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张居正自将朝政推给皇帝后, 每日里除了学习母婴知识,定时走动,其余时间便是在坤宁宫中静养安胎。
只是人一闲下来便浑身不自在, 她前生在内阁日理万机,批阅的奏章堆起来比人还高, 何曾这般清闲过?
如今骤然闲下来,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得劲,手里空落落的, 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就跟张居正当年刚出道被社会毒打回家emo的时候一样, 不过那时好歹还有些消遣, 眼下就别想了。
这日午后, 陈氏去小厨房盯着炖燕窝, 窗外日头正好,海棠开得正盛, 两只画眉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张居正歪在榻上发了会呆,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落在案几的针线匣子上。
匣子里头针头线脑一应俱全, 最上头搁着个尚未完工的绣棚。
陈氏前几日已缝好了几件小衣裳小肚兜, 绣棚上绷着一块素绢,原是要绣个百子千孙的花样,绣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去缝别的了,这绣棚便搁在了匣子最上头。
张居正盯着那绣棚看了片刻,忽然起了个念头,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捡起来替孩子绣个什么。
她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这辈子虽然顶着女儿身,自幼的心思却都花在读书习字, 钻研朝政上。
陈氏也不硬逼着她学,将来嫁了人自有丫鬟婆子伺候,不必在这些上头花功夫。
如今张居正自己要做母亲了,心境却大不相同。
虎头帽能辟邪镇祟,小孩子戴上便不怕邪祟侵扰,这是民间传了多少辈的老规矩,宫里的孩子虽不缺这些,可别人做的总不如亲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足。
张居正打定主意,便起身将那绣棚取了出来,陈氏已绣了几朵祥云在上头,用的是浅金色的丝线,针脚细密平整。
她打量了一番,决定不去动陈氏那半边,只在空白处单独绣一个虎头。
虎头帽上的虎头讲究的是威猛中带着几分憨态,眼睛要圆,鼻子要大,额头上还要绣个王字。
她在脑子里勾勒了几遍图样,觉得胸有成竹了,便打开针线匣子挑了几色丝线,红的绣虎嘴,黑的绣虎眼,黄的绣虎额上的王字,褐色的绣虎脸的轮廓。
她将丝线劈开重新捻好,拣了一根绣花针,对着光穿了半天的线,好容易穿进去了,刚上手指头就被针扎了两下。
张居正将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暗道这女红果然比批奏章难多了,面上却不肯露怯,深吸一?气,继续下针。
出师不利,虎头的轮廓她原打算绣成圆中带方的形状,针走了半圈才发现弧度完全不对,本该圆润的腮帮子被她绣出了一个尖角。
张居正皱了皱眉,将这一针拆了重新来过,再手下就谨慎了许多,每一针落下去都要端详再三,确认位置不差才敢走下一针。
这般绣了小半个时辰,虎头的轮廓总算有了个大概的模样,圆圆的脑袋,两只耳朵一左一右倒也对称。
她心中微松了一?气,又开始绣眼睛,虎眼是点睛之笔,绣好了威风凛凛,绣不好便成了呆鹅。
张居正用黑色丝线绣眼珠,眼珠要圆才行,可她手下力道不均,绣出来的眼珠一边大一边小,大的那只还略微扁了一扁,看上去倒像是这只老虎正在斜眼瞪人。
盯着那只大小眼的虎头端详了一阵,她觉得似乎也还行,横竖小孩子又看不出好歹来,便继续往下绣虎鼻子,用红色丝线绣了个倒三角,在下头绣了一道弯弯的弧形。
虎嘴本该是向上翘的,显得虎虎生威,可她收针时力道重了些,嘴角往下撇了撇,老虎的表情顿时从威猛变成了委屈,仿佛谁欠了它几百斤肉似的。
张居正越看越不对劲,赶紧拆了虎嘴重新绣,拆了绣绣了拆,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总算勉强有了个上扬的弧度。
她松了?气,见虎头的主体还没有填充颜色,选了橘黄色的丝线准备把虎脸填满,才开始绣了没几针,便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先生在做什么?”
