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群体
“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徐瑛还穿着下班没来得及换的正装, 目光在妹妹那几个同事脸上转了一圈,有些迟疑地问,“是不吃辣吗?”
“不会, 我说了想吃辣的才过来的。”徐云珂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在满桌红艳艳的菜肴上扫过,“他们可能……比较担心加班。”
毕竟面前这一片红红火火的场面, 实在有些过于……
只有明阳摇头,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还在滋滋冒泡的毛血旺, 喉头动了动:“不是哦, 我只是不好意思先下筷子。毕竟是来蹭饭的, 这也太香了, 我感觉等下要多添一碗饭。”
“哈哈, 没事没事,随便吃, 就是顿便饭。”徐瑛笑着招呼大家。
王胜男左看看右瞧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红油翻滚的水煮肉片, 喉头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徐老板, 还是你来第一口吧。”
“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是吧?”坐在另一侧的罗惠琳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却带着熟悉的礼貌, “徐医生,你带头吃一口。”
她可以忙,但也不能忙成那样。
她严重怀疑上次就是因为第一口威力太大,那天晚上她回抢救室之后一口气接了八个危重患者!
徐云珂噎了一下。
这周她确实还算清闲, 明天又是周六,怎么想都不至于太离谱。
但看着这满桌红红火火的菜,又瞥了一眼旁边坐得端端正正、拘谨到连筷子都不敢先动的姐夫,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饭盒,麻利地往里拨了好些菜:“华宸不是说他也想吃吗?给他先留点。明阳,你等会儿帮忙给他送去。”
“行啊。”明阳没多想,接过饭盒放在一边。
“有道理。我给平娜也留一点,之前研讨会的收尾工作她还没处理完呢。”张四喜见状,非常好心地也拿过一个饭盒,替还在埋头加班的平娜装了满满一份。
反正平娜也在忙,干脆这第二份就交给她了。
徐云珂虽然疑惑研讨会还有什么要收尾的,不过想来类似整理资料的事情,比如院报的内容,估计都没办法拒绝上头任务,也没细想:“平娜心细,就是胆子不够大,给她多来点牛肉。”
就这样,两盒红通通的菜被安全地转移了出去。
王胜男一开始倒是还有一点点心疼自己那忙忙碌碌的闺蜜:“子盼肠胃一般,我还是等下去给她打份食堂的清淡饭菜好了。”
但是想了想,还是给她稍微夹些肉,这下饭太香了,应该辣椒什么不碰就行。
忌讳之外,美食难挡。
徐云珂率先夹起一块鸭血,入口的瞬间,那股鲜辣滑嫩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滋味十足,实在太好吃了。
她忍不住又夹了第二块。
这下次,就成了点火的引子。
她叫来的这群小伙伴们主打的就是一个爽快,菜的味道是真的好,肚子也是真的饿,几个人风卷残云,愣是把满桌的盘子吃了个底朝天。
然后徐云珂就看见明阳不紧不慢地从她兜里掏出了一颗苹果。
她两只手一用力,咔吧一声,再一声,徒手把苹果掰成了四瓣,递给王胜男一瓣。
王胜男下意识伸出了手,停顿半秒后,还是接了过去。
接下来,罗惠琳分一瓣,张四喜也分到一瓣。
徐云珂眼睁睁看着那颗苹果在自己面前被瓜分殆尽,忍不住开口:“你不看看我?”
她也没那么想忙好吗!
明阳把最后一瓣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控诉道:“胜男为了哄小孩配合检查,头上夹了个粉色蝴蝶发夹,四喜被八个家长围着一秒抽血,眼睛都不带眨的,连罗医生……”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徐云珂挑眉:“嗯?”
“都比某个吓唬小孩子晚上不睡觉就用针扎的怪阿姨要好。”明阳把苹果咽下去,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瑛姐,你都不知道,她居然特地去买了一个超大号针筒的玩具,天天拎着去查房。”
徐云珂抿了抿嘴,义正词严地为自己辩护:“效果不是挺好的吗?反正我查房的时候没人敢给我闹腾,而且个个都很听话。还有之前那个术后偷偷躲在被窝里准备喝水的臭小子,要不是被我抓到,术后护理得多头疼。”
之前新收进来的那批孩子里,有两个特别调皮的男孩,心脏上面有洞,脑子上也像是有洞,天天上蹿下跳的,还把她放在诊室里的心脏模型给一脚踩扁了。
要不是家长还算是明事理能配合,她是真的不想收。
这巨型针管可是她自掏腰包特意定制的哄娃神器。
等以后孩子多了,她们一个个都得回过头来感谢自己好吧。
“呵呵。新收进来那两个小的,半夜都被你吓得睡不着,一直哭着喊胸口痛,说那里有针。”明阳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你这样搞,以后家长肯定投诉你,手术做得再好都没用。”
徐云珂挑眉,满脸写着投诉就投诉。
她现在是可以耍脾气的医生好吧。
一旁的徐瑛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地揭起了妹妹的老底:“小珂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打针了,你们别看她现在安安静静的模样,她小时候去打疫苗,那是真的会躺在地上喊救命啊,杀人的。”
徐云珂眯起眼睛笑道:“姐,我是老板,给留点面子,ok?”
