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朋友
接下来两天, 考虑到齐如卿那边的问题,徐云珂没有亲自去送小梨头出院。
不过听黄燕洁在电话里说,孩子恢复得极好, 已经顺利跟着家人回了吴平。
徐云珂则在秦市通过方学荣引荐,找到了一支专门处理商业事务的顶级律师团队。
对方收费不菲,但服务态度和专业素养都对得起那个价格。
不仅替她把星云的现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还额外给出了不少极其中肯的建议。
“徐医生, 恕我直言, 您名下的这家星云科技, 从目前的法律实体结构来看, 可能有些许……不太健全, 甚至危险。”为首的律师扶了扶眼镜, 措辞尽量委婉,“我们建议, 在您正式和圣康医疗签署这份价值不低的入股合约之前,先为星云搭建一个相对完整的基础运作架构。”
“比如, 最核心的, 您需要一位专业的财务负责人, 以及一位能够替您处理日常运营和商务谈判的职业经理人。否则,后续涉及到税务筹划、政策对接、合资企业的股权变更和独立核算等等事项, 会非常非常麻烦。您作为一线临床医生,时间和精力上,恐怕很难兼顾和处理这些繁琐的事务。”
律师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材料上, 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还有一点,根据您之前的描述,这家星云, 最初是向您所在的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提交过书面申请,是以非营利性科研辅助平台的性质设立的。这符合关于事业单位公职人员不得违规从事或者参与营利性活动的相关规定。但现在,您要牵涉到的是,以星云为持股主体,深度入股一家以盈利为目的的、并且是三类医疗器械生产销售性质的医疗科技企业,虽然目前全国范围内,针对您这种情况还没有出台特别明确的细化政策,但相关的审批手续和合规报备,现在就必须提前着手准备……这还涉及到,您个人未来这一大笔财产性收入的合理税务规划。”
专业团队很贵。
但这些额外附赠的建议,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说白了,企业律法规则问题确实跨领域,如果她要是想把星云这家公司正儿八经地开起来,前期要做的准备,远比她想象中庞杂和严肃得多。
她还在秦市,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可以集中处理。
这等回了附一,她一个医生确实会有不少麻烦。
好在,她虽然对开公司搞合资想法很草率,但是识人能力还是可以的。
周日下午,阳光正好。
徐云珂这闹中取静的四合院里,迎来了三位客人。
陈佳阳、平纪之,以及坐在轮椅上的宁安安。
她们按照徐云珂之前的叮嘱,把能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包括一整年厚厚的缴费明细、宣传册、病历复印件,分门别类整理一起带了过来。
坐在轮椅上的宁安安,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肺癌晚期患者的形容枯槁。
除了剃得光溜溜的脑袋。
她整个人虽然单薄,可那双眼睛却意外地有神,透着一股极其坚韧的光。
平纪之站在宁安安身后,双手稳扶着轮椅的推手,站定后站到了旁边,紧紧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像是知道了什么。
在宁安安开口介绍自己情况的时候,她先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意味拍了拍手让平纪之稳定下来。
“你接受过化疗了?”徐云珂接过她们带来的那厚厚一叠资料,目光在宁安安那光秃秃的头顶上停留了一瞬,有些诧异。
不是说这一年都在吃靶向药吗?
