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尊严
秦合医院距离九州心血管并不算远。
大约十分钟后, 徐云珂抵达秦合医院特需门诊门口时,方学荣已经握着手机等在门口,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简短寒暄过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工作证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提醒:“你的政审流程比预想的复杂了一些,这是临时通行证, 先拿着用。”
徐云珂接过来, 指尖摩挲着卡面上自己的身份, 秦合特邀教授, 不由好奇地抬眼:“这么慎重, 里面躺着的是哪位大人物啊?”
“别问。”方学荣目不斜视地转身带路, 留给她的后脑勺都写着守口如瓶四个大字, “问就是特需患者。”
好吧。
能让方学荣这种级别的主任亲自盯政审、早早在门口候着,这位患者的分量, 肯定不止是“有钱”两个字能解释的。
徐云珂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格的会诊。
虽说以她的性格,不至于战战兢兢怕得罪人, 但提前摸清在场其他人的脾气秉性总归是必要的社交礼仪。
她快走了两步, 凑近方学荣, 抛出一个选择题:“那我今天需要体面一点参与呢,还是直接一点?”
方学荣脚步一顿, 侧过头,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徐云珂大大方方地把临时通行证挂好在胸前,歪头解释道:“体面点呢,就是等别人先问, 毕竟估计到时候在座几位随便拎出来一个,资历都能把我碾成渣。直接点嘛,如果需要手术, 听我的就完事了。我怕被问东问西,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其实不用问,不过社交活动,有时候出选择题是一种很好的沟通铺垫。
她总不能不合时宜说,我是徐云珂吧?
那样倒是容易,但未免太不礼貌。
毕竟这里是秦合,有不少都是给医学生编教科书的人。
她徐云珂顶多算个……
算了,也不能太谦虚。
她顶多算个自封的世一刀。
方学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好像没特别要说的。
你是徐云珂,又不是我方学荣……
不过,看她这态度,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笑了出来,笑得很是意味深长:“不用问我。等一下你自己就知道了,你会选哪一种。”
徐云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对方显然不打算解释。她只好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语气诚恳了不少:“好吧。但不管怎么说,谢了,给你请我吃大餐的机会。”
虽说对方请她来是帮忙会诊,但能在秦合这种地方参与这种级别的病例讨论,对寻常医生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认可和机会。
更何况,之前小梨头的手术牵线、何建凯的工作调动,方主任都在背后牵线使力。
“你顺序对吗?”方学荣带着调侃,“行吧,最好的秦府饭馆已经预约好了。”
“那必然是好,反正很感谢哦。”
如果说孟灿英是那种刻板到近乎顽固的医生,那么眼前这位方学荣主任,就是世俗意义上真正八面玲珑的能人。
能顺手帮一把的事情,他从不吝啬推一把,人脉之广、消息之灵通,在整个九州心外科圈子里都是有名的。
当然更不能因为人家会做人,就小看了他的技术与地位。
方学荣虽然不是秦合心外科的正职行政主任,却是全院公认心外科头部主任医师。
他是国内少有能同时精通成人心脏外科与小儿先天性心脏外科手术的高手,更别说他做过给小体重早产儿做心脏手术的记录,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分量极重的身份,九州保健委员会医疗专家组的组长。
之前徐云珂和他闲聊时打探到,他和付院长当年一同去地震灾区支援,在废墟和余震里结下了过命的战友情。
所以后来他才松口答应去附一为她手术坐镇护航,没想到一过去,就撞上了她徐云珂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客气了。现在看来,能请到你,是我的荣幸才对。”方学荣一边引着她穿过重重门禁,一边由衷地感慨,“移植大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手术录像也连夜看了。你到这份上了还能继续进步,我是真没想到。以前说你是天才都算谦虚了,你这都快成神了。不过也正因如此,步子才更要走得稳一点,徐神。”
徐神。
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觉得还蛮符合人设的。
徐云珂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挂着该有的礼貌、腼腆以及恰到好处的谦虚,轻快道:“过奖了,放心吧。就算是当神,我也会如履薄冰的。”
她也是最近闲来无事刷星云论坛,才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个新外号。
徐神。
不错不错,还得是网友会夸。
方学荣被她这副无比坦然的做派有些好笑:“你的谦虚……还真是别具一格。”
