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本地蒲的祖先既非蒲寿庚的直系血脉, 当年也未参与过叛宋降元之事,原是在乡下替蒲家主宅看守几处田庄的旁支远亲。
朱元璋清算之时,嫡脉那边血流成河, 他们这些住在乡下的旁支因为离得远,事发后或是早早改了姓隐匿于乡野, 或是远走他乡投奔外省亲友,几十年间不敢露出半点蒲氏血脉的痕迹。
后来禁令渐弛,这些散落四方的蒲氏后人方才敢悄悄浮出水面, 只是彼时人丁已然凋零得不成样子。
当年泉州蒲氏是何等兴旺的一个大族, 族谱上记载的男丁便有三百余口, 到了永乐末年重新聚拢起来的不过二三十人, 且多半是些老弱妇孺, 壮年男子十不存一。
血脉延续成了头等大事,保全性命容易, 要重新撑起一个家族的门户却难如登天。
男丁太少,寡妇太多,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祖宅破败无力修缮, 最初的几十年里,他们几乎是在绝境中挣扎求存。
族中长辈做主,但凡有寡妇愿意招赘的,不拘姓氏门户,只要人品端正能干活养家,便招进来充作蒲家男丁。
那些实在招不到赘婿的寡妇, 便由族中出钱从外乡抱养孤儿回来抚养,改姓蒲氏入族谱承继香火。
这般收养入赘之事在最初的百余年里从未间断过,最初的五代人中倒有三成不是蒲氏亲生血脉, 多为赘婿之子及抱养的义子,甚至还有从海边捡回来的被倭寇祸害的百姓遗孤。
也正因如此,本地蒲虽然保住了蒲氏的门庭,在那些自诩纯粹的嫡支血脉眼中却始终矮了一头。
外来蒲的族长蒲崇义乃是蒲寿庚第十七代嫡孙,元末明初天下大乱,这一支顺势留在了海外,在占城、暹罗、满剌加一带经营海贸,积攒下泼天财富。
到了蒲崇义祖父那一辈已俨然是南洋华商中的翘楚,手底下光是可以远航的大福船便有二十余艘。
蒲崇义此人年约五十,生得高鼻深目,面皮微黑,尚能看出几分阿拉伯先祖的遗风,说话带着闽南土话与占城土语混杂的腔调,行事做派全然是一副南洋大商贾的气度。
他深知先祖返回泉州,打的虽是认祖归宗光复门楣的旗号,骨子里却是想要在泉州扎下根来,把祖宗当年丢掉的地盘一寸一寸夺回来。
泉州府衙那边,蒲崇义使了足足五万两白银上下打点,从知府到通判再到推官,没有一个不被他喂饱的。
市舶司更是被他用银子砸开了大门,原先由本地几家老商号把持的南洋航线,不到三年工夫便被蒲家的船队抢去了大半。
本地蒲的族长蒲崇德却是另一副光景。
蒲崇德比蒲崇义小了七八岁,生得清瘦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看上去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自幼读圣贤书,走的是科举正途,虽只考了个举人便再未更进一步,在泉州乡绅之中也算有些体面。
只是这点体面在蒲崇义的大手笔面前全然不够看。
本地蒲的家底本就薄,当年为了延续香火又不断招赘收养,族中产业分得七零八落。
蒲崇德接手族长之位时,族中公账上只剩下城外三十亩薄田和城里两间快要塌了的旧铺面。
这些年他苦心经营,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门手艺总算把日子过得有了些起色,在泉州城里开了三间香料铺子,又置了两条小船跑跑近海的小宗买卖。
这点家当放在蒲崇义眼里,连他一条商船上的货值都比不上。
蒲崇德倒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他知道外来蒲财大气粗得罪不起,这些年来处处退让,只求保住族中这几十口人的安稳日子,把祖先传下来的这点基业守住。
他们早与蒲寿庚一脉划清界限,泉州百姓提起本地蒲,多半只说他们是本分老实的生意人。
可蒲崇义并不满足于此,他要的是整个蒲氏一族的名分与正统。
在泉州站稳脚跟之后,蒲崇义便屡次三番派人登门,要本地蒲将族谱合并,承认外来蒲才是蒲氏正宗嫡脉。
蒲崇德自然不肯,祖先当年被蒲寿庚连累受难,付出了不少血泪代价才重振家族,若今日将族谱合并认了这门亲,岂非让祖先蒙羞?