徐瑛挑了挑眉:“行。”
·
饭菜吃得香,后果也极其严重。
当天晚上,附一急诊便有大片人群黑压压地涌了进来,有被救护车一路鸣笛送过来的,也有自己捂着胸口、满头大汗地跌撞进大门的。
“快快!又一批胸痛的病人进来了!”
最先被推进来的担架上,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拧成一团,身体不停地蜷缩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呻吟着:“胸口疼……喘不上气……像有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紧随其后的是十余名症状高度相似的患者。
有老人扶着墙壁弯腰喘息,有年轻的食客捂着左侧胸口在候诊椅上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有人胸闷心慌、直冒冷汗,有人胸口刺痛难忍、频繁干呕,还有小孩被大人急匆匆地抱着冲进来。
张四喜从值班室出来,快步赶到急诊门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罗惠琳正推着抢救车一路小跑冲进抢救室,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从口罩下面挤出两个字:“有毒。”
……
张四喜站在原地,深以为然,是一语双关的有毒。
·
其实吧,这件事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噶如迪他们办住院手续的时候,两个人背着一人高的大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嘴唇发紫、一看情况就不太好的小孩。
金大银看他们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模样就心疼,热心肠地帮他们把行李搬进了病房。
他们的病房就在隔壁,两天的工夫足够几个人熟络起来。
知道噶如迪也是要做心脏手术的,主刀又是徐医生,这些缘分加在一起,关系自然差不了。
一开始,金大银看这家人千里迢迢从草原来求医,皮肤晒得又黑又粗,人也朴实憨厚,甚至心里还暗暗盘算过要不要偷偷给他们病房塞点钱补贴一下,认识就是缘分啊。
但后面嘛,他发现人家只是看起来朴实。
噶如迪不太吃得惯医院这边的饭菜,金大银便自告奋勇,每天一大早拉着噶如迪的爸爸朗嘎一起去菜市场采购。
可今天,肉摊上摆着的那批牛肉,让朗嘎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金大银拉到一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压低了声音说,这牛是病牛,不能吃。
金大银跟这牛肉摊的老板并不算熟,但他信朗嘎。
人家家里几百头牛羊放着,从小在牛群里长大,怎么可能分不出病牛和好牛的区别?
就像他一眼就能从肉色和纹理里判断出一头猪是不是病猪一样。
于是脾气本来就大的金大银当场就炸了,扯着嗓子开始骂街。
那摊主其实也只是从别处收来的二手货,虽然心虚,可面子上哪里挂得住,也跟着对骂了起来。
两个大嗓门愣是把方圆半个菜市场的人都给招了过来。
本来照这架势,两边骂痛快了,最后摊主认个怂把肉扔了,事情也就算了。
可金大银不干。
“这里是医院附近!乱七八糟的病牛肉被病人吃进去了怎么办!你是想害死人是吧!”金大银那条大金链子在他脖子上来回晃荡,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在嗡嗡响,“你就说你这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把进货的单子拿出来!说不清楚咱们现在就去食品质检站!你要是说不清楚,直接报警!”
不是所有人面对这种蛮横又较真、嗓门大得能掀翻顶棚的人都能理直气壮地顶回去的。
最后那摊位老板终于扛不住了,支支吾吾地交代,这些肉是他在路边便宜收的。
他当着围观群众的面,装模作样地把摊位上摆着的那一块肉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可他收的是一整头牛,心里哪里舍得全扔。
为了不亏得太惨,转头他又把剩下的肉折价卖给了比较远的另一条街上做路边排档的加工店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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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晚上8点左右。
“你再说一遍?群体性什么?”
徐云珂刚和徐瑛逛了一会儿商场,电影才开场不到十分钟,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就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胸痛!是大批量的胸痛患者,心慌,还伴有大汗、四肢发麻这些症状。”电话那头,张四喜的声音绷得很紧,但条理还在,“目前大概已经有二十多个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心律失常。有一个危重的,心肌缺血,频发室性早搏,已经先推进抢救室了,剩下的我们还在分诊。”
“是不是都吃了猪颈肉之类的?或者加工过的熟食?瘦肉精?”徐云珂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开始飞快地和姐打了招呼,走出了电影厅。
瘦肉精,学名上包括盐酸克伦特罗、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等等,本质上属于强效兴奋剂类兽药。
一般是黑心养殖户专门喂给猪吃的,用来抑制脂肪合成、提高瘦肉率,这才在民间落了个瘦肉精的俗称。
人一旦摄入过量,交感神经被过度激活,就会出现心慌、胸痛、心律失常等一系列心血管中毒反应。
这也是徐云珂能快速想到的合理病理。
群体性胸痛!简直要命啊!
天知道心内、外科医生一辈子估计都遇不到一次!
