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低估
噶如迪的父母看起来都很年轻, 但眉眼之间透出的那股旷野般的爽朗,一看就不是明州本地人。
除了身上穿的衣饰带着鲜明的民族特色之外,他们的外貌也与本地人迥然不同。
徐云珂猜测, 他们大概来自高原,或是更远的草原。
两人进诊室还都背着一个几乎与人齐高的大行囊,鼓鼓囊囊地压在肩上, 让人难以忽视那包裹的分量, 也让人无法忽略他们身上那股结实硬朗的力量。
简单做了沟通之后, 徐云珂也有点底。
抱着孩子的母亲叫达瓦。
她的皮肤是常年被高原日光充分亲吻过的蜜色, 整个人透着一种健康而透亮的光泽。
她高大的身型将旁边那个本就瘦小的孩子衬得愈发娇弱。
站在一旁的父亲朗嘎, 脸颊上带着日晒形成的自然红褐, 脖颈与手背的肤色偏深, 处处都是劳作带来的硬朗线条。
“我们来自西州乌拉勒不多。”母亲达瓦的普通话说得并不算标准,但咬字很用力, 中气十足,“医生你放心, 只要能救活, 我们一定能凑到钱。”
女孩的父亲朗嘎也声如洪钟:“对!我们有!你治!”
徐云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的神态和说话方式。
这要是搁在20年后, 她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医闹预备役。
救得活自然什么都好说, 要是救不活,以这对父母的体格,她怕是能被当场捏死。
光看那位母亲的手臂,看起来比王胜男常年健身练出来的肌肉线条还要结实有力。
她决定还是要把防御性沟通做到极致, 于是从一旁抽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颗心脏,然后逐一点出这个孩子心脏结构里所有异常的畸形位置。
“手术可以做根治治疗, 但风险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而且她的情况相对严重,手术需要剖开整个心脏,直接对内部进行矫治,这个病叫法洛四联症,你们应该也已经比较了解了,光听名字就知道,它至少有四个不同的区域需要同时进行修复和矫治。”
达瓦点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犹疑:“我们,我们都知道的!以前有医生跟我们讲过,有风险,但是我们做!”
“对,能做就做!”父亲朗嘎也重重地点头。
徐云珂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往下说:“先听我把话说完。法洛四联症本身就属于复杂的先心病,就算这一次根治手术非常成功,但由于我们强力地改变了心脏内部原有的结构,在孩子后续漫长的生长发育过程中,仍然有可能会出现新的问题。”
“比如瓣膜返流,比如吻合口处的血管重新出现狭窄,甚至会因为术后局部组织的增生而出现新的梗阻。也就是说,虽然这台手术在医学上叫做根治术,但在她的未来里,仍然存在需要二次甚至多次开胸手术的风险。又比如,很可能因为这次手术,还有未知的并发症发生,比如体外循环问题后,导致肾脏等多个器官受损。”
“这个我们知道。牛羊马这一辈子,又不是只会得一种病,脚瘸了,给它修好了,以后说不定还会瘸。”达瓦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理,是这个理……好像也贴切。
但徐云珂还是想把所有风险讲明白,以防万一。
她刚要开口,面前的达瓦却直接打断了她,言辞坚定:“别再说了,知道有风险。医生,你就告诉我们,能不能做手术?不做手术她肯定活不了,但手术,是机会!”
徐云珂暗自庆幸自己多少还具备一点识人的能力以及医术,否则她大概已经忍不住想请这两位另请高明了。
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得更加平稳:“可以手术,风险确实比较大,所以我才需要先跟你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沟通清楚。从她历次的检查结果来看,她的心脏结构畸形非常明确。如果目前经济上有困难,我们可以做常规的开胸手术,就是从胸口这里正中剖开,直接进入到心脏内部去做矫治。这个方案相对便宜很多,但它的恢复期比较长,再加上你们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整个住院周期预估加起来需要大半个月。”
顿了顿,徐云珂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的反应,才继续往下介绍:“如果经济上稍微宽裕一些,我个人会更推荐做杂交手术。同样是先开胸,但在开胸之后,其中一部分矫治我们可以用介入的方式来完成,这样能大幅缩短整个手术的时间,同时减少创伤,术后恢复也更快,当然,整体费用会高出不少。”
“杂交!我们就做杂交!”
