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抽签
徐云珂听到声音, 心头一跳,忍不住有些激动。
这话给人的感觉……是不是传说中的打脸环节要来了?
她可不算说错。
手术她确实都能做,也能让患者下手术台, 只是患者值不值得做、做了有没有医学价值,那是另一回事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头去, 就看到一行高矮胖瘦不一的白大褂走进来。
领头的那位, 她有过几面之缘, 邵凤彤教授。
徐云珂赶紧站起身来。
就连纪覃辉也跟着起身, 客客气气地迎了一步。
这位是明州心脏中心综合病区的主任, 这心衰、移植什么都在她管辖范围内, 同时还挂着明州医大荣誉院长的头衔。
论名气, 虽然比不上陈戈军教授那样做首例的奠基人,但也算九州心脏移植领域核心先行者。
只是邵凤彤最厉害的地方, 不在于做心脏移植手术,或者说, 不局限于任何一台器官移植手术。
她真正的贡献, 是供体的保存技术。
目前九州的心脏供体保存体系, 就是她当年从国外深造后一手带回来的,回国后又做了更新迭代, 硬生生把供体的缺血耐受时间从原先的三四个小时,延长到了六个小时。
这么说吧,每多出一小时,就意味着多一份救命的机会。
邵凤彤看清说话的那位年轻女医生, 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带了点意外:“原来是迈克尔的学生。倒是变化很大啊。”
徐云珂微微弯腰,礼貌地伸出手:“邵教授, 好久不见。”
不装了,还是不装了。
是熟人,要谦卑。
徐云珂之所以和对方还算熟悉,是因为在九州心脏移植这个领域里,邵凤彤是目前身份最高的女性,而且她还是心内科出身,擅长的是心力衰竭的病因诊断、心脏移植术前评估,以及术后免疫抑制治疗的全程管理等等。
说起来,这还藏着另一个残忍又现实的现象。
徐云珂曾跟着迈克尔参加过国际心肺移植协会的年度会议,当时九州来参加的专家、大拿不少,可放眼望去,邵凤彤是其中唯一一位女性。
邵凤彤点点头,抬手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今天论证会结束得差不多了,听说你们都在,就过来听一听。这几个患者,我也算了解情况。”
上午原本只有心衰病区的陶以宋、巩春姝几位主任,到了下午,这间会议室里的人就多了不少。
明州心脏中心的其他领导也陆续到了,有负责招标的,有负责后续采购的,又比如龚兆云主任,他除了是九州医学委员会的秘书长,也是成人心脏中心的主任之一,是明州注册在案、正经拥有移植资质的主刀。
从从业经验上来说,和纪覃辉旗鼓相当,但是在心脏移植领域,接触的病例比不上对方而已。
一行人互相介绍完毕,会议便正式开始了。
这一次主持的是陶以宋。
他将第一个讨论患者的病例重新投到大屏幕上,清了清嗓子开口:“患者金百岁,六十五岁,男性,诊断为: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反复心衰入院多年,功能右心室EF(射血分数)只有25%。这个病人麻醉和体外循环的风险极高……”
徐云珂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诊断,又想起刚刚在病床上看到的那位老人,心里还是有点感慨。
他已经没办法平躺了。
身体稍稍放平,胸口就会泛起一股憋闷的绞痛,只能勉强维持半卧位,才能断断续续地呼吸。
脸色是暗沉的青灰,没有一丝血色,两颊带着心衰患者典型的那种紫绀潮红,周身已经开始出现水肿。
她们查体的时候,只是稍微帮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老人的喘息就骤然加重,胸口那阵压榨样的疼痛感反复袭向他……
其实,这个人能活到这个岁数,本身已经厉害得不得了了。
矫正型大动脉转位,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结构性心脏病,占所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比例不足1%。
结构异常的核心原因是原始心管在胚胎发育时异常向左襻转,导致形态学左心室跑到了形态学右心室的右侧,房室连接和心室大动脉连接全部错位。
用大白话说就是,正常人的左心室把含氧血泵往主动脉送去全身,右心室把静脉血送去肺动脉完成氧合。
可他的心脏,左右功能完全是反着来的。
但这人也算运气好。
虽然心房、心室、大动脉全部错了位,可血液循环的生理方向居然完全正常,静脉血依旧进了肺去氧合,动脉血依旧送往全身。
加上他是单纯的ccTGA,不合并其他畸形,所以出生后几乎和正常人一样生活,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直到十年前,他开始觉得气喘、心慌,第一次去做体检,这才发现了这个隐藏了几十年的问题。
发病原因也不复杂,右心室的肌壁天生就薄,本来就是女娲设计来承担低压泵血去往肺部的工作。
可这颗结构异常的心脏,却让右心室长期承受全身体循环的高压,久而久之,就出现了右心室肥厚、心肌劳损、心室扩大、三尖瓣反流等等问题,最终一步步进展为心力衰竭。
“患者除了心脏结构问题,还有肺部问题,随时可能发生心梗或猝死,目前预估的存活时间可能不足一个月。虽然他还在移植等候名单里,但是……”
陶以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
以患者的年龄,就算真的有供体出现,能不能给他安排移植手术、由谁能做这台手术,本身就是一个大难题。
他顿了顿,提到了相关的需求:“患者及家属的想法是,希望能得到治疗后,可以不住院、不长期输液,哪怕能出门在路上散散步,多活个半年等孙辈回来过年就行。”
话音刚落,邵凤彤就直接开口,目光转向徐云珂:“这样你也觉得可以手术?”