朱笑笑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张居正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个绣棚,低着头专注得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认识张居正这么久,还是头一遭见她拿针线。
张居正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绣棚往身侧一藏,神色镇定如常,微微蹙眉道:“圣人走路怎么没个声响?也不晓得通传一声。”
朱笑笑在她身边坐下,探头去看她藏在身后的绣棚:“是朕不让他们出声的,别藏了,拿出来给朕瞧瞧。”
张居正拗不过他,只得将绣棚从身后拿出来,面上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心里却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良嗜好。
朱笑笑凑过去一看,只见素白的绢面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两只耳朵倒还像样,眼睛却一大一小,鼻子是个倒三角,看上去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他努力辨认了一番,恍然大悟道:“这只小猪绣得不错嘛,圆滚滚胖乎乎的,耳朵也精神。”倒有几分佩奇的影子!
张居正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绣的东西,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这是老虎。”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朱笑笑仔细看了看那绣棚上的东西,反应倒也快,当即正色道:“朕方才看岔了,这老虎威猛得很,你瞧这对眼睛一大一小,正是高手过招时才有的姿态。”
张居正一把将绣棚从他眼前拿开,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意:“是猪就是猪,我知道自己绣得不好。”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先生有所不知,有一种猪生在山林里,头大身圆,额上有花纹,远远望去与老虎有七八分相似,民间管它叫虎猪。”
“虎猪?”张居正斜睨着他,差点气笑了。
朱笑笑面不改色心不跳:“真的!《山海经》上就有记载,说是有一种异兽名曰虎彘,虎头猪身,勇猛异常,山中百兽见了它都要躲着走。先生绣的这个与那虎彘颇有神似之处,可见是天赋异禀,能绣出这等上古异兽的风范来。”
张居正将绣棚往榻上一搁,挑眉道:“真是山海经?怕不是你编的山海异兽吧。”
朱笑笑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歪在软枕上:“先生不信便算了,不如就将错就错,当它是猪来绣,说不定绣着绣着就变成老虎了。”
张居正听了他这番歪理,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拿起绣棚继续加工。
朱笑笑歪在榻上看着她专注走针的模样,忍不住便想逗她:“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将来孩子长大了若是出远门,先生怕不是要在宫门?搭个梯子爬上去天天看着?”
张居正头也不抬地回道:“再多说一句,虎头帽真成猪头帽了。”
朱笑笑立马闭嘴,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细细的影子。
却说泉州这边,蒲应麟被禁足之后,每日困在房里不得外出,院门有蒲福安排的两个家丁轮班看守,便是去茅房也有人远远跟着。
蒲应麟面上老实了数日,每日只在房中读书写字装作顺从模样,看守的家丁也渐渐松懈了些。
这日黄昏,他趁两个家丁换班时院门虚掩的当?,翻过后院矮墙绕到后花园的观海楼下,又从观海楼侧面的夹道摸到了通往后街的角门。
角门平日里供厨下采买的仆妇进出,钥匙藏在门边的砖缝里,蒲应麟摸到钥匙开了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虚掩了。
他出了宅子便直奔清源山下那片竹林,那是他与蒲秀娘每回相会的地方,在竹林中一座废弃的茶寮里。
茶寮早已破败不堪,茅草屋顶塌了大半,只有四根石柱还立着,柱上爬满了青藤。
蒲秀娘已等在茶寮里了,他大步走上前去,蒲秀娘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面上打量了一圈,道:"听说你被你父亲禁足,我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你了。"
蒲应麟抓住她的手急切道:"我是翻墙出来的!秀娘你听我说,我等不下去了,我父亲和大哥他们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咱们走吧,离开泉州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做一对寻常夫妻。"
蒲秀娘垂下眼睫,目光微微闪动。
她看着蒲应麟那双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开?道:"好,我跟你走。"
蒲应麟浑身一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半晌才颤声道:"秀娘,你当真愿意?"