蒲崇义仗着银子多,买通了泉州地面上不少乡绅耆老,隔三差五便在祠堂议事时提出合族之议。
蒲崇德则凭借在泉州扎根多年的乡谊人情,联合了几家同样看不惯外来蒲做派的世交老族,屡次将合族之议挡了回去。
这般拉锯到了最近两年,蒲崇德已是节节败退,族中有几个年轻后生架不住蒲崇义的高薪厚禄,悄悄辞了本族铺子的差事去他的商号里做管事。
就连蒲崇德的两个堂弟也先后被蒲崇义用银子说动,在合族之议上投了赞成票,若非蒲氏族规规定合族须得族长亲自点头,蒲崇义早就得逞了。
蒲崇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女,便是蒲秀娘。
蒲秀娘今年十七岁,生得眉目清秀,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识字,又随母亲学了一手香料炮制的好技艺。
她性子和顺却不软弱,心思细腻颇有主见,蒲崇德常叹她若是个男儿身,本族的基业便有了可靠的继承人。
却说蒲秀娘与蒲应麟的相识,是在去年重阳节泉州城外的清源山登高会上。
重阳节家家户户都要登清源山,在老君岩前焚香祈福,蒲秀娘那日随母亲何氏上山,在山腰的茶亭歇脚时偶遇了蒲应麟。
蒲应麟那日恰巧陪几位同窗好友来登山,他生得高大,眉目疏朗,在一众年轻士子中颇为出众。
蒲秀娘坐在茶亭里,何氏与几位相熟的太太们寒暄,蒲秀娘便低头摆弄着腰间挂着的香囊,忽听有人朗声念道:“清源山上老君岩,千载烟霞锁翠岚。”
蒲秀娘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蒲应麟站在茶亭外的石栏边,正对着山间云雾缭绕的老君岩吟诗,声音不疾不徐,倒有几分读书人的从容气度。
蒲应麟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回过头来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蒲秀娘慌忙低下头去,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碰到长得好看的人,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这本不过是重阳登高时一段寻常的偶遇,放在旁人身上大约转瞬便忘了。
偏生蒲应麟回去后竟四处打听那日在茶亭中见到的姑娘是谁,他身边的小厮是个机灵的,三问两问便打听到了何氏娘家布庄的伙计那里。
蒲应麟虽是蒲崇义之子,却不像他两个兄长那般在商号里跟着父亲做生意。
他自幼好读书,蒲崇义便请了先生在家里教他,指望他将来能考个功名,为蒲家在官场上铺条路子。
蒲应麟十八岁上中了秀才,在泉州府学里挂了名,平日里一半工夫在府学读书,一半工夫在家中温习功课。
他对于父辈之间的明争暗斗知道一些,却对自家的血脉纯正一说嗤之以鼻。
蒲崇义想让蒲应麟科举出仕,却不知他读了圣贤书,竟也对先祖蒲寿庚叛宋一事深恶痛绝,只是碍于礼法,不好公然批判祖宗。
蒲应麟听了小厮打听来的消息,还以为对方是何家姑娘,他自己脑袋长反骨,便也不介意何家与本地蒲是姻亲,为了再遇佳人,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何氏布庄附近转悠。
何氏的布庄开在泉州城南门内的通津街上,对面便是一家茶馆,蒲应麟隔三差五就去茶馆坐上半个时辰,摊开一本《四书集注》摆在桌上装样子,眼睛却不住地往街对面的布庄瞟。
布庄门口时常有女眷出入,他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蒲秀娘,那日登高时她穿着鹅黄色的比甲,梳着双鬟髻,在茶亭里低头摆弄香囊,自有一番动人之处。
蒲应麟痴痴地看着,周围人多,他也没有贸然上前打扰,这般守了半个多月,还真让他逮着了一回机会。
那日蒲秀娘独自一人来布庄给母亲送新做的几样点心,她从布庄出来时,正碰上一个挑着担子卖糖人的小贩在街边吆喝。
蒲秀娘在糖人摊前停了停,挑了一支蝴蝶形状的糖人,正要掏钱时才发现荷包忘在了布庄里。
