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初选结束。
复选的地点选在了体和殿。
晨曦的微光中, 体和殿顶的琉璃瓦,荡漾着粼粼光波。窗棂精心雕刻的图案,随着光影浮动, 仿佛活了过来。
殿内静静燃烧的龙涎香, 升起薄薄的烟雾, 飘进殿顶华丽梦幻的藻井。
大殿内涂着朱漆的梁柱,仿佛也在成年累月的香气浸染中, 无形散发着令人沉静而畏惧的暗香。
天光大亮。
下了早朝的沈玉峨, 已经来到了体和殿。
不久后, 太后才在贴身宫人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父后。”沈玉峨上前, 主动接替宫人, 孝顺恭敬地搀扶着太后落座。
太后笑着抚了抚她的手:“今天天气不错, 又是选秀的好日子, 哀家心里真是高兴。
只是为什么不在御花园选?那里地势开阔,光线好, 哀家也好替你好好选选新人。”
沈玉峨脸上柔和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
选秀的大小事宜, 都是由衣储莲的。
太后看似温柔的话语里含着一丝不满, 但这不满的剑锋, 指向的却是衣储莲。
意思是, 他办事不利, 连复选场所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沈玉峨很快弯眸笑道:“贵君原也是这样打算的, 只是转念一想, 御花园光线虽好,但毕竟是露天场合。
这阵子倒春寒, 他担心父后受凉,才特意选在了殿内。”
太后抿了抿唇,方才他话里的针, 被沈玉峨无形间挡了回来。
“......贵君真是有心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夸道。
但他仍旧不死心,继续道:“听说这次选秀的初选,也是由贵君主持的?从前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沈玉峨面不改色,依旧端着柔和的笑,像是没有听出太后语气的怪罪。
“是啊,贵君贤惠,由他主持初选,替女儿挑选,最合适不过了。”
太后没说话,内心却忍不住讥嘲。
男人的嫉妒心那有不重的?
让侧室给自己挑选侧室,能挑出什么好货色来?挑出来的肯定都是些才貌俱差的。
能真的把美人才子挑给你?
那不是给自己挑了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日后等着失宠吗?
太后不相信衣储莲会这么想不开。
但他并没有开口说明,而是等着一会儿复选开始,让沈玉峨自己睁眼看看。
等她看到那些歪瓜裂枣的秀子们,不信她还能笑得出来。
到时候,她必然会对衣储莲心怀不满。
“开始选秀吧。”太后说道,等着一会儿看笑话。
早就在殿外等候的秀子们,按照内务府管事的指引,排列整齐,按照五人一组的顺序,依次走入了体和殿。
这些人都接受了内务府的礼仪教导,以及衣储莲的初选。
因此行动间,举止优雅得体,俯身行礼时,也不失端庄仪态。
沈玉峨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后却一脸看热闹的口吻,开口道:“都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他就等着一群被衣储莲‘精挑细选’留下来的歪瓜裂枣们,狠狠刺一下沈玉峨的眼。
才好让她知晓,不能对男人太宽纵。
尤其是像衣储莲这种,最会伪装、卖惨、扮柔弱识大体的男人。
就在太后心中正得意洋洋地想象时。
秀子们已经听话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张白皙如玉的脸。
体和殿殿内的光线,远远不如殿外好。
但即便如此,这些年轻的秀子们干净清透的脸颊,也依旧晃眼明亮,一眼夺目。
他们有些是皮相一流的美人。
有些容貌算不得顶级,但眉眼流转间,别具一抹媚态风韵。
还有些姿色平平,但气质极佳。
还有一些,各方面都算不得多好,但家世显赫。
一看就知道,是衣储莲特意留下来,让沈玉峨自己决定的政治棋子。
沈玉峨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十分满意。
她果然没有信错人。
她的储莲,就是和那些爱争风吃醋的男子不同。
“父后,这些秀子,可有您满意的?”沈玉峨好整以暇地看向太后。
太后的脸拉得老长。
自己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衣储莲竟然真的豁得出去,挑了一群好货色进宫。
他是真不怕往后斗得你死我活的日子吗?
太后叹了一声。
自己也算是在尔虞我诈的宫斗中活下来的最后赢家了。
但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衣储莲。
“皇帝选新人,哀家只是来给你掌掌眼罢了,你自己挑选就好。”太后泄气道。
“那女儿就从命了。”沈玉峨嘴角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一个个的挑选下去,选了几个家世不错的,也选了几个气质温柔的。
当然皮相出色的大美人也必不可少。
只是,当她准备给一位容貌堪称极品的秀子留牌子时,太后突然再次开口。
他盯着那容貌极品的秀子,面色冷凝。
“此子模样太过狐媚,不宜留在皇帝身边。”
沈玉峨倒也没说什么。
虽然有些可惜,但毕竟是太后第一次出言阻拦,她也不好逆长辈的意。
但当第四批、第六批,纷纷出现风情万种型的大美人,沈玉峨打算留牌子的时候,太后屡次出言阻止。
理由依旧是‘狐媚’。
沈玉峨渐渐心有不满。
自古太后陪皇帝选秀的时候,都不喜欢其留下容貌太过出挑的男人。
似乎男人稍微漂亮一点,就是狐狸精,就会蛊惑皇帝,成为一代昏君。
沈玉峨垂下眼帘,浓密睫毛衬得她黑眸愈发乌沉:“父后,男子都以容貌为荣,他们天生绝色,怎么反倒成了罪过,成了落选的理由?”