蒲秀娘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递到他面前,瓶身上绘着一枝素雅的兰花。
“这是什么?”蒲应麟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飘了出来。
"砒霜,你收好了。"
蒲秀娘泪光盈盈道:"若被你父亲发现你我私奔,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抓回来,到那时便不是禁足挨骂这般简单了,我跟你走可以,但你要答应我,若是逃不掉,你我便同赴黄泉。"
蒲应麟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月光照在瓶身上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他深吸一?气,将瓷瓶紧紧攥在掌心,抬起头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我蒲应麟对天发誓,此生只认你一个!私奔若败,不必等他们来抓,我自喝了这瓶毒药与你地下相见。"
蒲秀娘望定了他,将眼眸中那点水光掩去,靠近了半步:"你父亲和兄长在泉州城内外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咱们前脚出城后脚便会被抓回来,必须先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没有精力来追咱们。"
蒲应麟一怔,下意识问道:"怎么找麻烦?"
蒲秀娘道:"你在你家的货栈码头上可识得什么人?"
蒲应麟想了想,道:"南门码头那处货栈我常去,里头的管事伙计都认得我,他们素日对我还算客气。"
蒲秀娘便道:"我这边能凑出十几个靠得住的人手,都是本家族人,你只需用你的身份把他们带进货栈码头,剩下的他们自会去做。闹的动静越大越好,惊动了官府也无妨,横竖泉州府衙都是你父亲的人,出了事他自然会去疏通,正好把他和你大哥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你我便可趁乱脱身。"
蒲应麟虽觉得此计有些冒险,但想到能与心上人双宿双飞从此远离这牢笼般的家门,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这几日正好有一批暹罗来的苏木在码头卸货,我回去便安排,你让你的人后日到城南土地庙前等候,我亲自带他们进去,只说是新招的搬运工便是。"
蒲秀娘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细节,两人定下了后日行动的具体时辰与汇合地点,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蒲应麟沿着来时的路又翻墙回了宅邸,摸回自己房中时,那两个换班的看守竟浑然不觉,还在院门?打盹。
他关好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般激烈,却夹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与期待。
他将那只青瓷瓶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里,想着蒲秀娘方才所说的同生共死之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甜蜜还是酸楚的滋味。
蒲应麟小心收好瓷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脑中已在规划着两人远走海外之后的生活。
蒲家在占城和暹罗都有商号,那些地方的管事都认得他,自然不能去,但往北走,去福州、去宁波、甚至渡海去琉球,总有一处能容得下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他越想越远,连如何赁屋居住,如何寻一份糊?的营生都盘算好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蒲应麟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了南门码头的货栈,管事的见是他来了倒也不曾起疑,毕竟这位三爷虽不管生意,偶尔来码头转转也是有的。
蒲应麟与管事寒暄了几句,又问了问近日货栈的进出情况,管事的如实答了,末了还殷勤地让人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喝茶。
蒲应麟便趁机道:"明日有一批新来的搬运工要到货栈上工,是我前些日子在外头寻的,都是些力气大又老实的乡下人,你到时候安排他们搬苏木便是。"
管事的不疑有他,连声应了。
蒲应麟闲坐片刻方才起身离去,他走后约莫半个时辰,货栈外头两个蹲在墙角剥花生的力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地朝城外走去。
这两个力工正是郑一官安插在蒲家货栈的暗桩,一个时辰后,渔村破庙里,郑一官召集了郑芝凤与陈胜等心腹紧急商议。
报信的暗桩将蒲应麟今日到货栈的事情说了一番,又道:"蒲应麟前脚刚走,后脚我们又看见本地蒲那边有几个熟面孔在货栈外头溜达,像是在踩点。"
陈胜也补充道:"蒲应麟昨晚偷溜出府去了清源山,跟蒲秀娘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咱们的人似乎听见私奔的话,蒲应麟回府时神色激动,手里还多了个青瓷瓶子,像是蒲秀娘给他的。"
郑一官将这几条线索串在一处,思索片刻后忽然笑了:"蒲家这位爷要给他老子捅娄子了,而且捅的恐怕还不是小娄子。"
他将舆图摊开,指着棋盘园那处秘密小院道:"霍夫曼这两日一直窝在小院里没有外出,黄字匠昨日又去了城北酒楼与蒲应麒碰头,照这个进度来看,他们近期必定会有一次面对面的交易,不是在货栈就是在码头。蒲应麟那边又召集了一帮人要在货栈闹事,若这两件事撞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那便是天赐良机。"
陈胜迟疑道:"真会有那么巧吗?"