徐云珂理所当然:“太谦虚了,容易打击到别人,你说对吧?”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经过层层哨卡和安保验证,徐云珂终于跟着方学荣走进了一间庄重肃穆的特需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高年资的教授,一个个头发花白或正襟危坐,她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脱发式威压。
扫了一眼过去,徐云珂居然认出了其中两张脸。
不是当面认识的那种,纯粹是……教科书上印着照片。
坐在正中央主位的那位老教授,脊背笔挺,面容古板,额头高阔得令人过目难忘。
徐云珂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光看那位置就知道地位低不了。
不过他左手边第一位坐着的徐云珂认识,这位留着三七分侧风但高额的中年男人,正是王立志主任。
多半也是被请来会诊的外援。
他目前是九州心血管外科管理委员会的主任之一,手里还是国家级冠心病研究所的主任。
她之前在封援朝老爷子身上做的那台非体外循环冠状动脉搭桥手术,这位王主任正是该术式在国内的首位开创者。
人家完成国内第一例的时候,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如果没记错的话,反正老纪那个八卦精是这么说的……
王立志大概率就是明年的工程院院士候选人。
来秦市之前,老纪还特意提点过她,有机会可以认识认识这位。
方学荣进了会议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王立志左手边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
徐云珂极有眼色地没有往中心圈里挤,乖乖地坐到了外围,方学荣身后那把靠墙的椅子上。
会诊室里稀稀落落坐了十来个人。
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占了大半,中坚力量则是以王立志、方学荣这类正当盛年的顶级专家为代表。
她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混迹其中,很努力给在座专家的拉低一截平均年龄。
不过,令她稍稍有些意外的是,不少人看到她推门进来时,居然还都挺客气地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王立志率先挑起了话头,语气熟稔而爽朗,目光越过方学荣直接落在她身上:“我说老方怎么非让我们再等等,原来是特地搬来了重量级的外援。徐医生,幸会。我是九州心血管的王立志。之前在孟美英主任那里,有幸拜看过你给高龄患者做的那台搭桥手术录像,非常精彩。”
孟美英就是封援朝原来的主治医师,也是孟灿英的姐姐。
王立志手里管着五个冠心病病区,孟美英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一病区主任。
徐云珂只好礼貌地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做了个简洁的自我介绍,脸上带着晚辈该有的恭敬与谦逊:“王主任,您这话简直折煞我了。我的搭桥技术,说起来还是照着您学的,就不班门弄斧了。”
“那叫哪门子的班门弄斧,你那叫技高一筹。”王立志大手一挥,显然不打算吃这套客气话,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夸张到让人分不清是真心实意的恭维,还是率性而为的实话,“移植大会那边的风起云涌,我也算有了解。老纪还特地传了你搭桥合并人工心脏植入的手术录像给我看,啧啧,简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你是不知道啊……”
谁被拍死在沙滩上哦?……
这地图炮开得实在太猛,徐云珂脸上挂着微笑,笑容有点发僵。
这话她接都不敢接。
好在,有人替她解了围。
“行了,别瞎聊了。”坐在正中央主位上那位额头高耸的老教授摆摆手,声音不大,但透着说一不二的威压,瞬间掐灭了王立志的滔滔不绝。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站在投影仪旁边早已就位的一位中年男人,“人都到齐了,直接开始讨论病例。”
“患者,男性,七十九岁……冠脉CTA及冠脉造影结果如下……”
随着文字和一帧帧影像投射在巨幕上,一个极其棘手的危重病例缓缓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个既往高血压病史长达三十余年的老患者,血压控制长期不理想,波动剧烈,已经出现了高血压导致的心、脑、大血管多靶器官损害。
除了顽固的高血压,他还合并有Ⅱ型糖尿病,以及既往明确的陈旧性脑梗死病史。
这后两条,无论哪一个单独拎出来,放在外科手术面前都是让人头疼的大麻烦。
徐云珂抬起眼,认真扫视着屏幕上的影像资料。
左前降支近中段呈现弥漫性病变,狭窄程度高达90% ,几乎快被堵死了,左回旋支弥漫不规则,也是磕磕绊绊。
右冠状动脉同样有90%的重度狭窄,左心室后支近段狭窄85%,远端狭窄80%……
重要冠状动脉近端更是接近次全闭塞,可以说整个心脏的供血网络,就像一套已经年久失修,内部都锈蚀堵塞到极点的老旧管道系统。
简而言之,这是一例因急性心肌梗死入院,随后被查出极其严重、范围极广的冠状动脉三支病变。
其中最要命的,就是这个左前降支。
这根血管在左心室的地盘上能是无名之辈?
