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放弃
十分钟后。
投票正式开始。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一丝不苟地逐一点票、记录。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十分钟。
不记名投票的结果, 公开在了投影幕布上。
36比35。
剩下的,是弃权。
仅仅一票之差。
本次伦理争议的最终结果是维持原顺位。
金百岁,获得这颗心脏供体。
会议并没有就此结束。
关于明天的全部流程, 包括万众瞩目的直播手术安排,都需要重新调整和敲定。
会议必须当场定下明天这两场心脏移植手术的负责人。
只是,当轮到推举环节时, 徐云珂并没有参与第一台直播移植手术负责人的竞选。
她主动站了出来, 把名字写在了第二台, 也就是金百岁那台超高难度的心脏移植手术下面。
叶参齐看到徐云珂起身, 毫不犹豫地在金百岁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时, 整个人愣了一下, 诧异极了。
但片刻之后, 他又觉得,这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对。
他不再犹豫, 低下头,在自己的选票上, 一笔一划地写下徐云珂。
只是很可惜。在金百岁这台手术的负责人竞选名单里, 还并列着一个分量极重的名字——陈戈军。
最终票数公布。
陈戈军:48票。
……
徐云珂:5票。
徐云珂的得票数, 连陈教授的零头都没有……
最终的会议决议,很快传达到了每一个人。
明日上午, 陈戈军教授的专题分享主场,将交由他的学生纪覃辉代为完成。
下午的手术直播,明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主刀定为龚兆云。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另一间手术室里,将由陈戈军亲自负责金百岁的高龄心脏移植手术。
会议一结束,人群如潮水般缓缓向外流动。
徐云珂刚走出几步, 便被一个低沉有礼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
“徐云珂,好久不见。”
徐云珂闻声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色挺括正装的男人,面容清冷而肃穆,额前的发丝柔顺,微微遮住一点眉梢,在末端弯成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有点像是……爱心形?
这张脸看着确实有几分眼熟,但徐云珂一时之间,硬是没能从记忆里把这个人挖出来。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她哪个前任。
“我是徐云阳。”
好熟悉的名字。
徐云珂在脑海里翻找了片刻,总算从记忆深处把来人对上了号:“好久不见,你真的成为律师了。”
是高中同学。
虽然不同班,但这个人常年霸占着各种考试的第一名,名字想忘都难。
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其实几乎没什么交集,除了名字实在太像。
记得毕业聚餐的时候,因为两个班级恰好是同一个班主任,大家混在一起吃饭,倒是有过一些短暂的交流。
当时不少同学都围着起哄,问他们是不是亲兄妹。
可惜,是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她记得自己,徐云阳嘴角的线条缓和了几分,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也成为了医生。”
徐云珂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你走的是医学方向的法律相关?”
“是。主要负责医疗行业相关的金融收购类案件,不过,医疗纠纷这一块,算是我的专长。”他说着,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我的名片。目前,我也担任明州心脏中心的法律顾问。”
徐云珂接过名片,自己就没有名片可发了。
她现在能给的,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她报出一串数字,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虽然咱们两个的职业吧,最好还是没事别找对方比较好。不过……这行当,难免晦气。”
她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想打医疗纠纷的案子。
想来,他也不会希望自己或家人心脏出问题。
两个人的职业,碰在一起,总归是有点晦气的。
徐云阳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到了不远处正静静等着她的叶参齐。
他识趣地收住了话题,微微颔首:“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有机会的话,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
“好啊,我可不会跟你客气。”徐云珂笑着挥了挥手,目送他转身离开。
叶参齐等那位徐律师走远了,这才走上前来,随口问了一句:“这位徐律,是你亲戚?”
“是我高中同学,刚好名字比较接近。”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这家律所,很有名吗?”
“能参与这种级别会议的法律顾问,你说呢。”叶参齐只在论证会上远远见过对方一面,并没有深交。
他把话题拉了回来,提议道,“晚上大会安排了晚餐。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去看看这边的成人心外病区和先心病区?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好啊。”徐云珂将名片仔细收进口袋,跟上了叶参齐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走着,叶参齐顺势聊起了科室未来的规划:“等回头咱们科室正式建起来,我的初步想法是,成人心脏外科这一块,作为我那一组的主力方向。你的综合组呢?”
徐云珂想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当前的想法:“暂时,以结构性心脏病为主吧。”
两人就着科室建设的话题聊了一路,很快就来到了所在的病区。
作为九州数一数二的心脏中心,这里每一天都有大量心脏手术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张四喜后来跟徐云珂汇报说,从早上交班开始,一路跟到手术室观摩,收获相当不错。
骆蔓莉则是一门心思扎进了不同介入治疗的流程里,看得格外仔细。
两个人倒是没闹出什么新的矛盾,至少在明州心脏中心待的这一天,各自的笔记本上都记了不少新东西。
徐云珂和叶参齐跟着这里的同行一起,把心研所值得借鉴的流程布局、科室管理细节都参观讨论了一圈。
刚告一段落,陈戈军教授那边就派人来请,将他们单独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
陈戈军今年已经62岁了,头发花白却依旧浓密,往那里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说话早已习惯了单刀直入,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正题:“两位有没有兴趣,参与金百岁的心脏移植手术?”
