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就在这时, 安桃轻轻叩了一下门。
挤在一张椅子里的两人,瞬间朝着门的方向看去,像极了私下偷偷相处的小情侣, 冷不丁被人打断的模样。
“何事?”沈玉峨问。
安桃没有进来, 而是就贴着门缝说道:“回禀陛下, 晚膳的时辰到了,御膳房的下人们送来了今日的晚膳, 陛下和侍郎可要一起用膳?”
安桃这话是存了心眼的。
对后宫的男子来说, 帝王的每一次驾临, 哪怕不留宿, 只是陪着吃一顿饭, 都是对侍子喜爱的彰显。
这样一来, 公子在宫里也就能多一份尊重与体面。
就像从前, 孟鸿雪没有被毁容时,满宫里都是趋炎附势的奴才, 白青明明是东暖阁的下人, 都敢指着公子的鼻子骂。
后来, 白青被杖毙, 孟鸿雪被毁容, 地位不如从前, 陛下白天偶尔也会来东暖阁坐坐后, 整个后宫对东暖阁都突然恭敬起来了。
因此, 安桃哪怕冒险,也要替他家公子尽可能得多留住沈玉峨, 哪怕是一刻也好。
“也好。”沈玉峨倒不清楚,也不在意安桃的那些心思,她本来就想留在东暖阁。
一到御书房养心殿, 她就想工作,根本停不下来。
去蓬莱殿,那跟奔赴刑场有什么区别?
至于东西六宫,因为穿越女一心扑在孟鸿雪的身上,根本没有选秀,宫殿里一直空着没人住,十分冷清。
而东暖阁,不仅住着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又舒适安逸,十足的软玉温香安乐窝,她自然想留在这里。
“是。”得到了沈玉峨的回话,安桃喜不自禁,立刻招呼着宫人,将晚膳全都摆了上来。
看着宫人进来,衣储莲连忙站了起来,躲在帘幔后,背身整理着刚才被挤得褶皱的衣衫,长发滑落,露出羞赧微红的耳尖。
五年过去,他还是这样害羞矜持,却总是一声不吭,任由她折腾他。
“其实陛下不必留膳的。”衣储莲轻声道。
无论私下再亲密,他在外人面前,从不称她玉娘。
“御膳房不知道您要在这里用膳,没有提前准备,给的都是侍郎的份例饮食,侍身怕您吃不惯。”
沈玉峨看了眼宫人们端上来的膳食。
侍郎是后宫位份最低的侍子,因此不过三道荤菜、三个素菜,以及一道汤品而已。
虽然比起平民好上太多,但与皇帝、君后的晚膳规格,那些变着花样的山珍海味相比,就相形见绌了。
这样的份例,说不定还没有她身边的贴身中官,廖果吃得好。
“你得惯,朕就吃得惯。”沈玉峨笑着说。
不过她还是让御膳房把自己的晚膳也端到了东暖阁来。
无他,宫中用晚膳的时辰是定好了的。
这个时辰,御膳房肯定已经照旧做好了她的晚膳,准备送到御书房去。
若她不吃,反倒浪费了。
花炊鹌子、萌芽肚胘、鹌子羹、鲜虾蹄子脍、洗手螃、鯚鱼假蛤蜊、水母脍、炙子骨头、莲花肉饼......一道道端了上来,香气瞬间充盈在整个东暖阁。
衣储莲天生饭量小,而且口味也十分清淡,没吃两口就吃饱了,全程都在给沈玉峨布菜添酒。
“储莲,你吃得太少了,像小猫一样。”沈玉峨笑着打趣道。
衣储莲浅浅一笑:“男儿家胃口本就小。”
‘就算是和男儿家比起来,你的胃口也算是最小的了。’沈玉峨在心里想。
在上书房读书的课间休息时,宫人们会端来精致的酥点、水果、甜茶之类。
因为吃茶点算不得正式用膳,因而不需要男女分桌,皇女皇子以及伴读们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喝聊天。
沈玉峨当时正值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一碟点心一壶茶,很快就吃完了。
她就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其他人,尤其是三哥哥那边。
雷元良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一个拳头大的百合酥饼,他两口就吃完了,实在豪迈。
目光一移,她看到雷元良旁边的孟鸿雪。
他刚才不知在看什么,正好撞到了沈玉峨随意乱看的视线,顿时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慌乱埋着脑袋,随后拿起一个雕花梅球儿,囫囵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口,就脸色一变,皱成了紧巴巴的一团。
——雕花梅球儿,是出了名的酸口的凉果。
沈玉峨看着他酸到变形的脸色,露出一瞬间的愕然。
孟鸿雪虽然低着头,但却仿佛感受到她的眼神一样,忍着强酸,愣是就这么咽了下去。
估计是因为雕花梅球儿有点大,咽下去有点困难的原因吧,孟鸿雪哽得脸都变红了。
......沈玉峨默不作声地挪开眼神,看向别处。
这一挪,就正好挪到了坐在孟鸿雪与雷元良旁边的衣储莲身上。
他正在与三哥哥聊天,随意间捻起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颗红盈盈,裹满了透明糖汁的蜜煎樱桃,斯文秀气地咬了一口。
蜜煎樱桃薄而柔软的果皮受损,露出一点鲜红甜软的果肉。
然后,她就听到衣储莲对三哥哥说他吃饱了。
吃饱了?