她正红着脸要回去取,便听身旁有人道:“姑娘若不嫌弃,在下替姑娘付了便是。”
蒲秀娘转头一看,正是那日在清源山上吟诗的后生。
蒲应麟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小贩,又将那支蝴蝶糖人递到蒲秀娘面前。
蒲秀娘犹豫了一瞬便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声谢,蒲应麟还了一礼,只说是府学里的生员路过此地,彼此都很克制。
蒲秀娘回了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碰上了一位好心人,可过了几日她去城北的香料铺子替父亲送账本时,又在街角遇见了蒲应麟。
这回蒲应麟抱着一叠书卷,说是刚从书坊买了些新刻的文集,正巧路过此地。
两人站在街角说了几句话,得知她要去香料铺子,蒲应麟就问她铺子里可有安息香?他母亲近来睡眠不好,听人说安息香有助眠之效。
蒲秀娘便领他进了铺子,亲自挑了一包上好的安息香给他。
这般你来我往了几回,蒲秀娘渐渐察觉到了不对,这人出现的次数也忒多了些,且每次都是在自家铺子附近。
她到底是个心思细腻的,便留了个心眼,托铺子里的伙计暗中打听蒲应麟的来历。
打听的结果让蒲秀娘心里咯噔了一下。
蒲应麟的父亲是蒲崇义,那个把她父亲逼得节节败退的外来蒲族长。
蒲秀娘当下便冷了心,她知道父亲与蒲崇义之间的恩怨,她虽是个姑娘家不能参与族中议事,却从父母日常的交谈中听出了苗头。
蒲崇义要吞并本地蒲,蒲崇德拼尽全力才勉强守住这一线香火,若她与蒲应麟有什么牵扯,莫说父亲那一关过不去,便是族中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族人只怕也要以为蒲崇德暗中妥协了。
蒲秀娘打定主意不再见蒲应麟,往后好几回蒲应麟来铺子附近转悠,她都让伙计推说不在,送的帖子也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蒲应麟那边却是抓心挠肝,他起初只当蒲秀娘是寻常商户家的姑娘,后来打听出她的身份后也吃了一惊。
可他并未因此退缩,心想两家虽有恩怨,却也不至于牵连到儿女私情上来,他知道婚姻大事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先去探了父亲的口风。
结果可想而知,蒲崇义听了儿子的请求,当即脸色一黑,把他骂了出去。
蒲应麟不甘心,又去求母亲,蒲崇义的正室夫人姓马,性子比蒲崇义还要强硬几分。
她听了儿子的话,当下便拍了桌子:“泉州城里多少好人家的姑娘你不娶,偏要看上蒲崇德的女儿?你这不是打你爹的脸吗!”
蒲应麟碰了一鼻子灰,还不死心,暗中托人给蒲秀娘送了封信。
信中道:同根恩怨百年深,两情相悦一片心。若得姑娘亲口许,便是天涯也敢寻。
蒲秀娘看了信倒是有些触动,蒲应麟愿意为她抛弃一切,可她却不能丢下父母亲族,只让送信的人带了一句话回去,算是表态。
两家恩怨百年深,儿女私情莫再寻。
蒲应麟接到回话,在府学的号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自幼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从未尝过求不得的滋味,蒲秀娘分明对他也有好感,都是因为这该死的恩怨!
蒲应麟没有放弃,他知道蒲秀娘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清源山下的观音庵替母亲祈福,便早早打听了时辰,每回都在庵外的竹林边等着。
见了面也不多说,只拱拱手问一声姑娘安好,然后安安静静地陪着走一段路,到了城门附近便主动告辞。
这般陪了三个月,蒲秀娘终于在一个落着小雨的黄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蒲应麟淋得浑身湿透的模样,道:“你这人怎的这般倔?”