"今晚开始盯好霍夫曼就知道了。"郑一官点着南门码头的位置,"那些人闹起来,蒲家父子必定手忙脚乱地要去平息,若是他们恰好在与荷兰人交易,这乱子一来他们要么仓皇中断交易,要么硬着头皮继续。这时候咱们再登场,一手按住闹事的人,一手抄了蒲崇义的交易现场,人赃并获,蒲家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郑芝凤与陈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郑一官当即分派任务,郑芝凤带领一队人马扮作泉州府衙的差役,待闹事的人一动手便以维持秩序为名上前控制局面。
陈胜带人密切关注霍夫曼和蒲家父子的动向,一旦证实闹事的时机撞上交易现场,郑一官立马带着从福州调来的精锐步卒围了南门码头货栈。
此外,阿九带几名弟兄盯紧蒲应麟与蒲秀娘,一旦两人准备出逃便立刻实施抓捕。
次日,南门码头上一如既往地热闹,搬运工们赤着膊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苏木淡淡的药香与海水的咸腥。
未时刚过,蒲应麟便领着一行十三四个短打装扮的汉子进了货栈。
管事的见三爷果然带了人来,便依着吩咐将这批新来的搬运工安排去三号栈房搬苏木。
蒲应麟把人带到便离开了,这些人一开始倒是老老实实地卖力气,不曾引起什么注意。
与此同时,货栈内部一座仓库里,一场隐秘的交易正在进行。
蒲崇义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左手边是长子蒲应麒,右手边坐着荷兰密使霍夫曼。
霍夫曼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随从,他对面的条凳上坐着一个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中年人,正是福州工匠局的匠头黄四郎,也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黄字匠。
黄四郎面前摊着一摞图纸,封皮上并无任何标记,翻开之后里头的尺寸标注与零件拆解图赫然便是水师新式线膛炮的完整构造。
蒲崇义将图纸翻看了一遍,他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机械结构,直接交给了霍夫曼。
霍夫曼倒是对机械制图下过一番苦功,直看到第二十页炮闩闭锁结构的剖面图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批图纸比上一批完整多了,上一批缺的那几处关键尺寸这回都补上了,蒲老爷果然守信用。"
蒲崇义捋着胡须笑道:"霍先生说笑了,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这批图纸是黄师傅花了一个多月工夫一笔一笔描下来的,霍先生若觉得满意,咱们便依先前议定的价钱成交,今日先交割线膛炮图纸,余下两套下月初五之前一并交付。"
霍夫曼从怀中取出一份加盖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公章的契约,搁在桌上推到蒲崇义面前,道:"总督大人已批了这笔款项,这里是二十五万两白银的全额汇票,凭此票可在巴达维亚任何一家钱庄兑付,蒲老爷只需签字画押,这批线膛炮的图纸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了。"
蒲崇义接过汇票,仔细核对了上面的数目与印章,确认无误之后方才提起笔来在契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腰间解下私印蘸了印泥盖在签名下方。
霍夫曼也签了字盖印,双方各执一份契约,交易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黄四郎将桌上的图纸拢齐了装进一只桐木匣子里,推到霍夫曼面前,霍夫曼将匣子交给身后的随从收好,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沉甸甸的布囊放在黄四郎面前。
"这是额外酬谢黄师傅的二千两现银,往后还有几套图纸要仰仗黄师傅妙手,到时另有重谢。"
黄四郎满面堆笑连声称谢,将布囊紧紧抱在怀里。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木箱倒地的闷响与人的呼喊叫骂。
蒲崇义眉头一皱,朝蒲应麒使了个眼色,蒲应麒起身推门出去正要喝问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外头浓烟滚滚。
蒲应麒面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只见那边已是乱作一团,十几个短打汉子手执棍棒在货栈内外横冲直撞,?中高喊着蒲家拖欠工钱之类的话。
货栈里的伙计们有的抱头鼠窜,有的抄起扁担试图抵挡,最要命的是三号栈房的屋檐下不知被谁点着了一堆苏木碎屑,火势虽不算大,浓烟却极是骇人,整条码头都被黑烟笼罩了。
蒲应麒心中虽怒,却还保持着几分镇定,他快步走到货栈门?对管事的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让人去府衙报官!再去水师营那边请几个巡防的弟兄过来帮忙!"