“对!杂交!”朗嘎的语气斩钉截铁,但一提到费用,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个一直贴身背着的布包,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徐云珂在心里快速地替他估算了一下:“算上住院期间所有的开销,至少8万。如果术后出现感染或炎症,可能还不止这个数。”
朗嘎听完这个数字,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达瓦,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庆幸:“才8万啊?没问题,够的,能保住大半的羊了,你那边那批羊也不用赶着卖了。”
……
还是我太低估了草原人民的实力。
徐云珂打量着眼前这对朴实无华、却又年轻力壮的达瓦和朗嘎,默默把自己心里那点刚刚暴富过的小小得意收了回去。
不比不比,她今天也进账了不少钱呢。
但是有钱确实好啊,有钱她一点也不怕了,反正她能根治。
她快速在电脑上开好住院单和检查单,一边叮嘱道:“先去办住院手续。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这两天我们需要先通过药物和吸氧帮她调整一下身体状态,缓解缺氧的问题,等整体循环状况稳定下来之后才能接受手术,到那时候,我们再详细沟通具体的手术方案和签单。”
“好,谢谢医生!”
有一就有二,有二自然也就有了三。
这一天的门诊,徐云珂一口气收进来了四个先心病患儿。
除了最开始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小女孩噶如迪,另外三个也算是经由不同渠道辗转介绍过来的。
一个是孙艳主任好几年前的老病号,因为家里隔得太远,再加上一直在反复权衡经济上的承受能力,所以过来得晚了一些。
另外两个则是之前接受胸腔镜心脏手术的那个男孩时一,他的父母在求病之前的论坛上跟其他先心病家属有过交流,如今时一才是最好的广告,自然而然传播开来。
到了晚上,徐云珂把几个小患者的手术方案逐个敲定了一遍。
三台相对简单的手术直接安排在了周四和周五,除了平娜因为实操能力上的短板暂时还无法胜任一助之外,明阳、顾昀霄和张四喜三个人刚好每人安排机会。
总的来说,她们这个治疗小组,也算是正式进入运转轨道了。
徐云珂觉得,随着未来越来越多的小患者康复出院,她们这个先心病治疗小组应该就能很快就能稳稳地走上正轨。
但她必须先想一想,后面随之而来的那些问题到底该怎么阶段式解决。
这是2005年。
这个时期普通家庭对婚检、产检的重视程度远不及往后,加上伴随国内经济起步、独生子女政策全面落地,在先期孕检筛查不完善的叠加作用下,先天性心脏病新生儿出生率已经攀升至阶段性高峰,而也正因为很多家庭只有一个孩子,反而会更珍惜他们的身体。
如果她再晚二十年才启动这个先心病的外科课题,恐怕才真是空有技术却没有病源的境地。
所以从一开始,徐云珂就从来没有害怕过病源少。
她真正怕的是人多了以后,配套的资源到底能不能撑住。
医院的资源从来不是无限的。
除了主刀、外科手术本身能力之外,还有好几个极其关键的环节,其中最要命的就是护理阶段的整体配备。
护士的数量直接限制了能够同时开放的病床数,而ICU的收治能力则决定了每一台复杂手术后那些最危重的孩子能不能平稳度过最危险的关口。
所以,不管是护士的配比,还是ICU床位的周转,这两者决定了所有外科手术患者的最终预后与质量。
她能当天拍板给倪嘉宁安排第二天的手术,是因为那台手术根本不需要占用ICU资源。
但像噶如迪这种级别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她就必须先跟ICU确认,到底什么时候能腾出新的床位。
据她这段时间的摸排了解,最近整个附一的ICU资源都异常紧张。
理论上她能协调到的ICU收治渠道一共有三个,急诊中心的EICU,胸心外科自己的CCU,以及儿科的NICU。
但NICU主要收治的还是新生儿危重病例,再加上儿科自身长期面临的盈利压力,NICU的床位本身就少得可怜。
而CCU那边,因为胸外科近期正赶上春季雾霾诱发肺部疾病的高发期,床位基本已经饱和到了极限,姚清得主任就算再想帮她,也实在腾不出一张空床。
那么剩下的唯一选择,就只有EICU。
之前小奇迹那批危重先心病的孩子们,术后的监护也全都压在了这片区域。
段茜主任为了配合她的治疗,甚至专门从别处调来了有NICU护理经验的医生。
但即便如此,整体压力仍然大得惊人。
“段主任,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我只能来求您了,我刚收了一个法洛四联症的小女孩,这周之内必须尽快安排手术。您看EICU这边还能协调吗?”