蒲应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道:“在下不求名分,只求常伴姑娘左右。”
蒲秀娘心里明白,就算他们彼此有情,家里也不可能同意结亲,这样默默的相守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道:“擦擦吧,莫要着了风寒。”
蒲应麟接过帕子却没舍得用,小心翼翼叠好揣进了怀里,蒲秀娘见他这般珍重,心里又是酸又是甜,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回过头来,道:“下回记得带伞。”
自此以后,两人虽未明言,却都心照不宣了。
蒲应麟与心爱的姑娘偶尔相会便已知足,可他兄长蒲应麒在商号里打滚多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早从府中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嗅出了端倪,再看他春风满面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蒲应麒当着父亲的面什么都没说,背地里却把蒲应麟叫到书房狠狠训了一顿。
若让人知道蒲崇义的儿子在纠缠蒲崇德的女儿,外人会怎么想?只会说他们仗势欺人,连人家闺女都不放过。
蒲应麟顶撞了两句,被蒲应麒扇了个耳光,他不敢对兄长还手,回到自己屋里一拳砸在桌面上,把砚台震得跳了三跳。
他心中憋着一股气,气父亲把家族恩怨看得比儿女幸福还重,气兄长不把他当回事,也气自己无能。
若他能考中举人有了功名在身,说话的分量便大不相同了。
这边一对小儿女各怀心事苦苦支撑,那边郑一官散出去的人手已经开始了行动。
第一队由郑芝凤带领,蒲崇义的主宅在城南棋盘园附近,占地极广,足有三进院落,后花园里还修了一座两层的观海楼,站在楼上能望见泉州湾的帆影。
蒲崇义的儿子各有自己的宅子,分别在城东和城西,虽不如主宅气派,却也颇为考究。
郑芝凤在每处宅院外头都安了两到三个暗桩,扮作卖菜的、收夜香的、修鞋的,日夜轮班盯着。
负责监视工匠局与水师衙门中可疑吏员的人马都是水师营中的老弟兄,眼力毒心思细。
他们在工匠局附近赁了一间屋子住下,每日分班盯着进出的人,很快锁定了纪安说的那个黄字匠。
此人平素行事极为低调,可最近半个月却接连三个晚上都去了城北一家酒楼,与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会面,每次都是半个时辰左右便分开,那中年人走后黄字匠便揣着鼓鼓囊囊的袖袋回工匠局。
郑一官让人暗中跟着那青衫中年人,发现此人出了酒楼,绕了好几条巷子才回到棋盘园附近的一处小院。
院子看着并不起眼,青砖灰瓦与寻常民居无异,可院门口终日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郑一官的人连靠近都不成。
后来托人打听了才知道,那院子是蒲崇义三年前买下来的,名义上说是给从占城来的远亲暂住,实际上从未见过什么远亲进出,只有蒲家几个管事的时常出入。
蒲崇义在泉州港有好几处货栈,最大的那处紧挨着市舶司衙门,占地足有三四亩,靠着水边建了一排宽阔的栈房,南洋来的胡椒、丁香、豆蔻都在此处卸货仓储再分运各处。
郑一官手下弟兄扮作码头上的力工混进了货栈,每日与那些真正的力工一起扛包搬货,同时耳朵竖得老高,把管事们不经意的交谈都记在心里。
借着纪安提供的消息,郑一官倒是成功策反了几个蒲家下人,但账本虽是铁证,顶多只能证明蒲家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要坐实倒卖机密给荷兰人的罪名还需要人赃并获,最好在交接图纸的时候把双方都抓个正着。
与此同时,福州那边的南居益也接到了皇帝的密旨。
南居益接了密旨拆开看完,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来,他万万没想到泉州蒲家竟敢做出勾结外番倒卖机密的勾当,更没想到连水师衙门与工匠局里都有被他们收买的内线。
他只知道蒲家在泉州是个大户,修桥铺路施粥济贫名声颇好,属于那种不用操心的良善乡绅。
但一想到皇帝说他们是蒲寿庚的后代,心中只觉毛骨悚然。
寻常人都只当他们必定一心悔过,以赎先祖之孽,谁知竟还敢干这些抄家灭族的勾当!
南居益不敢怠慢,当即便召了自己的心腹幕僚陆师爷来商议。
陆师爷跟了他十几年,为人沉稳老练心思缜密,他听了南居益的话也是吃惊不小:“若圣人密旨所说不差,此事便非同小可了,蒲家在府县衙门之中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若走漏了风声他们眨眼之间便能销毁证据。”
南居益点头道:“泉州知府看着老实本分,私底下是个什么路数却不好说,你替本官先暗中摸一摸泉州府衙那边的人事,看看哪些人与蒲家走得近。”
陆师爷拱手领命,又道:“郑提督那边是否需要通个气?此事关乎海防机密,若能联手行动声势更大。”
南居益沉吟片刻,道:“圣人旨意上说郑提督已在泉州布了局,让本官与他配合行动,你便先派两个机灵些的人去泉州与郑提督接头,把咱们这边能调动的人手数目报过去,听他安排。”
陆师爷应声退下,自去安排人手。
泉州城外渔村破庙,郑一官坐在供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泉州城的舆图,正与郑芝凤以及心腹陈胜交流情报。
郑芝凤指着舆图上棋盘园附近那处小院道:“黄字匠连着三天去这院子了,我让人趴在对面的屋顶上盯了一夜,发现那院子后半夜有灯火亮起,隐约能听见说话声,说的不是官话也不是闽南话,倒像是番邦话。”
郑一官闻言抬起头来,问道:“你可听得出来是哪种?”