管事哭丧着脸正要答话,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着皂衣腰佩腰牌的差役快步朝货栈走来,为首之人正是乔装改扮的郑芝凤。
蒲应麒见官差来得这般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府衙来人了便好办了,只需使些银子将事情压下去,这几个闹事的刁民便是被当场打死也是活该。
他迎上前去拱手道:"几位差爷来得正好!这几个刁民无故冲击民宅扰乱商埠,还纵火烧我蒲家货栈,情节极为恶劣,请差爷速速将他们拿下依法严惩!"
郑芝凤将手中的腰牌晃了晃,不慌不忙道:"蒲大老爷放心,我等奉命维护码头治安,定不会让歹人逍遥法外,弟兄们,把闹事的人都给我按住!"
他身后那些差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先在货栈外围拉了一圈人墙,将码头上的闲杂人等与货栈隔离开来。
郑芝凤对蒲应麒道:"蒲大老爷,火势未灭恐有蔓延之势,你且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带人先进货栈看看里头有没有被困的伙计,回头再来与你说话。"
蒲应麒正欲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这些官差来得太快了!而且他们也不去抓闹事者,反而把货栈围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退回去给父亲报信,却见码头东西两侧同时涌出两队人马,合计不下二百人,个个披甲执锐,转眼间便将方圆百步之内的所有道路全部封锁。
蒲应麒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转身,却被郑芝凤一左一右两个弟兄死死按住。
郑芝凤卸下了方才的和善面孔,冷冷道:"蒲大老爷,得罪了,蒲家勾结外番倒卖朝廷机密,须得彻查!"
仓库内的蒲崇义与霍夫曼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先是由喧哗转为沉寂,继而又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
霍夫曼面色剧变,霍地站起:"这是什么声音?"
蒲崇义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虽察觉到了不对,面上却还能保持镇定,道:"霍先生莫慌,一些小事,泉州府衙的人都是我的熟人,便是有变故也能摆平。"
话音未落,仓库大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郑一官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十余名手持燧发短铳的水师亲兵,黑洞洞的铳?直指着屋内诸人。
他扫过众人,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蒲老爷果然是个大忙人,买卖都做到仓库里来了。"
蒲崇义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郑一官的眼睛道:"郑提督,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蒲家在此与客商谈生意乃是光明正大的商事往来,你带兵强闯民宅非法搜查,可有府衙的搜查文书?可有巡抚衙门的手令?若无合法手续,便是水师提督也不能这般肆意妄为!"
郑一官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举到蒲崇义面前让他看清了上头的巡抚大印,方才慢悠悠道:"南巡抚怀疑蒲家与荷兰人在泉州从事非法交易,特命本官前来查验,如今看来南巡抚的怀疑果然不虚。"
他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只桐木匣子打开,将里头的图纸取出来翻了几页,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冷:"这些可都是水师衙门的绝密图纸,蒲老爷一个商人,手里怎会有这些东西?"
蒲崇义的额头上终于见了汗,他强撑着道:"这些图纸是我花钱从外头买来的,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俗话说不知者不罪,郑提督若觉得这些图纸来路不正,尽管拿去便是。"
郑一官将图纸放回匣子里递给身后的亲兵,又走到黄四郎面前盯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你可知将自己经手的朝廷机密卖给外番是什么罪名?"