它独自承包了心脏将近50%心肌的供血任务,要知道,左心室能维持正常的收缩泵血功能,全靠它源源不断地输送能量。
所以一旦它彻底堵死,猝死几乎可以以秒为单位迅速降临。
和之前封援朝老爷子比起来,封老的问题焦点在于二次开胸的复杂粘连、合并巨大的室壁瘤以及高龄基础病带来的叠加风险。
而眼前这位特需患者,虽然胸膛还是个原封原的整体,但年龄更大、基础更差,随便一个风吹草动,脑子就可能出大问题。
这样已经有明确的脑梗病史和极差的血管条件,远比封老那次更加棘手和凶险。
果然,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位的那位年长专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开口,就用一句冷峻到极点的判断,给所有激进的干预计划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患者高龄,脑血管的自主调节能力基本已经完全丧失,再加上高血压。我先把话撂在这里,这位患者,绝对不适用于任何激进的、大范围的血运重建方案。”
血运重建这个词,说白了就是给缺血的心脏重新修路、恢复供血。
像做外科搭桥,术中需要用到体外循环、全身肝素化等一系列操作,这就属于典型的大范围、全身性的血运重建概念。
说到底,这位专家就是不允许患者进行体外循环。
紧随其后开口的影像科教授也是这个意思。
这位大佬徐云珂倒是相当眼熟,心脏影像领域那些厚得像砖头的教科书上,十本里有八本都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是秦合影像科的镇山之宝之一。
他指着屏幕上的造影图像,沉重:“从影像结果来看,这位患者的血管表现,是典型的老年全身性、弥漫性、重度粥样硬化。我猜目前最大的风险,根本不是眼下看到的这几处狭窄本身,而是术中、术后随时可能发生的血流动力学剧烈波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斑块脱落、栓塞。不管是低灌注缺血,还是高灌注出血,最终的结果都是灾难性的脑梗和脑出血。”
体外循环最怕什么?
最怕术中剧烈的血压波动。
就算前期循环维持得平稳顺利,一旦到了停机脱离体外循环的关键节点,那种剧烈的血流动力学冲击,极大概率会直接导致患者发生新发脑梗、大面积脑栓塞,甚至不可逆的认知功能全面衰竭。
“但是患者这种严重的多支病变,确实存在明确且强烈的血运重建指征。”这时候,另一位留着一头短白发,脸型偏长的专家,在先前两位定下了偏保守的基调后,缓缓开了口。
他话锋一转,开始表述自己团队的方案:“虽然劣势非常明显,高龄、脑梗病史、血管钙化严重、病变弥漫、走形迂曲像蚯蚓,如果强行做支架介入,术中发生慢血流、血管夹层、斑块脱落等一系列并发症的概率都居高不下。所以,我目前给出的基础治疗方案,仍然是积极的药物优化和长期、严苛的危险因素管控。不过……”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小攀说,他可以试着用介入手段,先单点解决掉最致命的那根左前降支。我认为这个尝试,倒是值得一做。”
这位说话的,多半就是心内科的泰山北斗了。
虽说字里行间打着商量的旗号,但那副平静笃定的口吻,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可供讨价还价的空间。
而他身旁那位被唤作小攀的人,年纪看起来与王立志相仿,戴着一副厚重的框架眼镜,头顶是颇具特色的地方支援中央式发型。
在前面那位说完之后,便跟着微微颔首,进一步补充阐述道:“我们的方案很明确,反正患者肯定不适合体外循环,不如以药物治疗为基石,单纯针对左前降支那根最致命的血管,进行介入支架植入。整个操作的重中之重,就是预防介入器械在通过狭窄段、挤压斑块时导致碎屑脱落,引发脑栓塞。虽然脑梗的风险仍然悬在那里,但只要能精准解决掉这一条最致命的血管,至少患者往后日常生活的风险,能降到不那么随时危机程度。”
其实话题进行到这里,气氛还是很正常的。
这种暗流涌动却又维持着表面克制的会诊氛围,徐云珂之前在国内外也参加过不少。
就在她听得有一点微微走神,习惯性地准备进入观望的时候,似乎正经的那部分会诊,到此就正式结束了。
“放屁一样。”王立志撩起眼皮,开口就是硬邦邦的四个字,声音大得像在礼堂里敲钟。徐云珂刚端起来还没来得及抿一口的水杯差点洒出去。只听他继续火力全开地嘲讽道,“谁不知道患者全身血管储备已经到了临界点?心脏、脑、应激耐受,样样都走在钢丝上,不适合体外循环下常规搭桥手术,这还用你反复说?”
