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盛夏本就炎热干燥, 加上大火的助势,火势很快就控制不住,哪怕宫人们拼命泼水沿着从养心殿一路摧枯拉朽, 势不可挡地烧到了太和殿。
“陛下、陛下?”有人在唤她。
沈玉峨怔怔回眸, 看见的是谢双翼担忧的眼睛。
他的脸也在大火冲被熏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烟, 头发也有些被烧焦,一层灰絮尘埃覆盖在他头上, 看起来好似一条灰扑小狗。
但他的眼眸尤为干净明亮, 仿佛才被泪水洗拭过一样, 明亮得仿佛水中的月亮。
“怎么了?小谢侍卫。”她问。
谢双翼道:“陛下, 这里火势太大, 烟味太呛, 卑职带您先离开这里吧。”
沈玉峨缓缓点了点头, 跟着离开。
柯雨燕处置完当夜值班的宫人后,忙给沈玉峨传召了太医。
她才从火场中出来, 肺里呛了烟, 需要服用一些药物, 祛除肺里的淤积, 以免火毒伤肺, 落下后遗病。
这期间, 太后差人来询问她的安危。
就连孟鸿雪得知后, 也迅速赶来。
“陛下、” 孟鸿雪几乎是狂奔而来, 跑到她暂时的落脚地时,腿都几乎软了, 扑通一声跌在她的脚下。
沈玉峨看到他,就想到了孟璟可恶的嘴脸,恨得浑身发冷, 看他的眼神里透着恨意。
“君后也担心朕的安危吗?”她干哑开口,轻而缓慢的声调更有种诡异莫测的危险感。
孟鸿雪深深望着她,眼尾流下一行泪,泣声道:“陛下是我的妻主,我怎能不担心您。”
沈玉峨懒懒靠着椅背,低眸冷视着他:“有君后这句话好。”
“朕并无大碍,深夜了,君后回去歇息吧。”
她下了逐客令,孟鸿雪踉跄着起身,一步一步背影落寞地离开。
走到大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她的眼神欲言又止。却终是什么都没说,无奈离开。
大火一直烧到快天亮才被扑灭。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沈玉峨想:若她昨夜也死在这场大火里,想必也和一片废墟一样落寞离场,等着新人新物轮番登场吧。
“陛下,这是太医开的麻杏石甘汤,奴才服侍您用药吧。”柯雨燕端着药上来。
看着那碗冒着丝丝白烟的乌黑汤药,沈玉峨瞳孔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拿下去,朕不喝。”沈玉峨冷声道。
柯雨燕一愣,随即解释道:“陛下,这麻杏石甘汤有治疗肺热咳喘的功效,您才从火场出来,正需要服用这药,不然会落下咳疾的。”
沈玉峨突然一把将药碗打翻在地,色厉训斥:“朕说不喝就不喝,你听不懂吗?轮到您教朕做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陛下恕罪。”柯雨燕连忙跪下磕头。
沈玉峨盯着柯雨燕,又看了看大殿周围侍立着的宫人们。
养心殿内值守的宫人都被她处死了,现在被提拔上来的她大部分都不认识。
沈玉峨揪着衣领,被浓烟呛过的喉咙肺部烧灼得她难受,可她的身体却如坠冰窟,冷汗涔涔,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野鬼,正趴在她的背上。
这场大火没烧死她,那接下来呢?
连养心殿的宫人都能被买通,她们会不会买通其他人?
会不会买通太医,在她的药里下毒?
会不会买通她其他宫人,趁着深夜她入睡勒死她?
只要她一死,孟璟就能扶持小孟氏孟亦青的孩子做傀儡皇帝。
衣储莲和他腹中的孩子更是活不成。
沈玉峨此刻就如同所有犯了疑心病的帝王,觉得四面鬼影幢幢,阴气森森,谁都想要了她的命。
她几乎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除了谢家姐弟。
是她们二人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她能暂时相信的也就只有他们。
“陛下。”外面有宫人道:“皇贵君担忧您在大火中呛了烟,在东暖阁亲自熬了润肺的桔梗汤。他差人来问,若陛下今日不上朝,可否去东暖阁饮用。”
上朝?太和殿都烧了,还怎么上朝。
只能让大臣们把折子直接呈上来,她一一批阅罢了。
但衣储莲遣人来说的话,倒是让她心中好受了一些。
他亲自熬的汤药,想来不会假手于人。
“咳咳咳、”沈玉峨用帕子捂着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惨白如纸。
展开一看,帕子上沾了许多黑色的絮状物,这些都是淤积在她喉咙与肺里的毒烟。
她捏紧了帕子:“摆驾东暖阁。”
衣储莲自从回到东暖阁后,就一直在着急打听灭火的情况。
当得知连太和殿都烧了之后,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这大火烧得完全不正常。
同时他也明白才死里逃生的沈玉峨,今天是绝对不会再上朝了。
于是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让几个太医一起挑选出记录在档的桔梗和甘草,带回东暖阁,全程自己熬制。
就连熬制的水都不敢用新鲜采集的,只敢用去年冬天藏在冰窖里的冰。
沈玉峨来到东暖阁时,衣储莲已经将桔梗汤备好。
沈玉峨自从火场里出来,一直疑神疑鬼,连一碗水都不敢喝,本就干燥的嘴唇干裂出血。
直到这一碗清苦的汤水入肺后,她方才觉得好受许多。
衣储莲看着沈玉峨这副模样,眼眶忍不住泛红酸涩。
他忍着哭腔,哑声道:“玉娘辛苦一夜了,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侍身守在您身边,好吗?”