就算吉非替尼有副作用,那也只是皮疹和腹泻居多,也不至于掉头发掉到这种程度。
宁安安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温柔柔的,她带着松弛的笑容:“没有。我知道化疗是躲不掉的。干脆就带她们提前体验一下。”
徐云珂没再问其他细节,低头翻看起手里的资料,同时还检查了一番这个月宁安安的靶向药。
最开始,都是些宣传小册子、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截图,以及一本本保存得极其完好的病例记录。
抛开真假不论,这家医院在表面功夫上,做得滴水不漏。
光着本装帧精美的宣传册上,白纸黑字印着的“治愈率60%”、“国际最前沿联合免疫疗法”、“全球独家临床合作基地”等字样,刺眼得厉害。
别说患者和家属,就算是一般的医生,乍一看上去,都可能被这套专业又唬人的话术给镇住。
更别说这个靶向药的外包装完全看不出盗版的模样。
大约五分钟后。
脑海中,小星星也顺着这些纸质资料检索和梳理起来:“根据这些宣传册上公开的肿瘤科合作研究室信息,顺着其登记的公司注册结构追查下去,发现其核心运营主体,是一家叫远大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的私有企业。而所谓的九州中心医院特需肿瘤科,在官方的医疗机构注册信息库中,根本查询不到它的正规科室备案。也就是说……这家医院实际进行科室外包的违规行为。”
“另外,我对这个千度检索了一下,它搜索引擎的公开数据有一个隐藏的在付费竞价排名系统里,整合分析了近几年来,搜索各种疾病、药物甚至移植等关键词后,出现在搜索首页前排的医疗机构中,各种私立医院,包括仁爱系列医院出现的频率,高得异常。”
徐云珂翻动资料的手微微一顿,不过人不着痕迹地朝着对面三人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这些资料已经足够了,虚假宣传、违规收费、以及超出审批范围进行非法诊疗活动上,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还有这个靶向药我也先收了,等下就联系相关人员。”
“至于安安,周一我帮你约好了在秦合办住院险做检查,可能还可以做一个基因测试,秦合有实验室到时候可以试下。其实按照这份最新的影像资料来看,你这个肿瘤的大小和位置,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绝望地步。不过,具体靶向药是否适合,以及之前在那家医院里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只能等警方的最终调查结果了。”
徐云珂将资料放回档案袋里,利落地起身,准备送客。
就在这个时候,宁安安忽然开口了。
她微微仰起头,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徐云珂,极其郑重:“徐医生,我们三个人已经商量好了。我们……想加入你的团队。只要不嫌弃我这个,可能没剩下多少时间的人。”
平纪之站在她旁边,没有说一个字,但她的眼神和宁安安一样,灼热而坚定,不止紧紧地攥着轮椅的边手,指节泛白。
陈佳阳在一旁补充道:“只是她们两个,是纯粹的技术人员。可我虽说有计算机背景,但从专长来看,并不是搞研发的。如果……如果您那边有适合我的位置的话。”
“有,太有了!星云CEO就是你!我这草台班子可太需要你们了!”徐云珂连忙摆手,不过也就高兴几秒,真诚而恳切提议,“但是你们不要因为感谢,就仓促地决定自己的人生。我相信以你们三个人的能力,未来也完全可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宁安安,女,26岁。肺腺癌IIIA期·周围型浸润性腺癌……EGFR 21号基因……”
早在宁安安踏进这间院子的那一瞬间,徐云珂就用全科检测仪。
结果,只能说情况确实不好,但也远没有到最差的地步。
那个肿瘤,位于右肺上叶。
确实已经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淋巴结转移,但范围,仍然局限在胸腔内的区域淋巴结,并没有发现任何远处脏器转移的证据。
按照这个检测结果来看,靶点有,只要能用吉非替尼正规的靶向药,只要把肿瘤缩小,降期之后,再做一台干净利落的右上肺叶切除加系统性淋巴结清扫术,后期再配合规律的维持治疗,她完全可以比较高质量生存很多年。