郑芝凤摇头道:“隔着好几层墙壁听不真切,但那腔调……绝不是佛郎机话,倒有些像红毛夷的话。”
荷兰人竟然已经派人潜入了泉州?这意味着蒲家与荷兰人之间的交易已进入了实质性阶段,说不定图纸已经到手了一部分。
“不能再等了。”郑一官霍地站起,对郑芝凤道,“你明日一早亲自去接应南巡抚派来的精锐步卒,分批乔装潜入泉州,三五人一队扮作行脚商贩悄悄进来,先在渔村这边集结。”
郑芝凤应了一声,领命退下。
郑一官又对陈胜道:“老陈,这几天你把蒲应麟盯紧了。”
陈胜应了,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大当家要动他?他似乎不插手蒲家的生意。”
郑一官意味深长地笑了:“但说不定他能帮咱们一个大忙。”
陈胜便不再多问,转身出庙没入了夜色中。
棋盘园的宅邸深处,蒲崇义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这间书房三面墙壁皆是到顶的书架,整整齐齐码放着经史子集与各类账册簿记,书架后头另有夹墙,里头藏着蒲家真正要紧的东西。
海外的田产地契,与各方商号的往来密信,以及近半年来陆续弄到手的水师新式战船与火器的图纸抄本。
此刻书房里只有三个人。
蒲崇义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武夷岩茶优哉游哉地吹着热气,左手边坐着长子蒲应麒,右手边站着府中的总管事蒲福。
蒲应麒三十出头,生得精瘦干练,跟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鼻深目。
他自幼随父亲在商号中历练,已在生意场上浸淫了十余年,蒲家在泉州的许多具体事务都由他一手打理。
此人做事手腕狠辣,不讲情面,泉州地面的商贾提起蒲大老爷没有不怵的。
蒲福是蒲家的老人了,从蒲崇义的祖父那一辈便在蒲家做事,三代人皆是蒲家的心腹管事。
在蒲家,蒲福的地位甚至比一些旁支族人还要高,他已六十有余,须发皆白,头脑却依然清明。
蒲应麒先开口道:“爹,荷兰人那边传话过来了,他们说上一批送去的线膛炮图纸不全,炮闩的闭锁结构少了好几处关键的尺寸,他们照着图纸造出来的炮打了两发便炸了膛,荷兰人很不满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蒲崇义放下茶盏拿起信展开扫了两眼,冷笑道:“不满意又能如何?这几份图纸是花了多大代价才弄到手的,他们心里没数?黄字匠那边又加了三千两银子才肯继续往外拿东西,姓陆的那边更是狮子大开口要了五千两!荷兰人出那点钱就想把整套线膛炮加蒸汽机加新式战船的图纸都弄到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蒲应麒忙道:“荷兰人说可以加价,线膛炮的整套图纸出价五万两,新式战船的船图出价八万两,蒸汽机的图纸另算,但他们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他们要派两个人进工匠局亲眼看看蒸汽机是怎么运转的。”
蒲崇义眉头一皱,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胡闹!工匠局是朝廷的机密重地,莫说两个荷兰人,便是泉州知府要进去也得先递公文!这种条件他们也敢提?”