沈玉峨震惊地盯了一眼被他吃剩下的蜜煎樱桃,那樱桃也就受了个皮外伤。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男女之间的差异。
不过,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衣储莲咬了一口蜜煎樱桃后,薄唇上染上的糖水汁。
那糖水汁透明如玻璃碎片,底色透着一点樱桃红,晶晶亮亮地凝在他的唇峰上,像裹着一层糖衣,连空气中都渗透着一丝蜜与樱桃的甜腻。
回忆收拢,沈玉峨想到衣储莲如今的份例里,似乎吃不到这些点心。
于是她放下筷子道:“东暖阁添一个小厨房吧,御膳房的份例恐不合你的胃口,往后你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给你做。”
“陛下,不——”衣储莲下意识想要拒绝。
沈玉峨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所以不等他说完,她就打断道:“这样以后朕来这儿想吃也方便。”
“好。”衣储莲这次不犹豫了,立刻点头。
沈玉峨很高兴,立刻吩咐廖果去通知内务府,尽快把东暖阁的小厨房建好。
廖果连忙领命,同时更高看了衣储莲一眼。
这个衣侍郎,表面上身份卑微,实则却以最低微的身份,独占了东暖阁主殿。
按照宫规祖训,侍郎只配有两个宫人,一个中官伺候,可他却能享受满阁几十个宫人的侍奉,如今连饮食份例也改了。
陛下真是为他处处破例啊。
不过转念一想,衣氏曾是陛下的青梅竹马,差点结发的郎君,如今享受这些也不算过分。
伴随着沈玉峨放下筷子,宫人们也自觉地把饭菜都撤了下去。
安桃却殷切地上前,在衣储莲惊讶的目光中,笑道:“陛下,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要沐浴解解乏?”
沈玉峨点了点头,她忙了一整天,身上确实酸乏得很。
安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满宫人也跟着开心,忙碌地准备起来。
“安桃,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衣储莲趁着沈玉峨被下人簇拥着去更衣时,将安桃拉到了一边,低声训斥道。
安桃委屈道:“公子,我也是为您好啊,陛下留宿东暖阁,宫里人才会知道您受宠,其他人才不敢对您放肆。”
“陛下已经对我很好了,至于宫人,处于蓬莱殿的那帮奴才,也无人再对我放肆,你怎么敢这样算计陛下。”衣储莲面带薄怒。
安桃悻悻道:“我也是想帮您嘛。陛下如今是对您很好,可既然都这么好了,她为什么不留宿,不宠幸您呢?”
“眼下后宫里还没有其他侍子,只有您和君后两人,你现在不抓紧时机,等以后陛下开始选秀了,新人一茬接一茬得进来,那可如何是好啊!”
安桃这些话,像炭火迸裂的火星子一样,烙在了衣储莲的心上,烫得他皮开肉绽,冷汗涟涟。
一直埋在他心里最深处的恐惧,顿时像浓稠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头顶。
玉娘会嫌弃他脸上的伤疤吗?
哪怕他的脸已经修复好了,但他曾经丑陋的影子,会一直映在她的记忆中,令她对他失去欲-望吗?
玉娘现在喜欢他,是因为后宫里只有他和孟鸿雪。
一旦新人进宫,那些鲜嫩的肉-体,年轻的、未经过苦难磋磨的灵魂,就像刚成熟的鲜果,带给玉娘无尽的新鲜感。
玉娘还会记起,他这个旧人吗?
衣储莲脸色越来越煞白,未来的恐惧,像条冰冷的蛇,从脚底爬上他的脊背,折磨现在的他。
东暖阁里,有一处小小的温汤。
虽然汤池不大,却更能令热气不散,濛濛乳白的湿气在水面上氤氲着,将一切都变朦胧。
沈玉峨惬意地将双臂搭在汤池沿边,修长的脖颈微仰,眼眸轻阖。
她的发髻都散开,用一根簪子,松松垮垮地束着,温水淹上她的胸口,雪山如酥,白腻起伏,柔荡如波。
身后忽然传出窸窸窣窣地声音。
沈玉峨并不在意,因为是宫人走动。
她从皇女时期起,沐浴时就有好几个宫人中官侍奉,因此早已习惯了,甚至连眼皮都没睁一下。
直到一双温热细腻的手,像白雾一样,落在她的肩上。
她眼眸略微睁开一条线,随意瞥了那手一眼,指骨细腻如玉,匀称流畅,色泽瓷白无暇,比这朦胧的白雾还要美胜三分。
唯有那十指尖的黑,如滴墨淬毒,美丽中透着一股朽败的阴冷,天罗地网般黏在她身上。
沈玉峨蓦然回身,看着跪坐在汤池边的衣储莲,惊讶道:“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