太后一怔,随即道:“皇帝挑选男子,容貌中上即可,主要还是看他们的德行礼仪。
男子容貌过分美艳,难免就有妖态,有失端正之风,损伤皇室威严。”
沈玉峨一阵无语。
她是选后宫侍子,又不是选皇后,非得每一个都端庄清正做什么?
太后的面子不能不给。
但沈玉峨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前面几个容貌妖艳的大美人,已经碍于太后的意思落选。
沈玉峨看着跪在殿外,容色妖冶如芍药般的男子。
这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于是,沈玉峨一赌气,不顾太后的阻拦,硬是给对方留了牌子。
太后在一旁唉声叹气,一副伤了心的模样。
沈玉峨却并不心软,反而低声冷冷道:“难道朕在父后眼中,就是一个浅薄的,为美色乱智之人吗?”
太后一愣,张口想说些什么。
沈玉峨却并不等他回答,起身道:“女儿还有政务要处理,反正后面剩下的人也不多了,朕就不相看了,由父后帮女儿定夺吧。
女儿先告辞了。”
说罢,她没有半分留恋,径直离开。
而一直值守在殿外的谢双翼连忙跟上。
习武之人,听力都十分敏锐。
因此,虽然他守在殿外,但沈玉峨刚才说得那番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出了沈玉峨言语里的不满与赌气。
从前,他一直以为,皇帝高高在上,富有四海,没有什么是能约束掣肘她的。
她可以肆意妄为,可以无所忌惮。
只有像他这样的男子,才会有怨气。
却没想到,看似拥有一切的皇帝,竟然也被无形的东西束缚着。
他怔然看着沈玉峨清瘦挺拔的背影。
看着她鬓边摇摇晃晃的嵌红宝石步摇簪子,像一颗欲爆开的火星,在乌浓的发间,摇摇颤颤,划出如流星般的红线。
他忽然涌现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奇异滋味。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和皇帝之间的距离,仿佛并不遥远。
他们好像都有难言的苦闷。
*
体和殿内,皇帝一走,太后自然也没脸继续留下选秀。
他挥挥手,摆驾回了慈宁宫。
选秀就这样草草结束。
而回到慈宁宫后。
太后屏退左右,疲惫地扶着额,深深叹息一声:“哀家上当了。”
一旁服侍了太后大半辈子的宫人疑惑道:“太后,您何出此言?上当?谁算计了您?”
“还能有谁。”太后扶着额,怒极而笑:“自然是衣氏了。”
“他?”宫人依旧是一头雾水,想不明白。
今日不是皇帝和太后因为一个美人起了争执吗?貌似和衣贵君无关啊。
太后指尖重重地戳着椅子扶手,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挑了一群妖妖调调的男人进复选,因为他知道哀家最不喜欢那种男人。
偏偏皇帝无论是做皇女、还是做皇帝时,都没有体验过这种男人的滋味,定然觉得新鲜。
一个想要,一个像拒,必然就会引出矛盾。
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光留下美名了!”
宫人依旧不解:“可是,衣贵君怎么就那么笃定,您一定会这样做呢?”
“是啊。”太后也疑惑不已:“他到底哪来这么大胆子?万一哀家不阻止,那他不就满盘皆输,给自己招惹了无数强敌吗?”
东暖阁,衣储莲站在窗外,眺望着体和殿的方向。
安桃急匆匆跑进来,低声道:“公子您料想的果然没错,陛下确实和太后闹了不愉快,选秀没结束,人就走了。”
衣储莲垂眸淡淡一笑,纤长的凤眸似薄冷的尖月,温柔却透着寒冷。
“最后留下来的,是慕容氏吗?”
安桃瞪大了眼睛:“公子,您真是神了,怎么连这都知道?就是那个长得最妖里妖气的慕容氏!
还有,您到底是怎么猜到,太后他一定会替您阻止陛下挑选美人呢?”
衣储莲漫不经心地勾唇,温润的琥珀眸下,暗流涌动。
“我在选秀的名单上,没有雷元良的名字,就知道太后所图甚大。
他不满足雷元良进宫后,只能当一个贵君、皇贵君,他想让雷元良当继后。
可孟氏还没死,雷元良做不了继后,又暂时不能进宫,那太后就不能容忍在此期间,后宫又出现多位宠侍。
之前,他得知我有了初选之权,故意不做声,就是想让我替他解决这群麻烦,还能趁机踩我一脚。
但我一旦反其道而行,慌的人就成了他了。”
安桃恍然大悟,但依旧忧心忡忡:“可是最后,陛下因为赌气,那是给慕容氏留了牌子。他长得真好看,他一进宫,您不就危险了吗?”
“慕容氏?”衣储莲轻笑一声。
“他不足为惧。初选时,我就看出他是个绣花枕头,胸无点墨,又谄媚庸俗。
而玉娘喜欢才貌俱佳的美人,慕容氏,她玩几次就腻了。”
“可是奴才记得,初选时,还有好几个极美的美人,看起来还饱读诗书呢。”安桃道。
“那些人...我把他们都放在了头一批.”衣储莲眸中阴沉沉的冷光交错。
“玉娘尊重太后,前面几次太后不让她留牌子,她定然会准允。
可太后若得寸进尺,玉娘一定会赌气留下几个,所以我特意把慕容氏那几个人,都放在了后面。
这样一来,就算玉娘留下他们,将来我也有法子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