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虽说如今是国丧期间, 衣储玉进宫不宜穿得太过鲜艳华丽,但也不应该过分素净。
尤其是这一身白衣,虽然看似简单, 但明显经过了精心的剪裁与设计。
不仅烘托出衣储玉本就高挑的身材, 而且腰间一条细细的黑革带, 不但显得他腰身纤细,还显得他双腿修长。
俨然一副装模作样, 披麻戴孝显得俏的勾栏样。
衣储莲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脸色微微冷青。
幸好今中午玉娘没来, 不然不知道得比他迷成什么样。
毕竟当年在上书房, 他也是在一群锦绣男儿中, 故意以一身素淡白衣, 撞进沈玉峨的眼中。
衣储玉的这些手段, 都是他曾经玩剩下的。
可虽然是玩剩下的,衣储莲也不敢保证, 多年后的沈玉峨会不会再次上当。
因此他心中担忧地紧, 眼神时不时地扫向门外。
生怕沈玉峨又突然造访, 给他一个‘惊喜’。
但衣氏郎君已经哭着走上前来, 扶着衣储莲清瘦的肩膀, 泪眼婆娑地打量着他。
“我的莲儿。”他低声抽泣着, 因着安桃已经将左右屏退, 因此也不用再拘着身份。
“我们才刚回到京城, 就听说你怀了皇嗣,全族都开心不已。可没曾想, 在转眼几个月,就得知你小产,爹担忧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深宫里熬着, 爹真是心疼你,可是却无能为力。”
“好在没过多久,就传出你被加封为皇贵君的消息,我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陛下好歹还是疼你的,爹也就放心了。”
衣郎君抱着衣储莲痛哭出声。
衣储莲才刚刚走出小产的伤痛,乍一见到分别五年多的亲人,经年累月的酸楚都涌上心头。
“......爹、”
还不等他开口说完,衣储玉就站在一旁,不阴不阳道:“爹爹,您错了。”
“若陛下真的心疼大哥哥,也就不会将他打入冷宫五年,还因为他而迁怒整个衣氏。”
“你闭嘴!”衣郎君低声呵斥。
衣储莲低头,满怀愧疚道:“父亲,是我害得你们受苦了。”
“不苦不苦。如今我们回京城,陛下还亲赐了一座宅院,日子倒比从前还要风光呢。”衣郎君笑着说。
可衣储莲看着他新增许多的白发,知道衣郎君在说谎骗他,内心越发难受惭愧。
倒是衣储玉说话没有半点顾忌。
他直截了当道:“苦?我们过得当然苦。我们被贬为奴流放边境,连庶人都不如。那一路上,差役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牲口一样。”
“隆冬腊月,全家人身上仅有一条薄得可怜的破棉絮,手脚都要被冻烂了,还要时常挨打挨骂,我们怎么可能过得不苦!”
衣储玉越说越激动,肩膀都在颤抖。
他恶狠狠地瞪着衣储莲:“我的大哥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没用,笼络不住陛下的心,是你非要跟我争——”
“够了!”衣郎君厉声怒斥:“你给我滚出去!”
衣储玉依旧面色不改。
他有恃无恐地转身离开了内殿,随手指了一个宫人,语气骄矜:“你,陪本公子去御花园走走。”
皇贵君弟弟的要求,宫人哪里敢拒绝。
更何况皇贵君也没有出言阻止,于是宫人便带着衣储玉走了。
“这孩子还是这般没大没小。”衣郎君埋怨了衣储玉两句,起身将半开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老话说,大产如瓜熟蒂落,小产如采生断根。你如今还在小月子里,一定要处处仔细,切勿劳累,门窗也要少开,免得吹风落下头疾。”
衣储莲看着父亲这般絮絮叨叨的关心和他鬓边的白发,一行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像刀子一般割破脸颊。
他掩面哭泣:“他说得对,是我害了你们,害了娘。”
衣郎君轻轻拍着衣储莲的背,柔声安慰道:“莲儿,别听你弟弟说的那些话,官场本就凶险,高升被贬都是常事罢了。只是你弟弟......”
提到衣储玉,衣郎君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你也别怪你弟弟。他是家中最小,被娇宠着养大,在那些世家公子里,也算是顶顶出挑的存在。结果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跟着全家流放边境。”
“......那一路上,他吃了很多苦,从那之后性格就变得乖戾无比。”提到衣储玉的遭遇,衣郎君不禁落下泪来。
“莲儿,咱们亏欠玉儿的实在太多。”衣郎君越哭越伤心。
衣储莲亦有所触动,虽然他当初踩着弟弟上位,但并未存着要害惨他的想法。
如今,他身为皇贵君,一人之下,自然有能力弥补。
只要他不再惦记着玉娘,便是皇亲国戚他也能豁出去求玉娘指婚。
可还没等他开口。
衣郎君就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衣储莲微微惊讶,想要将他扶起。
衣郎君粗糙的双手却死死地将他攥住:“莲儿,如今你已经在后宫站稳了脚跟,能否、能否也扶持玉儿一把?”
衣储莲眼中的惊色像被泼了水的炭火,顷刻冷了下来。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隐约有了预感,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开口问。
衣郎君仰头被卑微地求着衣储莲:“让你弟弟也进宫吧。”
“你们兄弟二人一起服侍陛下,将来也互相有个照应。”
衣储莲瞳孔骤然紧缩成一根细小的针尖,手腕不受控制得颤抖着,一口郁气憋在他的胸口,哽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行抽回手,一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摁着呼吸急促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衣郎君。
“父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双目赤红,如同刀剜:“你明知道我如今这一切得来不易,我才刚刚小产,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爹知道、爹明白。你费尽了心力,才终于走到陛下身边,当初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太女卿之位,你没有守住。如今好容易怀了孩子,你也没有保住。”
“......你一直功亏一篑、”
“怪不得当初那道人说与陛下有正缘的人是玉儿。他们两人的名字里都嵌着一个玉字,年龄也相近,乃是双壁。”衣郎君低着头,话里有话。
衣储莲脸色煞白如纸,唇色惨然,指尖都被气得哆嗦。
但衣郎君依旧继续道:“当年我和你娘本是相送玉儿待选伴读的,毕竟你年纪太大了,早点嫁人也是好的。”
“可是你故意害玉儿跌入湖中,害得他感染风寒,赶不上选伴读的日子,这才由你顶替。”
衣储莲呼吸一滞,周身血液如同冰凝。
他噙着泪的眼怔怔看着衣郎君:“父亲,你怎么会知道?”
衣郎君微微叹息:“都是男人家,都是从一个后宅杀到另一个后宅的,我哪里会不清楚呢。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玉儿风寒严重,无力回旋,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而已。”
衣储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衣郎君忽然抬起头来,苍老的眼幽幽看着他,道:“只是如今想来,我当初真的是做错了。”
“若当时送进宫的人不是你,而是玉儿,或许咱们衣家根本不会这样起起落落。”
“你和陛下终究不是正缘,所以你哪怕机关算尽,踩着一个人又一个人上位,也始终得不到幸福。”
衣储莲的脸色惨然得吓人。
来自至亲的羞辱,比他在冷宫五年承受的痛苦还要噬心裂骨。
他手指死死攥着衣领,一股腥甜涌上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