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选择
故事说老套, 是真老套。
渣父当年下乡后吃不了苦,便选择了当地村民的女儿,也就是骆曼莉的母亲结了婚。
那时候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结婚证的重要性, 能证明那段过往的,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高考返城那年,骆曼莉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母亲肚子里。
可那个男人去了明州求学之后, 便再也没有了踪迹。
骆曼莉从懂事起, 就知道了渣父的事情。
长大后她也争气, 考上了一家不错的医科大学。
再后来, 她来到明州大学读研, 却没想到一眼认出了渣爹。
彼时, 他已经是心内科的研究生导师了。
为此, 她憋着一股气,偏就选了渣爹所在的大学……
骆曼莉一直低着头,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挖出来:“那么多年断断续续调查了解到他的情况。当知道张四喜研究生毕业后来了附一, 我就做好了完全准备跟过来, 想有机会比一比, 想有一天站在他面前揭露他,甚至等着哪天张四喜一家聚餐, 当着他们一家人的面,拿出照片当场质问,然后辱骂他们……没想到,他居然死了两年多了, 怪不得这两年没见张四喜离开过医院……”
徐云珂听到这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骆曼莉未免也太能忍了。
不过毕竟是特殊的身世心结,执拗一些, 倒也能理解。
张四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接道:“我父母分居两地很久了……后来我和我妈闹了些矛盾,零二年本来想去我父亲那边,结果赶上疫情隔离,我就先来了附一。没想到……”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他在疫情里去世了。”
徐云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沉吟了一下,抛出一个最务实的方案:“如果实在不可调和,要不你们谁换个组?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就别天天对着看着不舒服的人了。”
张四喜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好不容易有机会跟这样一位让人敬佩的老师,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走。老师,我要跟着你学习。”
骆曼莉就更不干了。
有徐云珂这样前程无量还毫不藏私肯手把手教学的主任,谁走谁傻。
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凭什么我走?我会一直跟着主任。”
啧啧。
徐云珂在心里暗笑,这不还是可以调和的嘛。
她左右瞧瞧两个漂亮的大姑娘,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不紧不慢:“既然你们在父亲这个角色上,已经不存在什么资源矛盾了。而真正的主诉,应该是母亲的事……你们都已经成年了,不缺胳膊不缺腿,更不缺饭吃,也不缺人喜欢缺人爱了,哪里不可调和的矛盾呢?”
“我缺爱。”骆曼莉举手表态,说得一本正经。
……
徐云珂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到,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你去谈恋爱吧。”
话音刚落,张四喜却莫名笑出了声。
她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的表情,侧过头替骆曼莉补充了一个小八卦:“好像是去年,有个医生约她吃饭,她在食堂大庭广众之下反问人家,为什么要和丑东西一起吃饭?老师,你觉得附一还有谁敢跟她恋爱?”
Emmm。
徐云珂决定不予置评。
毕竟人家跟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这次会议青年才俊多,多看看,多看看。”
虽说这是一次心衰领域的盛会,但说实话,90%的人参会核心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社交。
这是所有参加大型学术论坛会议的共识。
骆曼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没再说什么。
徐云珂果断不接茬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她只需要在两个人面前各自吊根胡萝卜就行。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地做了总结:“好了,以后你们不仅是同事,也是手术台上的战友。我也不求你们关系多好,但不能影响工作和信任。要么这样吧,明天你们去跟一下心脏中心那边的先心病组工作日常,好好学习,看看人家有哪些东西可以用到我们将来组建的团队里。我明天有约,下午直接在明州心脏中心见哈。”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起身。
不过,回到房间后立刻拨通了今天刚刚认识的先心病主任的电话,客气地替两个学生提出了跟组学习的申请。
都说养孩子难,但是这养学生也不容易的。
论证会第一天的议程以死亡判定和法学相关内容为主,参会核心集中在伦理法规的讨论上。
第二天则会深入到更具体的移植条例落地细则,包括一项关于认可国外心脏移植培训经历的提案。
所以明天的论证会,像鲍教授、纪教授这种级别的大咖都需要出席,这也是为什么那几位患者的案例治疗方案展示会被安排在下午四点。
纪覃辉还神秘兮兮说可能她有关,邀请她去旁听
不过徐云珂还是没打算去。
她来明市之前就约了以前在吴平大学读书时的室友傅璇。
她们那届直博的同学,大概只有一小半最终留在了临床。
而她的三位室友里,也只剩傅璇一个人还在临床一线扎着。
如今,傅璇在明州中心医院的肿瘤科担任副主任。
可惜她是有空,但傅璇没空。
徐云珂只好打包上一份精致的日式料理,直接去了她医院。
到了肿瘤科室的办公室,大约下午1点多,傅璇才匆匆推门进来。
傅璇看到徐云珂,眼睛登时一亮,开口第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你怎么漂亮成这样了?快快快,交出护肤秘诀!”
