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牌桌
邱强国看着徐云珂转身时那一抹毫不拖泥带水的起身, 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冲着那个年轻而骄傲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句:“可你看起来, 分明就很介意,今天这场囊括了内外科、麻醉、影像、重症的大规模会诊,源头就是因为这位患者的特殊身份。”
徐云珂脚步未停, 连头都没有回, 只是抬起手, 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我不是妥协了吗, 周二。”
“要成为真正的顶级医者, 既要手上有最锋利的刀, 也要眼里有冷静的取舍。在医学那片广袤的、充满未知的领域里, 用完全合规的临床路径去审慎地迭代、验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现代医学体系,从来都是在无数次严谨的迭代中成熟起来的。‘
“没有谁能天生就做到零失误、零摸索, 现在采用的这种方式, 恰恰是为了用最科学的方法, 消解未知带来的潜在医疗风险,而这也是很多医院对无法回避的医疗风险容错空间, 所进行的一种必要且审慎的分层管理。”
她顿了顿,在即将跨出门口的那一刻微微侧过脸,补上了最后那句话:“邱教授您说,医生是等患者好, 还是患者等医生好?至于你说的迭代逻辑,确实对。但总会有例外,比如目前的我, 零失误。”
邱强国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主位上,看着那个年轻人彻底消失在门后,终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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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徐云珂走得那叫一个潇洒利落,气场强大。
其实拐过走廊,她还是心虚。
再次感谢系统!
也要感谢我自己!
必须要当机立断,尽早离开秦市。
她这个人吧,有时候也没那么坚定不移。
毕竟,院士亲手铺就的这条阳光大道,实在太好走了,诱惑力过于强大。
而且很多时候,所谓的原则本来就是可以随机应变的。
当然,离开会议室,并不代表就此离开秦合。
她本身就有一个早就应承下来的会诊。
方学荣早就在自己办公室里等着她了。
看见徐云珂推门进来时脸上那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他登时流露出一脸八卦神采,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问:“怎么说?那杂交手术的项目,你打算接下来了没?”
徐云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拧开桌上给她备好的水喝了一口:“就周二一天有空。随便他们到时候排谁上手术台,反正这个项目,我是不打算接。我后悔了,你就不该找我来参加这场会诊。”
“这位特需患者,原先恰好就在我所在医疗组的名下挂着,我想逃也逃不掉,那不就得吹吹我的人脉?再说还是因为你如今名头比我大,拉你过来,实打实地给我涨面子呢。”方学荣无辜地一摊手,“可惜啊,我个人最擅长的是常规的正中开胸搭桥手术,不然这个微创杂交的冠心病项目,前景真的很不错,而且邱老既然都那样开了金口,就说明他只负责在背后给资源,具体的项目牵头权放权哦。”
“所以你说我比心血管王立志主任搭桥厉害?”徐云珂眯起眼。
“这不都是大实话嘛?”方学荣理直气壮地笑了,“你那台给封家做的微创搭桥,整个手术录像现在还挂在星云网上当教学范本呢,谁看了不说一声绝。”
“那倒也是。”徐云珂下意识就点了点头,“这下好了,平白无故得罪人。”
“你还怕得罪人?”方学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一边低头在病历本里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不怕得罪人的是神。”
方学荣这下笑得更轻松了,顺手把找到的病历夹递给她,一摊手:“你现在可不就是徐神嘛。”
徐云珂接过那位小患者的病历,没急着翻开,反而抬起眼,认真地反问他一句:“那你觉得,神会为所欲为吗?”
方学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郑重了许多,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透彻与坦诚:“虽说这种先行先试的手术,在旁人听起来冷冰冰的,像是所谓的实验,但实质上,这种针对极高危患者的杂交手术,本身围术期的死亡率就摆在那里,高得吓人。越是针对最高危患者的探索性治疗,其过程往往就越是冰冷、残酷、容不得半点侥幸。”
“我以为……像你这样从朗格尼那种地方回来的人,应该早就司空见惯了才对。纽约那边顶级医院之间的资源争夺和临床博弈,可比我们这里,要赤裸和残酷得多吧?”
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翻了翻手里那份关于威廉姆斯综合征孩子的病历,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今天还有另一位医生,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面前同时来了两个病情一模一样的危重病人。。一个是毫无背景的普通人,但他先到,另一个,是你至亲。老方啊,所有顶级医生里,只有你一个人有能力同时救他们两个,你会先救谁?哦对了,前提是,他们的情况,不容许任何等待和犹豫。”
方学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是亲人啊。”
徐云珂被他这份理直气壮到毫无挣扎的回答噎了一下:“不怕规则?”
那么光明正大吗?
可恶!
方学荣无所谓地耸耸肩:“既然逼我选择,那为什么还听从规则?”