叶参齐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头,高龄心脏移植,即便对于九州心血管来说,也是相当罕见的病例。
徐云珂自然也绝不会拒绝。
然而,陈戈军并没有就此结束话题。
他的目光越过叶参齐,落在了徐云珂身上。
前天和这位年轻医生浅浅交流的时候,他只当对方是一位极其优秀的青年才俊。
可此刻,他的心情却十分复杂,有惜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那么,徐医生。”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考验,“你有没有兴趣来做这台手术的主刀?”
“啊,我?”徐云珂下意识伸手指了指自己,难得露出几分错愕的神色,“陈教授,我没有心脏移植的资质。”
而且,她刚刚不是竞选失败了吗?
那孤零零的5票,刚还挂在投影仪上呢。
“对。”陈戈军点点头,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我知道你在国外的跟台经历非常丰富,也曾听不少人提过,你有看一遍就会的本事。”
他的目光深邃,继续说道:“今天论证会原本有一个重要议题,就是关于资质的新增条件,其中一项,正是针对在海外心脏移植中心接受过正规培训的医生,你是完全符合条件的。虽说论证会现在被迫挪到了周日,但理论上,这一条一定会通过。我想,你既然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不如正好拿来考较考较,如果顺利通过,你的移植资质,我亲自给你颁发。”
说最后一句话时,陈戈军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紧接着,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医生都是人。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自然也有阴影。很抱歉,让你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但是请你不要对九州失望。”
“金百岁这台手术的负责人是我没错,我还是有权力决定由谁来做这个主刀的。”陈戈军直视着徐云珂的眼睛,看到了她眼底那份一闪而过的顾虑,于是再次郑重地发出邀请,“不知道徐医生,你有没有信心接下这场手术的主刀?当然,收益永远伴随着风险,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第一台主刀的心脏移植,就是这种高龄危重病例。
毫无疑问,对医生来说挑战极大。
当然,除徐云珂外。
“我当然可以啊。”徐云珂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语气笃定而清亮。
她听出了陈戈军话里话外那一层没有明说的意思。
这位陈院士,是怕她对国内的环境失望,怕她一转身就跑回纽约去了。
……
大概,可能,和邱新闵那个案子的冲击有关?
她决定,等手术顺利结束之后,再找个机会,好好跟陈教授解释一下。
她只是发现了中毒而已!
但是谁懂啊。
徐云珂此时此刻心里已经在放烟花了,虽然脸上硬是憋着,维持了一副凝重沉稳的表情。
这可太难为她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感受到了她这份快要压不住的心情,专门给她降了点温。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纪覃辉和巩春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此刻徐云珂憋出来的那副凝重还要真实十倍。
纪覃辉拧着眉头,语气前所未有地沉重:“老师,金百岁以及家属……想要放弃心脏供体。”
徐云珂下意识就皱紧了眉,脱口而出:“怎么会?当时不是说,他们的生存意愿非常强烈吗?”
她的首例心脏移植手术患者,要主动放弃?!