徐云珂站起身迎接,笑盈盈地打量她。
一条蓬松的单麻花辫歪歪搭在右肩,发间藏着几缕挑染的浅棕,随着她走动的动作轻轻晃荡。
傅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明媚亮眼,叫人看了就心里一动:“大美女,你已经够美了。”
“瞎说什么大实话。”傅璇大大咧咧地把白大褂一脱,随手搭在椅背上,“久等了吧?开吃开吃。”
她跟着徐云珂一起打开打包的食盒,目光扫过餐盒上的店名,眉头微微一挑,是她很熟悉的一家日料店,价格消费可不低:“嚯,国外待几年还能改消费习惯啊?”
用徐云珂以前的话说,这种寿司店里的一颗糯米,都够她买好多糯米饭团了,完全不是她的消费态度。
“大学蹭你吃了那么多顿好的,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当然要好好表现。”徐云珂夹起一只天妇罗,虽然用了保温盒,可并没有特别酥脆了,但蘸着那碟什么什么一滴堪比一滴黄金珍贵的酱油玩意,也还挺好吃。
傅璇出身极好,具体什么背景徐云珂从没刻意打听过。
但在日常生活里,她的消费水平相当让人开眼界,而且为人又爽朗大方,经常请室友们吃大餐。
徐云珂如今好歹有能力了,自然要回请。
“少来,是国外心外科连住院医都很能赚?”傅璇和徐云珂相处虽说不到三年,但对她的性子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这人是拿了奖学金,才舍得给大伙买一根小布丁吃的。
其他时候嘛,她的笔记重点,才是真正的徐氏流通货币。
徐云珂撇撇嘴:“住院医国内外都一样,没独立主刀,自然没多少进账。不过货币购买力高一点而已?一百美元到了我们这儿不就显得多了。再说,我这八年总得有点赚钱的长进吧?我有正常投资理财的能力,OK?”
系统打款的名目不少,其中最能让人接受的流水来源,自然就是“投资理财”。
“可你回国也太早了。那边才刚当上主治,那才是真正开始赚钱的时候吧?”傅璇眯起眼睛,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和忧心,“国内有什么更赚钱的门路?还是说有什么大项目?还是……什么难处?不然你怎么可能舍得回来。”
徐云珂夹了片三文鱼放到她碗里,一脸无奈:“大小姐,你就安心吃不行吗?我和姐不要太安逸。而且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心外科第一刀,徐云珂。我特需挂号费你猜多少?”
