为成国公作保!”
“京营不至于一败涂地,陛下就再给一次机会吧!”
定国公徐希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朱纯臣那副激红了眼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跟着支持了一句。
朱笑笑被他们闹得没办法,揉了揉眉心,好似被吵得头疼,沉吟片刻才松了口:“行了行了,别吵了。既然你们执意要打,那就再打一场,不过这回就不让白杆兵上了,朕再给你们找个对手。”
朱纯臣闻言一愣,颇有些忐忑,只听他慢悠悠地说:“朕身边有个千户,乃是戚少保族人,名叫戚元靖,如今在西苑练了三百个兵,用的就是戚家军的法子。练了几个月,平时只是给朕演示战阵,朕想着让他们跟京营练练,也算是让京营的前辈们指点指点后辈,这总不至于输了吧?”
朱纯臣大喜,只当是皇帝给他台阶下,让京营挽回面子,嘴上谦虚道:“陛下言重了,既是前辈,也不好太过,此战京营只出五百即可。”
他算是学乖了,手下这些就不是令行禁止的货,五百个尽够了!
朱笑笑却大手一挥:“五百哪里够?来五千个!是对抗也是操练,给朕把京营的威风都打出来!朕可要亲自观战的。”
朱纯臣如食蜜糖,皇帝都打定主意要找回场子,特意拉了一帮新兵蛋子出来,那还有什么好怕的?顿时觉得腰杆子又硬了起来,夸口道:“陛下放心!臣愿立军令状,若连三百人都打不过,臣这个国公也不必做了!教习头领的位置便让给戚元靖!”
他身后的勋贵们也纷纷附和,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京营这回一定能赢,称赞成国公好样的,是条汉子云云。
徐希安意识到不妙,但朱纯臣正意气风发,这时候泼冷水怕是要跟他翻脸。再说了,三百对五千,就算京营再烂也不至于连三百人都打不过吧?
这样想着便没出声,只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将众人护至身前。
朱笑笑被他们吵得没办法,语气中带着几分勉为其难道:“行了,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先下去歇着吧,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又让朕失望。”
朱纯臣如蒙大赦,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在亲兵的搀扶下与闹哄哄的勋贵们退下去了,光着只脚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滑稽。
等人走远,朱笑笑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良玉,脸上那副嫌弃和不耐烦的表情一扫而空,换上了真真切切的赞赏。
“秦将军,今日辛苦了。将士们打得漂亮,朕都看在眼里。”他转头对魏忠贤道,“传令下去,白杆兵今日大胜,按击杀人数发放赏赐,每人赏银二两,军官加倍,斩获多的另有嘉奖。”
秦良玉率众将士谢恩,朱笑笑起身走到那十几个扛朱纯臣出来的白杆兵面前,笑着问:“你们几个,谁第一个发现成国公?”
那个老兵站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是小的先看见的。”
朱笑笑又问:“那网是谁设的?”
老兵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兵:“是他。他挖的坑,我编的网。”
朱笑笑哈哈大笑,道:“好!你们两个,赏银加倍。”
两人笑得更欢实了,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夜宴设在御帐前的空地上,入夜后,营帐次第亮起了灯火,空地前摆开了数十张案几,锦垫绵延,两侧点着牛油大蜡,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
朱笑笑携张居正坐在主位,帝后同席,今日是游猎之宴,不比朝中那般拘谨。白杆兵大胜京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人人都在议论这场战力悬殊却以少胜多的演习。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便热烈得像是过年一般。秦良玉被请到上座,几个白杆兵的千户也得了席位,坐在末席。起初还有些拘束,几杯酒下肚便放开了,跟旁边的武将有说有笑起来。
那个挖坑活捉成国公的小兵被张维贤叫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从军几年了,小兵一一答了,张维贤哈哈大笑,赏了他一杯酒,说他胆子不小,连成国公都敢网,帐前又是一阵哄笑。
朱纯臣坐在右手第三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他没心情搭理那群人,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定国公徐希安碰了一杯,叹道:“今日这仗,啧!输得窝囊啊。”
徐希安仍是没有说多余话,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朱纯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不过下一仗,我定要扳回来。”徐希安终于开口问:“这三百人你打算怎么打?”
朱纯臣放下酒杯比划着说:“平原列阵,五千人方阵正面冲过去,一人一脚也能把他们踩平了。”
徐希安摇了摇头,心说你上回也这么自信来着,隐晦暗示道:“戚家军的阵法可不是那么好破的。”
朱纯臣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三百人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那戚元靖不过二十来岁,学了几年兵法就敢在陛下跟前卖弄,他以为自己是戚继光复生吗?”