“可如果是我的话……”徐云珂举起手里那份薄薄的病历,在方学荣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会选择先来后到,只要主刀的人是我,那么手术台前唯一的规则,就是我的先后。”
至少,她现在不需要顾及太多。
其实,她内心一点也不介意加入任何标准的临床对照组做研究。
那本就是医学进步中最正常、也最科学的一环。
但她手里的患者,排顺序的唯一标准只能是先后,而不是被赋予任何外在的身份标签。
就这么简单。
或者说,她只是不想那么快,变成一个她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方学荣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少气盛的徐云珂。
透过她那张年轻而锋芒毕露的脸,他仿佛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他难得地收起了全部嬉笑,轻声感慨道:“你确实是徐神。手术室里那个可以替人定生死的神,你说要救谁,另一个人就只能被宣判延后。”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站在这张牌桌旁边,这种能够执掌先后的权力感,像一张巨大的牌桌,非常非常吸引人,尝过之后,会像吸毒一样上瘾。但等到我后来终于清晰认知到我不是神,意识到自己永远兜不了底后,我就没办法再像你这样,死死恪守原则了。”
徐云珂静静地听完:“幸好我现在还是。”
方学荣挑起眉毛:“是,你确实是,这我认。其实,今天这件事背后,也有着保健局那边对高级别医疗安全近乎苛刻的规则,他们的手术申请流程,严密到一旦被判定为超常规风险,就绝不可能在内部过审,在那套体系里,没有任何人能擅自替他们做主刀,甚至连他们本人,都无法完全做主,或者说不知道。”
“这早已不是现实不现实的问题了,这恰恰是因为,他们曾经对这个国家的付出过贡献,所以到了今天,他们的生命确实有了严格的、被精密保护的层级,有些基石本就有一部分是建立在鲜血付出之上。”
“或许吧。”徐云珂不置可否,只是垂下眼帘,继续翻开小患者的最新病程记录,语气淡然而执着,“但于我而言,重要的是动机。”
她选择停止这个话题。
目光落在最新一页病历上,眉头瞬间拧紧了,指尖点了点上面的记录:“这孩子,已经上过ECMO了?”
就在他们最初接到会诊邀请、初步沟通病情的时候,这孩子还仅仅表现为食欲不好、喂养困难。
可就在这短短的两周时间里,因为这种极其罕见的威廉姆斯综合征所引发的顽固性心血管病变,这个才六个月大的脆弱婴儿,在上周经历了一次生死边缘的抢救,紧急上了ECMO。
“是啊。这不,刚从体外膜肺上脱下来没多久,管子也才拔掉,但人还在ICU里持续吸着氧,情况极不稳定。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她。”方学荣收起心绪,站起身,率先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两人转过一个弯,刷开层层门禁,便踏入了秦合重症监护室。
只见隔离玻璃房内,那个小小的婴儿已经撤去了粗重有创的呼吸机管路,口鼻上罩着一个小巧的辅助吸氧面罩。
身上那些密密麻麻连接着各种监护仪的心电导线,还没有完全撤去,在柔和的暖光下泛着依旧是苍白。
威廉姆斯综合征,属于染色体7q11.23区域存在杂合缺失所致的,是一种累及全身多系统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属于极为罕见的基因病。
“她们家里人管她叫小精灵是真没错啊。这孩子现在勉勉强强算撑过了四个月,她父母带着碾转了国内好几家权威的儿童医院,没有一家敢接。如果不是你恰好说要来秦市,说实话,我也是真不敢收。”方学荣隔着玻璃上,看着里面那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小小身体,忍不住低声感慨。
徐云珂也往前凑了凑,透过那层厚厚的透明玻璃,仔细端详起里面那个被唤作小精灵。
忍不住在心里轻叹,小精灵这个名字,取得实在是人如其名,再贴切不过。
这也是威廉姆斯综合征在婴幼儿时期一个极为显著的体表标志。
这类孩子,会长得真的如同故事里描述的小精灵一样。
就如同眼前在玻璃房里的孩子,宽阔而饱满的前额,有一双间距略宽,显得格外天真的大眼睛,还有一个小小的,圆钝样的蒜头鼻,再配上异常饱满丰润的脸颊和尖尖小小的下巴,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rua。
只是这个孩子皮肤异常白皙细嫩,如今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时候,变成了一尊精致脆弱到被神遗忘在东方的瓷质洋娃娃。
而隐藏在这样天真无邪精灵面容背后的,是叫基因病啊。
这类孩子多半在长大以后,会伴有轻中度的智力发育障碍。她的未来会充满一种极其矛盾的痛苦,会拥有非常丰富的语言表达能力,和在某些特定领域异常出色的短时记忆能力,但在视觉空间构建、逻辑推理等等场景下却会表现得异常薄弱。