巩春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复杂的情绪而起伏着,声音里满是懊恼与自责:“是我们医院信息保护上出了疏漏。顺位第二个供体的患者家属……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有供体信息,求到了他们面前。他们最终决定把机会留给那个年轻的病人。”
“胡闹!这是拿命当儿戏!”陈戈军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都跟着颤了一颤,周身的气势凌人。
但毕竟见惯了风浪,翻涌的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拧着眉头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放弃协议,还没有签吧?我去和患者本人及家属当面聊一聊。”
巩春姝紧张得后背都绷直了:“具体的追责调查,已经交由我们主任去处理了。放弃协议的确还没签,这也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我们跟家属那边缓和地说了,必须要等负责医生,也就是您亲自沟通之后,才能签署。”
陈戈军二话不说,直接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走,去聊聊。”
……
金百岁的病床,已经从普通病房转到了单人间。
房间里围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低沉而压抑的悲伤。
徐云珂还注意到,人群里还站着一对打扮成结婚喜宴模样的年轻眷侣。
一位满头白色卷发的女士坐在床边,双手紧紧地、反复地摩挲着金百岁那只布满针眼和皱纹的手,这应该就是患者的妻子。
注意到陈戈军走进病房,那位女士立刻站了起来。
她顺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腿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红色毛线做成的防丢链,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看到陈戈军,她明显认了出来,微微欠身,开口时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静的决绝:“陈医生,您好。我是患者的妻子朱春来。非常感谢您愿意给我家老伴做手术。但是,非常抱歉,我们可能要辜负这个机会了。放弃,是经过我们慎重考量的,希望你们理解。”
“非常抱歉。”陈戈军首先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替医院、替这个流程里出现的疏漏,向这对老夫妻致以最直接的歉意,“让外在因素干扰到你们的决策,这是我们院方的责任。”
他道完歉,才放缓了语气,耐心地问道:“方便问一下,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吗?如果是因为那些外来的干扰因素,我认为,这些根本不应该作为你们做判断的依据。事实上,关于顺位的这个结果,是所有在场的医学专家和法律顾问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它背后包含了太多人的慎重考量,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病床上的金百岁,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
鼻翼下方连着透明的呼吸导管,意识是清楚的,但说话已经非常吃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让……给更年轻的人……更有价值……的人生……我足矣。”
朱春来走近床边,怜惜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过头,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也藏着深深的眷恋:“其实原先啊,他是想撑到孙女从国外回来。只是没想到还是没瞒住。你看,这孩子,还特地带了男朋友回来,说什么要办一场决定终生幸福的仪式。本来是想给老头一点惊喜,觉得他一高兴,说不定病都能好些。现在倒好,歪打正着,倒让他心里没什么遗憾了。”
头上还戴着一顶轻婚纱发箍的女孩,眼眶完全是红的,开口时声音断断续续,但大概意思都能听清楚:“我回国……就是想看爷爷……他老早就说过,想看着我结婚,看我幸福呢。可是……结婚证只是纸,我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啊,照样可以让爷爷看着我幸福……我真的不想失去爷爷……我不知道,我这点执念,结果会是这样……但是,我……我尊重爷爷的选择。”
站在她身旁的男孩,伸出胳膊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手掌无声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朱春来回过头,看着床上倔强的老头,嘴里带着几分几十年夫妻才有的亲昵吐槽:“哪有什么那么多执念。他之前啊,就是不甘心。现在倒好,觉得自己临了还能奉献一把,这老头,觉得自己伟大极了。”
病床上的老人,胸廓依旧随着沉重的喘息大幅度起伏着。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轻得像是随时会散掉:“人这一生……有长度,也有重量。死亡,本就自然而然……”
“我非常尊重,也非常敬佩你们的决定。”陈戈军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但是这颗心脏争取得来之不易。善良不代表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既然这颗供体按照复杂的医学规则和伦理程序,最终分配到了你们这里,就说明它理应属于你们。作为医生,我们肩负着责任,希望能让你们活得更久、活得更有质量,所以,希望你们可以再慎重地考量一下。”
说完这番话,陈戈军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最终还是示意巩春姝将那份空白的放弃协议暂时留在病房里,然后便带着身后的大部队,安静地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会议室。
陈戈军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情异常沉重,一边思索着,一边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
虽然做了最后的劝说,但以他几十年从医的经验和直觉来判断,这对老夫妻,大概率是真的会选择放弃。
获益最大化原则,这曾是他始终秉持并为之辩护的分配理念。
然而,当这个理念,被他的患者用这样朴素而坦然的方式,主动放在了自己的生命面前,陈戈军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分由衷的敬意:“这位老师,今天也给我上了一课,名为死亡。”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果然,并没有等太久。
朱春来拿着那份已经签好名字的放弃协议,步履平静地走进了会议室。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既然已经被另一家知道了,以我们家老头的想法,他自然觉得让给那位年轻人才值得。”说完,她将那份放弃协议,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向着满屋子为她家老头子殚精竭虑的医生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感谢各位的好意。我们一家人已经考虑好了,就把这个机会留给那位年轻人吧。其实这段时间住院,反而让他没那么恐惧死亡了,他既然可以自己做这最后一个决定,也算没有遗憾。”
疾病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可以吞噬很多很多东西,尤其是人性。
但也唯有人性里最亮的那部分光,才能显得如此耀眼,直到脱离黑洞,。
就在朱春来直起身子,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徐云珂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朱女士。”
朱春来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位格外年轻的医生。
“除了心脏移植之外,还有另一个手术方案同样可以治疗金老师的病。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朱春来微微愣住,目光落在徐云珂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你是?”
“我是徐云珂,是这次心研所特意邀请来会诊的医生。昨天我和金老师还有你们的儿子,曾经有过一次简单的交流,那时候您正好回家准备吃的,可能没碰上。”徐云珂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其实今天原本就安排了针对金老师的方案讨论会,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延后到了明天晚上。既然金老师选择放弃了心脏移植这条路,那您愿不愿意听一听我准备的方案?”
她的U盘,可一直安稳地揣在口袋里呢。
朱春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孩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