今天可真是有毒!
而且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往前推两个小时的发病窗口,刚好卡在晚饭时间。
所以除了群体性食物中毒,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别的病因了。
“具体还不清楚,但确实都提到晚上吃过肉。可有两个患者说他们从来不吃猪肉,今晚绝对没碰过。”张四喜飞快地汇报着,“血检报告都还没出来。”
徐云珂的脑子飞速转动,指挥道:“大概率还是跟群体性食物中毒有关。立刻去打听一下市区其他医院有没有同时段涌入类似症状的胸痛患者,尽快判断到底是食物源性的还是环境因素。同时上报医务科和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也通知消化科和心内科的人过来备班,另外通知神外的人一同排查。”
“对了,分类分区,你协助把既往有明确心梗史、冠心病史的患者单独筛出来,哦,还有高血压基础病的,都标出来。让朱护士长协调扩容处置室和留观区,心电图机能推的都推到床边,所有主诉胸痛的患者能拉就全部拉上心电监护。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虽然胸痛小组不一定管食物中毒,但是最怕的就是因这药引发心梗、脑梗相关急性胸痛问题!
张四喜在那头几乎是瞬间就定了神,声音稳了下来:“好,没问题。”
徐云珂挂了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就看到了姐姐也跟了出来。
她郑重地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徐瑛的肩膀,语气沉痛而恳切:“姐,下次咱们真的别再做什么毛血旺了。听到了吗?群体性胸痛,这种事我之前真的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
就那滞后一个轮回临床情况的教科书,天知道,有多罕见。
徐瑛也没想到,刚才饭桌上妹妹随口开的那个毛血旺不太吉利的玩笑,居然能灵验到这种程度。
她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愧疚:“一定,一定。那我们开车送你过去吧。”
“不用,你们难得出来一趟,还能接着看电影。我出门打个车就行。”徐云珂把外套往身上一裹,忍不住抬手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
吃的时候,她是真心觉得就算因为吃了这些红红火火的东西,事情该发生就发生,怎么也不至于那么邪门。
可偏偏就是发生了,但是也不能那么高频发生啊!
该死的嘴馋!
该死的毛血旺!
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里已经是一片人潮涌动的景象。
除了抢救室,连处置室和平时用来周转的留观区也全部做了紧急扩容。
监护仪被快速排布开来,几乎每一位被分流过来的胸痛患者都接上了心电监护,有个别已经吸上了氧,甚至建立了静脉通路。
滴滴答答的监护声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屏幕上血压和心率的数值在不停地跳动变化。
没有见血,但比见血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刘子盼推着移动心电图机匆匆跑过,抬头看到徐云珂,眼睛里几乎要迸出杀气:“我可是因为太忙根本没去吃那顿饭的!你知道我床旁十八导联心电图刚刚做了多少份吗!!”
……
徐云珂心虚地抿了抿嘴,飞快地钻进办公室换上白大褂,扣好口罩,一头扎进了抢救室和处置室,快速分断。
全部一圈看下来,总算和小组队员们一同分出了轻重缓急的病人。
坏消息是,其中有两个高龄患者因为摄入毒素后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诱发了高血压危象,继而直接导致了急性心肌梗死,必须立刻做急诊PCI。
好在有徐云珂在,这两台手术还能稳稳地控住。
除去这个之外,抢救室里最严重的还是一个严重冠脉痉挛的,但是有罗惠琳在,能稳住。
儿科那边则收了两个因为吃太多、肌钙蛋白持续升高、合并明显心律失常的孩子,不过明阳那头还能应付。
不算好的好消息是,溯源终于有了突破,确实是典型的瘦肉精中毒。
这一批患者今天晚上几乎全都在同一条街上的排档里吃过同一种牛肉丸子。
所以剩下来需要处置的大多数人,主要治疗方案是大量补液、利尿促进毒物排泄,辅以β受体阻滞剂控制心率和血压,症状重的还需要洗胃。
说起来多少有些讽刺,这东西的学名是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原本是用来治疗哮喘的支气管扩张药物,偏偏被人用到了歪处。
更不错的消息是,徐云珂也就忙到了半夜1点多,就能把后续的观察和轻症患者的收尾工作交给值班的人,自己回家休息。
毕竟这类群体性中毒事件的后续跟踪和公卫调查已经移交给相关部门,而群体中毒,严格来说不归她们治疗小组!
反正她贡献出了组员们,她确定不会有人因此危重,也就回家了。
所以隔天早上,休息得还算不错的徐云珂精神抖擞地站上了手术台,开始给噶如迪做那台被延后了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
作者有话说:
事件参考:2005年,江西赣州75位学生因食用含瘦肉精的牛肉而引起的化学性食物中毒,原因是学校食堂购置一批牛肉积压在冰库,而该批牛肉正是当时当地出现的含有瘦肉精而被政府责令封存的牛肉……本来是写的学生,但是想想脆皮学生已经很惨了,而且马上就高考了,立马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