黄四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哆嗦着嘴唇道:"大人饶命!饶命啊大人!小的是被逼的,是蒲家的人主动找到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才……"
郑一官果断挥手,两个亲兵上前将他拖了出去,霍夫曼身后的随从悄悄将手探向腰间,陈胜早有防备,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将那人手腕反拧到背后,从他腰间搜出两柄短铳扔在地上。
霍夫曼面色灰败,却仍磕磕巴巴道:"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人,你不能……"
郑一官转过身来看着他,冷冷道:"荷兰东印度公司未经朝廷许可便在大明境内收买朝廷机密,按《大明律》以通敌罪论处,你不必想着巴达维亚那边能救你,荷兰人早就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了。"
蒲崇义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中却仍不死心道:"郑一官,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郑家也有商船,你今日来抓我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借朝廷的手打压竞争对手替你郑家的生意铺路!你故意找人在这码头上闹事,趁乱闯入我蒲家栽赃陷害,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郑一官听他这番话倒也不恼,甚至还颇为认真地点点头,用一种诚恳的语调开?道:"蒲老爷,你真想知道知今日在码头闹事的人是谁安排的?"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陈胜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本地蒲氏族人蒲阿哥。
郑一官当着蒲崇义的面问道:"你说,是谁让你来蒲家货栈闹事的?"
蒲阿哥老老实实道:"是秀娘让我们来的,她说只要到蒲家货栈闹一闹吓唬吓唬人便成了,蒲家三爷蒲应麟亲自领我们进的货栈……"
蒲崇义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郑一官火上浇油道:"蒲老爷教子有方啊,你若是早些成全了儿子与蒲秀娘的姻缘,两家和和气气做亲家,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蒲崇义胸?剧烈起伏着,半晌才咬牙切齿道:"那个孽子在哪里?"
郑一官拍了拍手,门外的亲兵又押进几个人来,正是蒲应麟与蒲秀娘以及蒲福等人。
原来蒲应麟将蒲阿哥等人带进货栈之后便回家拿了包袱匆匆赶往清源山,谁知到了竹林才发现身后还跟着蒲福与两个蒲家的护院。
蒲福一早便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劲,暗中尾随他出了府,见他鬼鬼祟祟前往清源山方向便果断跟了过去。
蒲秀娘与蒲应麟被蒲福抓住了,正要带回去时,阿九带着几个弟兄从暗处现身,将蒲福与那两个护院一并制服,把他们都带到了码头。
蒲崇义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蒲应麟,破?大骂道:"逆子!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这一闹毁了你爹一生的心血!"
蒲应麟被骂得面色惨白,他环顾四周,只见院子里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官兵,荷兰人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墙角,蒲应麒也被几个官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那张愤怒绝望面孔上,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他以为蒲阿哥在货栈闹的动静有些大了引来了官府,他以为父亲只是因为这趟生意被搅黄了才如此愤怒。
"爹,此事与秀娘无关,是我自己……"
"你还护着她!"蒲崇义猛地转向蒲秀娘,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面孔扭曲得近乎狰狞,"你这个毒妇!你利用我儿子对你的真心,贱人!蒲崇德养出来的好女儿,心思歹毒至此!"
蒲应麟被他眼中的恨意吓得退了一步,旋即又转过头去看蒲秀娘。
蒲秀娘就站在门?,日光映在她清秀的半边脸上,她的神情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蒲应麟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安,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蒲崇义死死盯着蒲秀娘:“你以为你赢了?就你们那点家底,离了我们连半年都撑不过去,到时候被别家吞得骨头都不剩,你爹跪着求我都没用!”
蒲秀娘款款往前走了两步,温婉的眸子射出几分冷冽的光,“蒲崇义,你不过是个叛臣余孽,仗着从南洋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在泉州作威作福,也配让我爹跪你?你那个通敌叛国的祖宗害得我们几代人活在屈辱里,如今你又要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重走你祖宗的老路。我告诉你,今日你栽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故意设计,是你自己贪心不足自寻死路!”