电话那头,段茜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我来安排。一个孩子暂时还周转得过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虽然你手下的患者术后愈后普遍都非常好,转回普通病房的速度也快,但急诊这边的重伤患是不等人的,后续ICU资源紧张的问题,你必须提前想好应对方案。另外,急诊所有的护士人力都是由朱护士长统一负责培养和调度的。”
“明白,谢谢段主任。”徐云珂挂掉电话,便转身去找急诊的护士长朱玉华道歉和求助。
毕竟EICU只收一个,但是她这里其实是收了4个患儿。
而朱玉华护士长婉拒得非常直白。
“徐医生,我知道你急于推进这个课题项目。但你也清楚,急诊本身就忙得脚不沾地,护士更忙,一个人根本看顾不了那么多床位,更何况你这边收治的全是小孩。儿童的不可控性,你我心里都有数,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突发状况,根本没办法让一个护士同时兼顾好几张床。所以我先替我们这些护士谢谢你能提前来跟我沟通这个问题,我目前的建议是,尽可能减少择期手术的收治量,或者干脆暂停接收新的小患者,等你的项目正式获批、配套资源全部落地之后,再来谈扩床的事。”
朱玉华对她并没有特别客气,语气里带着疲惫和特殊的自责:“研讨会后,急诊这边的急A夹就没断过,重伤患也一波接一波地更新。按照急诊的管理办法,我们每天本来就应该为随时可能涌入的急危重症留出余地,目前急诊病房区域,护士们的工作强度早就超负荷了,希望你能理解。”
“我完全理解,护士这边,我已经在同步招人。但您也知道,儿科心脏外科护理这个领域的人才本身就稀缺,而且最快也要等项目正式通过审批之后我才能拿到扩充编制的名额。很抱歉,在这段空窗期里,只能暂时继续麻烦你们了。”
徐云珂其实从不怕那些坐在办公室里跟她扯皮的管理层。
就像她最开始推动那几台小儿心脏手术时遇到的层层阻力一样,那些利益博弈和权力拉扯,她早就看透了,无非是交换和权衡。
但面对这些实实在在扛在最一线的护士和医生们,她没有办法……
成人患者术后尚且五分钟就会按一次铃,换作小儿住院,病房里的工作量有多大她根本不敢细想。
她亲身经历过太清楚超负荷运转能把一个人耗成什么样子。
徐云珂想了想,今天签到刚好富裕了一些。
于是她抬起头,语气异常诚恳:“朱护士长,这样行不行,到8月项目正式评审公示之前,我会以治疗小组绩效奖金的形式,每个月定向给咱们急诊的护理组额外拨2000钱,由您全权统筹分配。同时,我向您保证,这段时间我绝对把收治的床位数控制在人力范围内。”
“您就帮帮我,这小儿心外科的护理,真的太需要您手下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了,我知道这点可能微不足道,但我也只能先做到这些。”徐云珂保持着诚恳的态度。
这话听上去分量很足,但徐云珂心里清楚,平均摊到每个护士头上,其实并没有多少。
朱玉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可以。”
她顿了顿,又认认真真地重新端详了一遍眼前这位如今在整个附一乃至吴平都赫赫有名的年轻心外科医生。
她大概是第一个因为课题项目主动跑过来向护士表达谢意和歉意、并且拿出了实质补偿,甚至牺牲自己利益的临床组长。
不,是第三个。
第一个是老院长。
那时候老院长几乎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下,把能挤出来的每一分都补贴给了她们这些在一线拼命的医护。
“徐医生,谢谢你愿意替她们考虑。”朱玉华的目光落在徐云珂身上,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技艺高超、却又同样甘愿无私奉献的医生们的影子,“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过近期我会组织团队定期开设护理培训,内容会围绕儿科心外、心梗和主动脉夹层这些你们小组最核心的病种来做些展开。徐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真正伟大的医生。”
……
这是被误解了。
不过徐云珂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夸奖,毕竟她可是实打实地提前掏出了真金白银。
等5个月后项目奖金拨下来,她肯定是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的。
要知道,等病源彻底稳定下来,她还是有把握拿出行业较高的待遇把那些最优秀的护士长期留在自己组里。
这叫什么?