不是,这里可是秦合,是特需会诊室!
外面还有层层安保!
王主任你这样真的对吗?
还没等徐云珂合上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巴,对面那位叫小攀的专家就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瞬间切换到了战斗模式,一秒入戏:“搞笑吧王立志?你以为你那套不用体外循环的非体外循环下搭桥就万事大吉了?你那个方案说白了,就是拿牺牲患者残存的那点脑功能作为代价,去换取冠脉血管的暂时通畅!人家老爷子安安稳稳地躺在病床上,能翻翻书、看看报,不好吗?”
王立志冷哼一声:“你以为你那个破支架方案就高明了?就这血管条件,做完介入撑不了几天,后面大概率就是得开胸搭桥,去做外科血运重建。合着到最后,还是得让人来给你擦屁股、当备胎?这纯粹就是脱裤子放屁!”
“那也总比你下了手术台,病人就一直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只剩一口气吊着好吧?”樊斌临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你就做了一条左前降支介入,就算运气爆棚做成功了,病人后面不照样得赖在医院里,三天两头担心心梗猝死?有屁用?”
“王立志,你能不能别整天把屁字挂在嘴上!有点基本的素养行不行?跟个野人一样,满脑子就知道开刀开刀!你那套屠夫理念在我这里行不通,少在这耍横!”樊斌临用词也犀利刻薄,“别以为背后有ICU和麻醉科给你兜底拼命续命,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樊斌临!治病就得快刀斩乱麻,谁跟你似的整天磨磨唧唧,以为自己手里那根导丝是在搞血管绣花啊?绣得再好看有个屁用!对这种浑身都是定时炸弹的病人来说,纯粹是花钱看你的艺术创作,到头来还得活活憋屈死!?”王立志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字字诛心。
“狗***,你们外科这几年做高龄高危搞死搞残了多少例了?一碰高龄开刀就是高风险,你除了简单粗暴那一套还会什么!?”
“放你祖宗***你不开胸搁那儿等什么?等你们回去开新单还是直接开殡仪馆的入馆证啊?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们内科这些年怂了多少例,经诊断介入尝试未果,建议转外科会诊?我猜你们秦合心外科的病区,就是你们介入的专属售后兼残局服务站吧!?”