蒲应麒默然不语,蒲福在一旁咳嗽一声,开口道:“老爷息怒,荷兰人提这个条件未必全是坏事。”
见蒲崇义看向他,蒲福才不紧不慢道:“荷兰人吃了败仗,被朝廷水师打得抬不起头,他们心里急,才会提出这般不合情理的条件。既然他们急,咱们便可以反过来拿捏他们,老爷不妨跟他们说,进工匠局绝无可能,若要验证图纸真假,咱们可以安排一场试射,让他们在海上远远地看一看线膛炮的威力。至于蒸汽机,那东西装在战船里头,外人本就看不到,荷兰人若不信图纸,咱们可以把黄字匠弄出来当面给他们解说,当然这得另外加银子。”
蒲崇义听了这主意面色稍霁,转向蒲应麒道:“你再去跟荷兰人谈,线膛炮整套图纸十万两,新式战船船图十五万两,蒸汽机图纸二十万两,少一文都不成!他们要是不肯,咱们就把图纸卖给佛郎机人。”
但说实话,施维拉馋归馋,他有贼心没贼胆,荷兰人是一败涂地了,再折腾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施维拉可不一样,只要老老实实做生意交税,水师不会主动攻击他的。
蒲崇义不是没想过两头吃,但佛郎机人胆小如鼠,不接茬他也没办法,当然了,这不妨碍他借佛郎机人的名号给荷兰人上压力。
蒲应麒点头应了,又迟疑道:“爹,儿子还有一件事要说,老三那边……他似乎还没死心,前两日府里的下人说,老三又去清源山了。”
蒲崇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岂不知自己这个小儿子在打什么主意?之所以一直没严厉处置此事,一是因为蒲应麟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二是觉得年轻人图新鲜熬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看来这小子是动了真情,竟屡教不改!
“把他叫来。”蒲崇义忍着怒火道。
蒲应麒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蒲应麟推门进来,见父亲与蒲福都在,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垂手站在一旁。
蒲崇义看着他,这个小儿子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他年轻时的模样,可性子却全然不同。
“我听说你又去清源山了。”
蒲应麟低着头不说话。
蒲崇义又道:“你大哥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眼下家里正办着要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你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蒲崇德的女儿,你是嫌咱们家的麻烦还不够多?”
蒲应麟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爹,儿子是真心喜欢秀娘,她也是真心……”
“住口!”
蒲崇义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些许在桌面上,他厉声道:“真心?你一个大男人,整日里把真心挂在嘴边成何体统!你可知蒲崇德那些人背后怎么骂咱们家?叛臣之后!”
蒲应麟咬紧了牙关,眼眶微微泛红,忽然拔高了声音:“难道不是吗!咱家就是叛臣之后,活该一辈子抬不起头……”
蒲崇义起身一巴掌扇歪了他的脸,声音反倒平静了下来,“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再踏出府门半步!蒲福,让人看紧了,别让他偷偷溜出去。”
蒲福躬身应了。
蒲应麟浑身发冷,看着父亲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可怕。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有些踉跄,出了书房门便看见大哥蒲应麒站在廊下,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眼神看向他。
蒲应麟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蒲应麒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老三,收收心吧,等这阵子的事办完,爹自然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蒲应麟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巴达维亚的总督府里,一份来自泉州密探的加急报告正摊在总督范戴克的桌上。
他四十出头,须发皆是深棕色,面孔被南洋的烈日晒得黝黑粗糙。
接手前任总督科恩的工作时,范戴克一度以为他的到来一定能洗刷荷兰东印度公司战败的耻辱。
他仔细研究了与明国水师的作战记录,越研究越心惊,明军的长管重炮,飞雷炮,甚至还有一种不用火绳便能自行击发的新式手铳。
这些火器的技术含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欧洲。
范戴克意识到必须尽快获取这些技术,落后明国没关系,必须领先整个欧洲!
他派人四处搜寻门路,最终通过南洋华商的渠道找到了蒲家。
蒲家在占城和暹罗的商号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早有贸易往来,荷兰人从蒲家手里买过暹罗的柚木和占城的稻米,蒲家也从荷兰人手里买过爪哇的香料和锡锭。
双方是老相识了,合作起来熟门熟路。
范戴克派到泉州的密使霍夫曼是个汉学家,会说一口流利的闽南话,对大明官场与民间的人情世故颇为熟稔。
霍夫曼在泉州潜伏已有小半年,住在城南一处寻常民居里,每日以收购茶叶为名在城中四处走动,暗中与蒲家的人接头。
那处棋盘园附近的小院正是蒲家专为荷兰人安排的秘密落脚点。
此时,小院正房内,霍夫曼与蒲应麒相对而坐。
“图纸的事怎么样了?”霍夫曼迫不及待地问。
蒲应麒将茶盏搁下,道:“霍先生莫急,东西已经在路上了,那边答应了月底之前把新式战船的龙骨结构图与蒸汽机的锅炉图纸一并拿出来,不过他也要加价,蒸汽机锅炉图纸单算,要八千两。”
霍夫曼皱起了眉头:“八千两?这批图纸本就是我们出钱买的东西,怎的三番两次坐地起价?”