这叫战略性前期投资。
当然,今日含泪净赚178888元。
暂时解决了眼前最迫切的短期资源问题,徐云珂便心安理得地准备下班。
原本她打算回公寓瘫在沙发上刷两集电视剧放松一下,结果一打开电视,就看到画面里那位天赋神力的女主角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毅然决然地牺牲了自己……
妈呀。
徐云珂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她的人设,似乎正在不可控地朝着光伟正的方向一路狂奔。
而且外面已经传出了她看一眼手术就会做的离谱传说……
既然装都已经装成这样了。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打开了系统的学习课件库。
还有好几个之前被她嫌弃得不行、压箱底压了很久的课件没学。
学吧学吧,继续学吧,医生就是这个命。
学无止境,学到秃头,学到发量和钱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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噶如迪的术前循环状态还需要精细调养,这台手术最终被安排在了周六。
周四和周五两天,徐云珂上午分别给另外两位收入院的小患者顺利完成了介入封堵和胸腔镜微创修补,下午则继续坐在门诊里,又新收进来了三个先心病患儿。
有的是因为小喇叭那篇新闻报道慕名而来的,也有是在那场研讨会之后听说了她的名字。
可以说,之前官方媒体铺出去的那篇杂交手术通稿、那根引发全城热议的鱼刺,以及那场汇聚了全球顶尖专家的学术研讨会,所产生的叠加效应就像好几瓶浓墨被接连倒入一条原本还算平静的河流里。
附一在心外科领域的口碑,正在以一种难以逆转的方式,向着四面八方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因为徐云珂,至少短期内,这股影响力是消不散的了。
周五下午手术刚一结束,徐云珂去病房转了一圈,正准备换衣服下班,就接到了她姐徐瑛打来的电话。
“你这回国以后,倒是比在国外还难见上一面。”徐瑛的声音夹在嘈杂的汽车鸣笛声里,语气里全是调侃。
徐云珂不由对着话筒大倒苦水:“国内的医疗环境简直恨不得一个医生长出三头六臂来。我这才刚稍微喘口气好吧。”
算算日子,这回国一个多月了,她还真的一次都没跟徐瑛正正经经地见过面。
“怎么说?今天有空吗?我和你姐夫今天下班都早。要不要我们带点菜过去,好好抚慰一下你那吃健康饭的胃?”
徐云珂笑了:“我今天也可以准时下班,不如我们直接约在外面吃吧。”
“嘿哟,你之前说接下来会空很多,我还以为你是被画饼。没想到还真是真的啊,不过我怎么记得你现在好像还是得一直值夜班呢。”徐瑛的声音也跟着雀跃起来。
“我现在算三线班了。团队还算给力,很多事情他们都能独立处理好。”说到这个,徐云珂打心底里觉得骄傲。
这段时间磨合下来,顾昀霄本身就能独立处理绝大多数胸心外科的紧急情况,主治范围内的手术都不在话下,像是心包积液什么他就能处理。
张四喜的能力更是没得说,普通的心梗急诊处置,她一个人就能稳稳地顶下来。
至于儿科先心患者们,明阳负责的态度放在哪里,出不了错。
而平娜在胸痛门诊那边,虽然开的检查多,也收到不少投诉,但一方面有王医生在,另一方面她个人也谨慎,目前还没出过错、误诊过。
有这几个人在前面撑着,她最近的夜班几乎都安安稳稳地睡了整觉,或者就是在系统空间里一口气刷完好几例课件。
“外面餐馆的菜又贵,味道也就那么回事,你不是喜欢辣菜吗,你姐夫最拿手的就是这个,等下我们直接食堂见好了。对了,你组里那几个小朋友要是有空的话,也一起叫过来吧,我们菜保管准备充分。”
“也行。”徐云珂忽然想起了上次那满满一大铁盆的毛血旺,刚要开口叮嘱千万别再做那个,电话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一个小时以后,附一食堂。
徐云珂治疗小组的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团团坐下。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毛血旺、辣子鸡、火爆双脆、鱼香肉丝……
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辛香霸道地裹着每一缕空气。
众人静谧,安静,甚至胸膛起伏都能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