徐希安闻言便没再劝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朱纯臣的肩膀,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皇帝正侧头跟皇后说什么,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收回目光,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朱笑笑确实心情很好,他身旁摆了个炉子,上头盖着铁丝网格罩,御厨只备了腌渍过的生肉,按皇帝的要求切块用签子串好摆盘。
他自己在那烤得兴起,边烤边吃,还给张居正面前的碟子里也放了几串。
火候把握得挺好,味道不错,就是火气大,张居正吃了两串便停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朱纯臣在跟徐希安抱怨,张维贤端着酒杯跟旁边的老勋贵聊天,秦良玉坐在武将那一列安静地吃着菜,偶尔跟旁边的将领说几句话。
难得有这样接触外臣的机会,虽然还没机会说话,但今日种种自有好事者传播开来。
过程不重要,最终导向的结果却让张居正暗暗心惊。
夜宴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向皇帝敬酒的人不少,但朱笑笑逃酒经验丰富,并未大醉,只是微醺。
张居正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想带人回御帐休息,反被他拉着逛了一圈。
美其名曰:“朕要与皇后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诗词歌赋?张居正呵呵一笑,死醉鬼。
等夜风吹散了些酒意,朱笑笑才觉得逛累了,打道回府。
进了御帐,张居正把朱笑笑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倒茶。
倒了半杯端来,朱笑笑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到她嘴边:“你也喝。”
张居正暗道还行,没醉死,就着他的手饮了残水,才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去拿寝衣。
她惯是这么个亲力亲为的性子,皇帝的心还在她这,自然要好好运作表现。
朱笑笑很清醒,只是有些被酒精放大了感官,行为有些突发奇想,无法预判。
据曾经的室友招供,他小酌后要么十分黏人扑进姐妹广阔的胸怀安眠,要么异常亢奋地到处演出,四处演讲,还试图给人剪彩。
总之,肯定是有反抗能力的,别看系统预警内容不大正经,但强制唤醒功能属实强大。
所以朱笑笑看似乖巧坐在床边,任由张居正忙前忙后给他换上寝衣,等她完事后,朱笑笑就拉着她按在床上坐好,也要帮她换寝衣。
张居正本想躲开,可见他这幅坚持的模样,心想蒜鸟,跟醉鬼计较什么,又不是脱光,便没有躲,由着他去了。
朱笑笑挺会给自己找事的,好在皇后的衣裳不算繁复,但也是一层又一层,他忘了到底有没脱到里衣,反正瞧着差不多就胡乱给她披上。
这才心满意足往床上一倒,整个人摊成个大字,占了半边床。
张居正以为他折腾完了,正要整理身上歪歪斜斜的寝袍,他忽然从身后伸出手来,搂住她的腰,脑袋蛄蛹过来枕在她的腿上。
“陛下醉了,睡吧。”张居正努力平心静气,伸出指头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朱笑笑摇头晃脑,只不肯从腿上下来,闷声说:“朕没醉。”
张居正也不跟他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陛下今日这一局,是早就想好了的吧?”
朱笑笑装傻:“什么局啊?”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醉没醉!张居正故意挑破道:“借白杆兵挫京营的锐气,逼成国公立军令状,再引出戚少保的族人。一环扣一环,成国公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
她又换上有些崇敬的语气,给方才的冒犯打补丁,“陛下登基不过半年便有这般心思,真让人佩服。”
但张居正也确实没想到,这个总是嘻嘻哈哈没正形的孩子能凭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之前的皇帝为什么不收兵权?是不喜欢吗?
不过是一旦露出这点意思,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干扰。
三大营中勋贵的力量根深蒂固,单凭英国公一个人还不够。
朱笑笑躺平了,看着她自上睨下的眼神,不禁惊叹,连这种死亡角度都扛得住,不愧是破文女主。
他目光清明得很,哪里有一点醉意?笑嘻嘻道:“你不是说朕醉了么?怎么又夸起朕来了?”
张居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戚少保的族人也是陛下事先准备好的?”
朱笑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猜。”
张居正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笑了,推了推他的脑袋,没推动,只好由着他,慢吞吞地说:“这戚家族人定是知兵之人,否则陛下不会让他去对阵成国公。成国公急于挽回颜面,立功心切,轻敌之心更甚,届时对阵三百人必会大意。戚家族人若能胜出便可在京营站稳脚跟,成国公有言在先,并非陛下主动安插人手,想来他也无话可说。一环套一环,陛下好谋算。”
朱笑笑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抬手鼓掌道:“皇后聪慧,有诸葛之才。”
张居正细思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嗔道:“不知羞!拐着弯自比诸葛。”
朱笑笑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语气真诚道:“没有,朕就是说你呢。”
张居正的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垂眸瞧着他,似乎能瞧见对方眼里零星闪烁的烛光。
戚家军,戚元靖。
张居正很想知道皇帝是从哪扒拉出这么个人的,同样的名字难免让她想起戚继光。
想当年,他们一个在朝堂上推行新政,一个在边疆练兵御敌,一文一武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有时候觉得,戚继光替张居正完成了一部分此生难以企及的梦想,征战沙场的梦想。
或许是她在他身上寄托的那部分期待害了戚继光,他最终也没个好下场,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张居正有感而发,轻声说道:“戚少保若是知道自己还有后人在练戚家军,大概也会欣慰的。”
朱笑笑刚想告诉她戚家军一直都在,听清了她语气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后,思绪忍不住拐了个弯。
按照破文发展,难道我的戚帅也是男主之一吗?
那很虐恋了,戚帅对我可是百分的忠诚度。
我们仨这关系瞅着可真是有点不正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