蒲应麒笑了笑,带着几分老练商贾的精明:“霍先生,这里头水很深,不是光把银子递过去就能拿到东西的。陆吏目在水师衙门专门保管图纸,他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把图纸抄录出来,然后再寻机夹带出去,每多拿一份图纸便多一分风险。您若嫌贵,咱们可以不拿蒸汽机的图纸,横竖前面线膛炮和新式战船也够你们研究一阵子了。”
霍夫曼沉默片刻,想到范戴克给他的底线是总共三十五万两白银,拿下线膛炮、新式战船和蒸汽机三套核心图纸。
这笔钱放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账上算不得什么大数目,公司在香料贸易上一年的利润便不止这个数。
真正让霍夫曼犹豫的是,大明朝廷对工匠局和水师衙门的管控极为严密,谁也不知道哪天便会查到头上来。
蒲家虽然根基深厚,但终究只是一介商贾,真被朝廷盯上了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不好说。
他们这种人,一旦被抓住,为了活命什么都说得出来,还是稳妥一点好。
霍夫曼拍板道:“八千两可以给,但我有一个条件,下月初五之前,我要看到蒸汽机锅炉图纸的第一部分,先验货再付尾款。”
蒲应麒点点头,道:“这个好说。”
霍夫曼又道:“总督大人让我问你们,能不能弄几支新式手铳的实物出来?图纸造出来的总归比不上实物管用,若能弄一两支实物我们拆开来研究,比对着图纸仿造快得多。”
蒲应麒犹豫了一瞬,道:“手铳不比图纸,那是实打实的军械,每一支都有编号登记在册,少了一支立刻便会被查出来。此事我不敢打包票,只能让匠头想想办法,他们经手过的手铳多得数不清,也许能找到一两个报废品拼凑出一支。”
“那就拜托了。”霍夫曼话锋一转,“还有一件小事想请蒲大老爷帮忙,我们在泉州码头上有一批货需要连夜装船运往巴达维亚,走正规市舶司抽分太慢了,而且那批货里头有些东西不方便让市舶司的人查验。不知蒲大老爷能否行个方便,用你们家自己的码头把货送出去?”
蒲应麒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货?
霍夫曼微微一笑:“一些南洋特产,不值几个钱,只是市舶司的抽分太高划不来。”
蒲应麒心里雪亮,什么南洋特产,八成是军火!荷兰人除了想要图纸,还想借蒲家的商船夹带走私军械。
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用我家的码头可以,运费按市价加三成,另外你们那批货若是被水师巡船查到,咱们可不负责任。”
“那是自然。”霍夫曼笑着伸出手,“蒲大老爷果然爽快。”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霍夫曼便告辞离去。
他出了小院后门,沿着一条窄巷子绕了三四个弯才回到自己那处公开的住所。
一路上他变换了好几次方向,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方才放下心来。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盯梢的暗桩并不在他身后,而是在他头顶。
郑一官手下有个叫阿九的弟兄,此刻正趴在斜对面一座两层小楼的屋顶上,借着月光将霍夫曼的每一步行踪都收入眼底。
阿九的身形瘦小灵活,从小在渔船上长大,攀高爬低如履平地,郑一官专门把他从水师调来干这种飞檐走壁的差事。
阿九见霍夫曼进了那处住所关上门,又在屋顶上趴了小半个时辰确认里头没有异动,方才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沿着城中纵横交错的巷弄穿行而去,半个时辰后便出现在了渔村破庙里。
“大人,那人今晚又去了小院,在里头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阿九接过陈胜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继续道,“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袱,看形状像是装了书册之类的东西。”
郑一官追问道:“他去小院几次了?”
阿九掰着手指数了数,道:“小的一共盯了六天,他去了四回,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带着一个随从。”
郑一官心里有了计较,如今黄字匠与陆吏目的身份已基本摸清,荷兰人的藏匿地点也已锁定。
万事俱备,只差最关键的一环,把双方一起按住,就有理由发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