更麻烦的是,因为基因里写定的那种缺乏社交抑制性的特质,她会本能地对所有陌生人报以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热情,这反而会让她在未来漫长的成长岁月中,极易产生严重的焦虑、多动障碍,甚至在青春期和成年后并发精神分裂症状。
这就是大自然的残酷与神奇。
明明人类,是这个星球上社会属性被拉到最满的生物。
可一旦先天性地、生理性地缺少了那份最基本的社交抑制,对所有人都毫无门槛地信任,反而会酿成一场接一场无法挽回的心理灾难。
换句话说,这位过度友好、毫无戒备的极度社牛姑娘,会因为这份刻在基因里过度信任所有人的天性,而不断遭遇外界的恶意与伤害。
当然了,以上所有这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未来隐忧,在眼下都还不是最致命的。
威廉姆斯综合征之所以死亡率居高不下,让那么多顶级医院都不敢轻易接手,是因为其最常见、也最凶险的并发症,集中在心血管系统,出现一种进行性、不断加重的狭窄性血管病变。
当年第一个发现并归纳出这种基因问题的威廉姆斯医生,本人是一位来自新西兰的儿童心脏医生。
是他在长期的临床观察中,敏锐地发现了这样一群同时存在极其相似的特殊心脏畸形、共同的面部特征,以及智力发育迟缓症状的孩子们,并由此揭开了这个综合征的神秘面纱。
而此刻,躺在里面的小精灵,合并了极重度的主动脉与肺动脉全程弥漫性狭窄。
这意味着,从她心脏发出、负责向全身和双肺输送血液的这两根核心大动脉,其管壁都因病理性增生而异常增厚,管腔被挤压得极度狭窄。
影像报告上显示,最狭窄的一段,其有效内径仅剩下可怜的3mm。
这导致她那颗小小的心脏,两个心室每天都承担着超负荷的极限压力,勉力维持着全身脆弱的循环。
上周那次突如其来的心衰、命悬一线的抢救,根源就在于此。
徐云珂沉默着,最后还是悄然启动了全科检测仪,由上至下缓缓扫过监护室里那个小小身体的全貌。
无数精密的数据流在她脑海中汇聚、重组,最终勾勒出了一条锋利而明晰的手术路径。
她轻轻叹了口气,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的爸爸妈妈家庭条件怎么样?手术本身,我可以想办法解决掉眼下最要命的解剖畸形。但威廉姆斯综合征,除了心血管,后续还涉及到内分泌系统、消化系统、泌尿系统……一系列。”
不然为什么医学上管它叫威廉姆斯综合征,而不叫威廉姆斯病呢。
就是因为这类患者,除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和全面发育迟缓的大脑,还有一长串足以影响日常生活质量的慢性病,那些伴随终身的、累及全身多系统的综合症啊在排队等着她。
比如难以纠正的高钙血症,比如早早找上门的青少年糖尿病……
方学荣了解不少,声音放得很平和,娓娓道来:“双职工家庭,爸爸是开长途货车的司机,妈妈是当地一所小学的音乐老师。不过,孩子奶奶恰好是地方医院退休的老护工,有一定的基础医学常识和护理功底。”
“家庭总体经济条件虽然只能算一般,远远谈不上宽裕,但这家人性格都非常坚韧且乐观。她妈妈今天早上还跟我讲,只要熬过这一关,小精灵将来长大以后,肯定会是一个天生的社交小达人,她一定会是全家最可爱的小开心果。’”
徐云珂听完,嘴角不自觉地也微微弯了一下,低声说道:“如果真能平安长大,她有那样一位当音乐老师的妈妈,未来,或许还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
这个病的患者,通常在听觉和音乐感知上有远超常人的天赋。
她收回目光,冷静与笃定:“手术的核心,和我之前跟你初步沟通过的一样,核心目标,还是尽最大可能扩大主动脉。只是如今看了最新影像,同期还必须一并纠治主动脉和肺动脉的全段狭窄。”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周三?”方学荣深吸一口气,精神陡然一振,立刻掏出手机,一边快速翻找通讯录,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我这就问问原泽明,看他今天下手术没有,有没有空。如果他能抽出时间,最好今天就一起把外科手术方案、麻醉方案和ICU护理方案一次性全部碰头敲定。这样我好提前去抢占手术间,在我们秦合这种地方,有两样东西最紧俏,一个萝卜一个坑,头一样是床位,另一样就是手术间。最好今天就能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行啊,那就索性直接定周三。”徐云珂爽快地应了一声。
被方学荣这么一提,她这才恍惚想起来,原泽明就在秦合来着。
脑子散过一丝回忆。
不如?
作者有话说:
灵感来自《医龙》:只有患者等医生,没有医生等患者,就是意思有点点不一样;威廉姆斯综合征病例、科普引用:来自网络公众号以及B站科普医生的整合(每天了解一种疾病26|威廉姆斯综合征】这是威廉姆斯,也是圣人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