“多少?”傅璇嘴巴鼓鼓地咀嚼着寿司。
她实在饿了,顾不上什么用餐礼仪,边吃边问,恣意得很。
对于徐云珂的自称,她倒是没怀疑。
徐云珂的手本来就特别稳,大学解剖课的老师都说过,好几届都没见过手那么稳的医学生了,那是天生做手术的手。
“500一号。”徐云珂又把一份鹅肝寿司妥帖地搁在她碗里,“所以嘛,你就放心吃。没做违法乱纪的事,OK?我都不要太光伟正。”
“这价格……没被举报?”傅璇听到这个数字,筷子顿在半空,目瞪口呆,“我们医院最贵的专家号也才100……”
徐云珂淡定地喝了清酒:“因为值得啊。看来你太久没更新我的简历了,你就这么想,心外科第一刀不是形容词,是谨慎的描述词,OK?我手术的指定费,后面还需要再加一个0。”
傅璇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眼珠一转:“那我请你会诊,多少钱?”
“……免费,行了吧。”徐云珂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人不是真在问价格,只是想过把嘴瘾试试。
她放下杯子,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没打算在这儿待太久,下周估计就要去秦州了。”
傅璇没接这个话茬。
她一边吃,一边把手里那份热乎的病例抽了出来。
上星期听说徐云珂要过来参会,她其实是特意调的休息日。
可到头来,还是因为这个患者加了班。
“今天大概是我们医院今年最大的一场会诊。”她把病历推过去,语气沉了下来,“患者是我们医科大学的副教授,也是现在麻醉科的副主任,但是这个肿瘤……”
她顿了顿,有些感慨,“今天上班的时候突然胸闷晕倒,急诊收录后做了检查,就发现了这个。”
徐云珂低头看了看病例上的影像资料。
第一张是超声心动图。
患者右心增大,右心房内可见稍高回声团,这表明心房内可能存在肿瘤或血栓,而且已经出现了三尖瓣反流的问题。
第二张是盆腔CT。
一个沿子宫静脉血管生长的平滑肌瘤,起源于盆腔静脉,像藤蔓一样向上沿静脉系统蔓延,已经累及了髂静脉、下腔静脉。
第三张是全身主动脉造影……
扫完完整的病例资料,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
这位43岁的患者,体内长了一个从盆腔一路蔓延到心脏的肿瘤,像一条蛇一样,紧紧攀附在静脉系统上。
好消息是,这个肿瘤虽然累及和侵占的位置极多,但从影像特征来看,组织学上基本可以判定是良性的,这只是一种呈现出类恶性侵袭生长方式的罕见病。
“今天妇科、普外、胸外、心外、泌尿、放射、麻醉,还有我们肿瘤科,基本上大科室的主任只要没在做手术的,全都到齐了。”傅璇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比划,“诊断也比较明确,静脉内平滑肌瘤病。这种罕见肿瘤,姑息治疗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讨论的焦点就是手术怎么做,是一期手术连根拔,还是分期分段切,各有各的优劣。你怎么看?”
一期手术,意味着毕其功于一役,将肿瘤从心脏到盆腔连根拔起。
分期手术则是分段切除,先解决最致命的心脏部分,再择期处理腹盆腔的残余。
各有各的道理和优劣势。
不过,这种罕见病能在一入院就被准确诊断出来,明州中心医院的实力也可见一斑。
徐云珂没有急着回答,先翻看了既往史和其他生化报告。
没有高血压、糖尿病病史,但患者已经出现了肝淤血和双侧下肢水肿。
她抬起头,语气笃定:“理论上肯定是一期根治,瘤栓一旦脱落,导致急性大面积肺栓塞,致死率非常高。”
“是,现场连线的秦合专家也是这么说的。”傅璇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但他说了,实际操作还是需要负责外科手术的那个人来判断。”
她把筷子搁下,继续说道:“专家认为,心脏部分的肿瘤切除加上根治性清扫,整台手术的时间会非常长,风险也会非常大。每延长三十分钟,不说肺栓塞等风险指数攀升,光是手术部位的感染风险都在增加,这种手术术中出血量极大,对患者的心肺功能、肝肾储备功能要求极高……就算顺利下了手术台,预后也会很差。以后,肯定是不能再上临床了。”
“而我们医院呢,虽说综合实力在全国排得上号,可这种需要多科室联合同台的大手术,几个心外科的大主任,都没太大把握能拿下来,毕竟之前完全没有协同做过这类病例。”
“但是患者……”傅璇的声音轻了下去,“就是蔡教授本人,当时也在会诊现场。考虑到未来的职业生涯,以及手术风险,她倾向于选择手术拆分,这样创伤分摊,单次手术的时长也能缩短。她说,如果术后真的出现肺栓塞致死,那就这样吧。”
说到这儿,傅璇的感慨就止不住了:“蔡教授之前为了职业发展,和丈夫离婚了……她真的很喜欢麻醉这份工作。”
行吧。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勾,听起来又是一个渣男。
她没有接这个感情话题,而是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按照这个肿瘤的蔓延范围,她之前没有体检吗?”