运气好的话,等未来几年后,第二、三代、甚至第四代更新更强的靶向药陆续上市,活过20年,绝对不成问题。
这些话,徐云珂现在没有说。
但她那笃定的眼神,意思其实很明显。
“但是你是徐神,是心脏外科领域一把手。”陈佳阳的语气,却极其务实,直指本质,“我们做出这个决定,绝不仅仅是因为感激。我自认为还是有几分识人的眼光的,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想抱大腿。像你这样顶尖医生,对我们三个人来说,未来才更加坚定。当然,就我个人而言,也有一点点私心。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回吴平发展,那里离我外婆他们近一点。”
平纪之推了推眼镜,她的声音有些哑,条理清晰:“其实当初选择游戏这个领域,是因为我们三个人都认为,这是未来最具前景之一领域,根本原因和医疗也有关,它能承载人类精神需求。
“之前是我被情绪蒙蔽了。我甚至没去多留一个心眼,查一查那些千度留言区里,那么多热心分享的患者,IP地址是不是都来自同一批……但是星云不一样,它上面活跃的用户,来自九州的各个角落,甚至还有不少海外的……”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声音却愈发执着:“与我而言,最主要是赎罪。安安会安慰我,我会那么轻易相信那些网站上的话,只是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
“但如今数据信息时代已经到了。总有人会为了一己私利,无所不用其极。至少从安安以后,能少一些被这种虚假信息骗到的人。所以我想加入医疗信息行业,哪怕只是利用技术,多传播一个真实的信息,多拦截一条害人的广告也好。如果……如果最后安安真的没了,也会一直留在这个行业里,我害了她,那就多救一些弥补。”
“徐医生你也不用安慰我,我们还是了解过肺癌晚期的,我的未来没那么广了,还算是半个废人了。”宁安安抬起手,再一次安抚般地拍了拍平纪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背,“而且我对医疗器械这个具体的应用领域,了解确实很有限。很可能,还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学习和试错,到最后甚至有可能是白白浪费你时间。徐医生,和你这样优秀的人合作,我太清楚了……时间,才是最稀缺、最宝贵的东西。”
“其实她们准备卖公司这件事,我是不想支持的。但我也想活下来,至少,再给我半年,再多活半年。”
宁安安似乎怕徐云珂会拒绝她们,亮了一个巨大的诱惑:“给我半年时间,我手里完全自主设计的图像场景优化的专用加速芯片,就能完成最后的设计验证。只要让纪之带着它,去深度学习医疗影像的底层算法,这颗芯片或许未来就可以搭载在各类医疗器械上,实现术中的实时影像降噪、图像重建,增加效率和精度。徐医生,这是我的诚意。”
“我想请求你,将来……替我,照顾她们。”
说到这里,旁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把彼此的手握在了一起。
三人倒像一座在暴风雨中紧紧依偎的孤岛。
……
这说得跟临终遗言一样了。
徐云珂心里酸得厉害。
肺癌晚期这个词,在2005年确实让人惧怕。
“行吧,那么大份礼我收下了,我肯定会照顾你们三个。”她深吸一口气,“那么欢迎你们正式加入星运。你要相信我,你们的以后很长,未来也很广。”
确定了合作意向,徐云珂也毫不客气。
她当场就把接下来这一周里,关于和圣康合资建厂合资的对决,以及星云网站后续运营移交的基础工作,全交给了她们。
当然,今天还不算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徐云珂还是带着这三位新伙伴,在附近一家环境极好、私密性绝佳的馆子里,吃了一顿晚饭。
聊了聊各自的生活,以及她们的创业过往,偶尔也会插几句对星云未来和医疗AI方向的畅想。
等送走她们。
在晚上某个熟悉的时间,徐云珂回到家,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邱强国的号码。
“喂,老邱!邱老!完犊子了!又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全民的医患信任,整个行业的公信力,社会民生的稳定……全都要完了!”