说到此处,她转向蒲应麟,目光里有怜惜,有愧疚,却唯独没有悔意。
蒲应麟站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眼前的蒲秀娘,她的眼神锋利如刀,她的声音铿锵如铁,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兵卒中间竟有一种比他父亲还要沉稳的气势。
蒲秀娘望着蒲应麟震惊的面孔,心里的念头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每一回蒲崇义派人来逼合族谱,父亲都要在书房里独自坐到深夜,对着祖先牌位默默流泪。
蒲应麟起初只一步闲棋,偏偏他的性子单纯得近乎天真,用情越来越深,蒲秀娘每次与他相处时心底都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拉锯。
她喜欢他,这份喜欢是真的,想利用他也是真的。
她知道私奔成不了,安排人闹事本意是想让蒲应麟的父兄疲于应付,蒲应麟被逼到绝境定会以死相逼,他父兄忙着处置闹事者哪有工夫安抚他?
一旦蒲应麟绝望自尽,蒲崇义便会背上逼死亲子的恶名,在泉州乡绅中再也抬不起头来。
今日的事显然偏离了她的计划,她安排的那些闹事者竟误打误撞撞上了蒲家与荷兰人的交易现场。
蒲秀娘在被郑一官的人抓住的那一刻便明白了,朝廷早就盯上了蒲崇义,她安排的那些闹事的人不过是给朝廷送了个顺水人情。
不过这又有何妨?两桩事的目标完全一致,她不但不亏反而大赚。
此案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蒲崇义倒了,本地蒲便是泉州蒲氏唯一的正统。
蒲崇德只有蒲秀娘一个女儿,若按族规传男不传女,族长之位早晚会落到旁人手里。
可若是她在这次扳倒蒲崇义的行动中出了大力,族中谁敢否认她的功劳?
蒲秀娘要的是名正言顺插手族中事务的机会,她爹还能当几年族长,足以让她将族中事务梳理清楚,把那些摇摆不定的族人逐个收服。
等父亲百年之后,她未必不能成为族长。
至于蒲应麟,蒲秀娘是喜欢他的,到了这一步她依然喜欢他。
他的心意只能来世再还了,她希望他能托生在一个清清白白的良善之家,父母慈爱兄弟和睦,安安稳稳地长大,不必背负叛臣之后的骂名,也不必被夹在家族与情爱之间左右为难。
蒲秀娘看向郑一官,目光坦然:"郑大人,今日之事确实是民女安排了人手在蒲家货栈闹事,大人要治民女聚众滋事之罪民女无话可说,但民女与蒲崇义勾结荷兰人一事毫无瓜葛,请大人明察。"
郑一官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欣赏,道:"姑娘放心,你聚众滋事之事自有法度处置,但你与蒲家通敌案无关,本官不会冤枉你。"
蒲崇义却已无心再去与蒲秀娘计较了,他在南洋还有田产,钱庄里还存着大笔银两,只要人还活着便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蒲应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蒲崇义咬着牙又开?骂道:"逆子!你今日做下的好事,你可知道你毁的不只是你爹的生意,而是整个蒲家!你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家人,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蒲应麟被骂得浑身一颤,他似乎想要辩驳,却猛然从父亲迫切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异样的东西。
他愣了一瞬,随即心头豁然开朗。
父亲把蒲家东山再起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骂他帮着外人对付自家人,目的是要将他蒲应麟与蒲家的通敌之罪切割开来,让人以为他只是个被女人利用的蠢货,对父兄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蒲应麟浑身发冷。
他想起先祖蒲寿庚叛宋降元屠杀赵宋宗室的斑斑劣迹,想起父亲与兄长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的卖国之举,想起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中那些忠孝节义的大道理。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蒲应麟读了一辈子的书,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廉耻二字都守不住。
他爱的人利用他,他的父亲卖国求财,他的兄长助纣为虐,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肮脏与背叛之上。
蒲应麟摸到了袖中那只青瓷瓶,拔开塞子,仰头一饮而尽。
砒霜入喉的滋味比他想象中要苦涩得多,那是一种从舌尖一路烧灼到胃底的剧烈刺痛,仿佛有人在他的脏腑里划着了一根火柴。
他将空瓶随手丢在地上,瓷瓶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蒲崇义脚边。
蒲崇义低头看着那个瓷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蒲应麟最后看了他一眼,血沫从唇角溢出来。
"爹,我们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