再然后,话题就彻底从病例本身跑偏了,变成了两位互相掰扯辉煌的黑历史。
比如,内科某次介入治疗,在台上捅出了个主动脉夹层,大半夜叫外科来紧急开胸救命。
比如,外科某次术后把病人送进了天价的豪华ICU套餐,住了一百多天,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但中间掺杂的情绪用词就相当丰富了。
有些老一辈吵起架来,用词之刁钻、角度之清奇,骂得相当脏,但杀伤力也相当大。
徐云珂坐在后面,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疯狂记笔记,感觉今天学到了好几手。
想到这里,她不由抿了抿嘴角,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很久以前,一位老教授在闲聊时跟她感慨过的一句话:
“医生嘛,素质最好的时候,往往是能力最差的时候。”
能理解,能理解。
不过话说回来,吵归吵,归根结底还是心内和心外之间从理念到路径的根本分歧。
这种矛盾,和医院大小无关,和级别高低也无关。
再顶尖的大夫,到了这种可能需要替病人决定生死的关口,一样会争得面红耳赤。
方学荣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副阵仗。
他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微微侧身,低声给身后的徐云珂做起了实时解说:“见识到了吧?我们这里大多数时候的会诊,跟菜市场买菜没什么两样。说出来的话基本不考虑尊严,纯粹是为了抒发个人情绪和施压。”
……
他话音刚落。
坐在正中央主位、一直闭目养神任由发展的老教授,忽然猛地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吵死了!你们两个都是当主任的人了,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就知道翻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账,听得真叫人厌烦!”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们就给我说各自的方案、预期的结果和核心风险。王立志,你先说!手术后,患者能下床体面生活的概率是多少?樊斌临,你就说,你通那根最致命的主干支架,首期成功率到底有几成把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地扫向坐在右手边的一位老者:“老倪,今天你少插嘴。这里我主持,我可不会像他们那样,跟你坐下来吵。”
坐在右手边的倪富民教授嘴巴都张开了,准备输出,却被这一记精准的飞刀眼神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愤愤地努了努嘴,选择暂时闭嘴。
方学荣再一次适时地微微侧过身,贴心科普:“今天主持会诊的,是邱强国教授,也就是王立志主任的老师。那边坐着的,是心内领域的倪富民教授,也就是樊斌临主任的老师。其实据我老师说,这两位老神仙年轻的时候,不止吵架,当年因为一个学术分歧,还真的撸起袖子动手打过架。”
徐云珂眨了眨眼。脑海里,小星星已经贴心地把这两位老教授的履历调了出来,投射在她的意识里。
不多。
每个人也就密密麻麻、滚动了十多页的论文列表……
从含金量最高的院士称号来说,倪富民比邱强国要早一年当选院士,资历上占了点微弱的先手。
但邱强国手里比他多了一个烫金的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刚好去年获得的。
热知识,这玩意儿每年全国授予的人数不超过2名,含金量直逼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盖过了院士头衔。
或许正是因为此刻掌握着主场主持权这种暂时性的胜利,能明显感觉到,坐在主位上的邱强国教授,眉眼间那股松快劲儿,压都压不住……
不过,两位院士之间的眉眼官司和积年暗战,并不影响主吵的两位大将迅速收拾情绪、切换状态。
刚刚还吵得像菜市场的两人,几乎在同一瞬秒切回了严肃而理性的专家模式,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樊斌临率先开口,语气冷峻而克制,情绪稳定:“我们的方案是,以最积极的优化药物治疗为根本基础,单纯针对左前降支那根致命的主干血管,做介入支架植入。首期解决这条致命血管的成功率,我推测只有三成。术后,患者需要长期卧床,且由于基础病太重,即便血运暂时稳定,围术期也随时可能再发心梗,不能离开严密的医疗监护。”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旨在缓解当前最紧迫的致死危机、相对稳妥保守的方案。
不出大错,但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王立志收敛了刚才那股匪气:“我这边给出的建议治疗方案是,采用胸腔镜辅助微创小切口,在心脏保持自然跳动的状态下,进行非体外循环下的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一次性,将他这三根病变最重的主干血管,全部用旁路桥血管进行重建。术后,他大概率能活下去。但我预计有六成的重大风险在于,术后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脑功能损害,只有大概三成的机会,他能最终下床,恢复到相对正常的、有尊严的日常生活状态。”
至于剩下的那一成概率,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死亡。
王立志提出的这个方案,正是之前徐云珂替封援朝做过的那种极限手术,胸腔镜下微创OPCAB,非体外循环不停跳搭桥。
邱强国教授端坐在主位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微微眯起,反复权衡。
他和另一个教授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与之前讨论大差不差。
忽然,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前面的层层人头,精准地锁定徐云珂,语气忽然变得平和而郑重:“徐医生,听小方跟我讲,你的外科搭桥技术比小王还要厉害一些。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本周冠脉搭桥、介入、杂交相关讨论参考应用:《非体外循环光状动脉搭桥数》苏丕雄《冠状动脉杂交手术围手术期抗凝、抗血小板治疗策略》信佳言、胡越成综述《应用杂交技术与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治疗中国人群冠状动脉多支病变疗效的 Meta 分析》牛文浩 , 乔恩 , 张徐军病例参考:《一站式杂交冠状动脉血运重建术治疗冠状动脉多支病变1例报道》赵鹤 尤斌 高峰 李平 李光 罗毅,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北京市心肺血管疾病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