沈玉峨一夜未眠,确实需要休息。
可她依旧不信任四周。
“让他们都出去。”她握紧了衣储莲的手:“让谢双飞、谢双翼守在门外就好。”
衣储莲眼神微讶,但什么也没说,连忙给了安桃一个眼神,让他赶快把其他宫人都带出去。
直到这时,沈玉峨才终于放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沉沉的闭上眼,连衣裳都来不及脱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可梦中她依旧不安稳,火场里的一幕幕都回荡在她的梦中,令她猛然惊醒。
“玉娘、可是做噩梦了?”衣储莲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微肿,像是哭了很久。
沈玉峨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浅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衣储莲忙给她端来一杯润燥的蜂蜜水。
沈玉峨喝了两口,靠在床边看着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衣储莲回答:“已经是晌午了,玉娘可要用些餐食?”
沈玉峨摇摇头:“我现在没什么胃口,让柯雨燕把百官上奏的折子都搬到这儿来吧,我在这儿批。”
衣储莲微微点头,又道:“在您休息时,其他宫侍们得知起火的事都过来探望您的安危,被侍身给打发回去了。玉娘可要见见他们?”
沈玉峨继续摇头:“我现在没心情。”
衣储莲犹豫了一下,又道:“刚才孟贵人身边的奴才前来禀告,说是孟贵人得知您遇险的事,受惊晕过去了。”
沈玉峨浅抿着蜂蜜水,无声勾了勾唇:“受惊晕厥?孩子可有事?”
“皇嗣并无大碍。”
沈玉峨笑意更深,手中力道加大,硬生生将玻璃杯捏碎:“是啊,他的皇嗣怎么会有事,我死了他都不会死。”
“玉娘!快松手!”衣储莲惊呼一声,哆嗦着握着她的手,去取她手心里的玻璃渣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滴在她的手上,混着她掌心的血往下流。
沈玉峨回过神来,猛然松开了手。
“对不起,吓到你了。”沈玉峨神色愧疚。
衣储莲拼命摇头:“玉娘我没有被吓到,我只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替你难受。这场大火好不正常,差点夺取了你的性命,我想想都觉得后怕。”
沈玉峨望着他,眼睫轻颤:“储莲,你也觉得这场火不正常吗?”
“嗯。”衣储莲点头,泪水如同雨珠,颗颗落下。
沈玉峨轻轻抱着他,仿佛漂泊在海中的人,终于得到了一块浮木。
有了支持,心渐渐安定了下来,敞开心扉。
“我动了她们的利益,想要收回土地,阻止兼并,她们就想让我死,反正小孟氏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这孩子留着孟家的血,我一死,至少可以保孟氏二十年烈火烹油,富贵逼人。”
衣储莲也明白。
从他察觉到大火不对劲的时候,就开始怀疑孟家那对兄弟。
孟鸿雪或许不会对沈玉峨出手,但是孟亦青、
不管孟亦青是否知情,他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原罪,那孩子必须死。
他将奏折搬进内殿,让沈玉峨一个人安静批阅,外殿的安全则全都留给谢氏姐弟。
而他自己却走向了偏殿。
“安桃,之前我小产时,因为恶露不尽,太医为我开了桃红四物汤,我担心药物不对,损伤身体,曾直接取了藏红花来自己称分量,算来似乎还剩下一些对不对?”
“没错。”安桃点点头。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像是在思量,半晌回道:“我记得大约还剩下二两左右。”
衣储莲点了点头,冷声道:“你现在就去让太医院熬一碗安神汤,就说是陛下得知孟贵人受惊晕倒,特意命人熬的。”
“熬好后,再将这二两藏红花添进去熬煮,一会儿我给孟亦青端过去。”
安桃瞪大了双目,失声道:“公子,您要做什么?这可是足足二两的藏红花啊,一两的分量就足以让怀孕的男人流产、二两怕是——”
安桃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衣储莲。
“公子、您是想......”
衣储莲神色阴冷,微红的眼尾更添了一丝诡谲的阴森冷媚:“没错,我就是要流掉孟亦青的孩子,让他像孟鸿雪一样,这辈子都再也无法受孕。”
“这群贱人,得一就敢肖想二,竟然敢把注意打到玉娘身上!”
安桃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恳求:“公子您清醒一点,您疯了吗?以陛下的名义冒充安神汤,轻易一查就知道是您做的,孟家不会放过您的。”
“谋害皇嗣也是大罪啊,您难道还想重回冷宫吗?”
“就算您舍得,您也得为您腹中的小皇嗣积些阴鸷吧。”
“别废话,快去做!”衣储莲目光森冷阴狠的盯着他,眼底隐隐有猩红的血丝遍布。
玉娘之所以差点丧命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当时心软,想着孟亦青怀的毕竟是玉娘的孩子,哪怕他和孟家有血海深仇,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对那孩子出手。
如今看来,他大错特错!
这个孩子就是灾星,他必须要替玉娘解决,且必须要做得明目张胆。
只有是他出手,看上去才像是一场针对孟氏的复仇,而不会将火引到玉娘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