“……正常说话。”电话那头,邱强国这几天本就因为徐云珂,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顶着九州卫健委的巨大压力,越级和总理做了极其艰难的沟通和汇报,为此,仅剩的那几根头发,都不知道又掉了多少。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听着这熟悉到让人血压飙升的开场白,忽然生出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怎么这语气,听起来那么熟悉……等等。你上次,也是这个时间点,突然给我打电话。你别告诉我,又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还涉及三甲公立医院……”徐云珂用极快的语速,简明扼要地梳理了一遍问题,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刀,“除此之外,我看药品监督管理局,目前也没有发布任何关于吉非替尼后续监管和使用规范的正式公告,但是媒体舆论方面,什么言论都有,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我感觉吧,得早出点章程?让更多人先知道不能广谱滥用当救命药,也不能一口否决它没作用。”
邱强国前后加起来,认识徐云珂也不过一个多星期。
但就是这短短几天,他感觉自己心脏的收缩功能和应激能力,都锻炼得强大了起来。
不愧是心外科顶级医生,隔空都能手术。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努力跟上徐云珂思路,可还是有些问题,他条理清晰地回应道:“互联网行业的问题,可以找相关的监管部门转交公立医院科室违规的问题,暂且不论真假,这已经不是一家医院的事了。至于假药和走私,目前也还未有确凿的实证,但这些有这个线头出来,后面到时好抓。。”
“但这肺癌领域……虽然我不是专科的,但吉非替尼的临床试验基地,去年确实有一批获批的试点单位。只是不了解具体的名单里,包不包括这家九州中心医院的特需中心,可能需要找一下当时负责审批的相关研究负责人,侧面查一查……算了,这问题不少,我还是让人来对接吧,你别管了。”
“不过。你对吉非替尼什么基因靶向,甚至那个什么免疫治疗……都这么了解嘛?你怎么就敢确定,吉非替尼这个能用?免疫治疗一定不行?国内真有不少人在研发,如果他们是真的参与了某个前沿的临床试验,只是把研发成本转嫁到了少数受试者身上呢?要知道,自从那个靶点被发现之后,国内确实有不少科研团队都挤进了这个赛道。。”
“老邱啊,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话。”徐云珂收起那副半真半假的夸张语气,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认真,底气满满,“肺癌我很了解,深入研究过。靶向药,甚至免疫治疗背后的那套作用原理和前沿理论,我也一样了解,所以我认为是有用的,上市这些年还是有好数据的。”
“不客气地说一句,以我目前的知识储备,去当个肺癌记忆免疫治疗领域的理论专家,绰绰有余。这免疫治疗……确实是很好的研究方向。”
她顿了顿,带了点锐利,“但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就我了解,国内打着免疫治疗的旗号,想忽悠钱的多。”
电话那头,邱强国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复杂,但好像又见怪不怪的语调:“你应该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你……不是外科医生吗?你怎么还会懂这些东西?”
谁家的心脏外科医生,还深入研究过基因免疫治疗????
“我在医学领域只谦虚,还没吹过牛。”徐云珂难得嚣张了一下,“而且我有一个朋友,现在就在吉非替尼原研药的英易康核心研究实验室里工作。”
系统里,她曾解锁过的学习课件,其中就包含了肺癌块。
对应的治疗方案,自然离不开最前沿的分子靶向治疗、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以及围绕外科手术展开的新辅助和辅助治疗策略。
所以,她对肺癌、对靶向药的认知和治疗水平,用专家二字来形容,都算是她自谦了。
夸张点说,除了不能亲手去合成和制造靶向和免疫药物之外,这些药物的作用靶点、信号通路、耐药机制、联合用药策略,她都能弄得明明白白。
如果真给她时间和一个像样的化学合成实验室,没准,她都能尝试着逆向仿制出来。
只是这话听起来离谱。
加点背书还是需要的。
此时不拿出我有一个朋友系列的经典话术,更待何时。
以徐云珂对未来的了解,这种模棱两可的描述,才最具想象空间。
虽然,这个朋友名为前男友。
她在读研期间就有一篇高影响因子的SCI论文,研究方向就是三种不同的外科术式在肺癌治疗中的疗效对比。
也正是在做那个课题期间,她和那位还只是呼吸病研究所主治医师的前任男友,合作密切。
后来分手,她听说对方被挖去了一个极其顶尖的药物研发机构。
刚好这个周末,她有抽空,给对方发了一封邮件,问了关于吉非替尼的研究几个问题。
对方回信很快,她这才知道,他就在英易康位于纽约的研发实验室里。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再次提倡一句,谈恋爱,要找能和平分手的。
再退一步,好歹也能成一个人脉。
“你要是不信,就去找个人考考。”徐云珂气定神闲。
“我信……但你等着。”
邱强国沉默了一瞬,忽然没头没尾地丢下这么一句。
……不是吧?大晚上你找人考?
徐云珂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都信了,干嘛还要考她?
徐云珂努力回忆了下,她刚刚应该没说什么离谱前沿的观点啊?
没有啊。
她都说很谨慎。
等等。
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