“你别提了。”傅璇一摆手,满脸无奈,“去年刚好撞上几台大手术,她忙前忙后,把自己体检的事给忘了。后面就再也没查过……唉。”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徐云珂差不多已经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不急不缓地开口:“那她可能理解错了。拆分手术只是看起来创伤更小,但对于全身条件可耐受的人来说,一期根治手术的远期预后和体能恢复,是显著优于分次手术的。”
这个循证结论,严格来说来自后世的临床数据。
但以徐云珂现在的履历和底气,说出这句话来,语气稳得不能再稳。
当然,再加上她编故事的底气,也相当够用。
“唉。”傅璇听了,叹息得更深了。
对一个以工作为念想的人来说,未来竟然再也无法站上手术台,这太残忍了。
“别叹气了。”徐云珂看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话锋一转,“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方案思路。找几个微创专家,做胸腔镜合并腹腔镜下的肿瘤剥离,也就是胸腹联合微创。不过目前影像上看,只能说有可行性,但具体能不能做,还需要再加做一个MRI,看看瘤栓的形态是否足够纤细、整体游离粘连的程度如何。但如果这套方案可行,只要手术、术后处理得当,她还是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整体创伤不会那么大。”
傅璇听完,眉头先是微微展开,随即又拧了回去,陷入了沉思:“微创这个概念现在确实很前沿,但顾虑也很多。我们医院虽然也开展了,但主要还是集中在一些基础术式上。理论上讲是可行的,可风险也摆在明面上,比如术中瘤栓一旦断裂,脱落下来造成急性大面积肺栓塞怎么办?还有,腔镜下对微小静脉内残留病灶的清扫,能做到彻底吗?而且……一旦术中出了紧急情况,还是得中途转开放手术。”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微创这条路。
但今天会诊的时候,连胸外科那位胸腔镜做得最好的大佬都没提这个方案,大概率就是觉得不可能。
“当然,每种手术方案都有它的利弊。”徐云珂也不争辩,只是客观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我只是出一个可能性,大多数情况下,不存在所谓最好的手术方案,只有最合适的那一个。”
傅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好奇起来:“那这台手术,你能做吗?”
“我是能做。”徐云珂点点头,答得很坦诚,然后话锋又是一转,“但我也只建议做开胸。”
傅璇一愣:“为什么?”
“打个比方。”徐云珂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简单明了的手势,“如果开胸我来做,这是一台死亡风险只有1%的手术,如果做微创,这就是一台死亡风险和复发风险加起来有50%的手术,你说为什么呢?”
至于分期手术,她就没再多说了。
那属于资源和技术条件受限情况下的折中方案。
它的弊端是两头的风险叠加,唯一的优势是对患者和医生来说,每一步都相对“安全”。
当然,花费也更多。
“那如果,获益的是我的未来……”办公室里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还算平静但明显没什么力气的女声从外面传了出来,“这位……医生,能否请你给我开刀?”
作者有话说:
静脉内平滑肌瘤病例引用:丁香园-浙大二院心外科发布的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