徐云珂点了点头:“可以啊。”
邵凤彤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这丫头在玩文字游戏,换了个问法:“手术后能高质量生活?”
“……”
“有一定概率。”徐云珂被戳穿了,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只能说,如果患者只是希望活着,做手术的治疗价值还是很高的。”
她能拍着胸脯保证的,能让他下手术台。
以这个患者的病例来说,手术本身确实可以做。
但在他密密麻麻的诊断列表里,藏着一个看起来最轻,但实际最要命的问题,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刚才她和患者儿子聊了聊,得知老人是一位教师,常年接触粉笔粉尘,这才落下了这个基础病。
而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慢阻肺,偏偏才是决定她需不需要开刀的最终衡量。
她肯定能保证手术成功。
如果恢复得好,那颗奇特的心脏还能好好跳动很多年。
但真正的风险在术后……
体外循环带来的全身炎症反应、大创伤造成的免疫系统抑制,再加上即便住进ICU也无法百分之百避免的肺部感染风险。
一旦患者的免疫功能扛不住病菌,大概率就再也脱不了呼吸机了。
除非……
用上无菌覆膜病房,把感染风险压到最低。
邵凤彤没再追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专家。
不出意外,意见基本一致。
纪覃辉说得更直白,也更具像化的真实:“以我的经验来看,手术死亡率超过60%,他还有肺病,虽然目前肾功能损伤还不大,但看肝脏的情况,应该也快出现症状了……也就是说,术后除了脱机的问题,还会冒出一连串其他的预后难题。”
邵凤彤没再多言,只是示意陶以宋继续下一个患者。
五个患者,严格来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就是金百岁这样的,大概率已经等不到移植机会了,预估生存期不足一个月。
和他情况类似的,是那位因Danon基因问题引起扩心病的心衰阿姨。
Danon病在临床上常表现为扩张型心肌病样的改变,基本上会很快进展到晚期心力衰竭阶段。
恶性心律失常和心力衰竭是其最主要的死因,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心脏移植。
可偏偏因为基因问题,供体极难匹配。
第二类是那位主动脉根部动脉瘤、全心增大、左心功能不全的中年男性。
这个倒是意见统一,肯定要手术,动脉瘤已经不能再等了。
只是手术难度相当高。
不过,在座的都是真专家,就算是刚才忽悠徐云珂争取这台手术的纪覃辉,自问也有五分把握能拿下来。
所以问题不在于做不做,而在于由谁来做了,以及用谁家的人工心。
第三类则是那两个年轻人。
他们正在等移植,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选择过渡期的治疗手段,把身体状况维持住,让他们能稳定地等到合适的供体出现。
而这个过渡期的治疗方法,分歧就大了。
不过核心思路都是一致的维持循环,保护其他脏器不受累,毕竟移植窗口机会的把握,跟受体本身的身体状态息息相关。
代表全球心盟的专家,是一位在德国进修过的心内科教授鲍庆伯。
他给出的意见是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这是他们最近在终末期心衰领域主力推进的方案,很适合等待移植窗口期的心衰患者,也是重症过渡的有效手段。
当然了,他们也有人工心脏,只是区别于其他品牌,IABP是他们独有的特色治疗方案。
而代表Voyage的纪覃辉,则建议直接上人工心脏,一个用左心辅助,一个上全人工心脏,从生存率数据来看机会更大。
另外两家有器械的代表也都是这个意见,不过多点小心思。
比如圣康医疗,他们不仅代理人工心脏,还有ECMO产品,所以会建议联合ECMO来做植入。
说起来,在座这几位,恰巧就是研讨会第四天要做专题分享的几位大佬。
可惜,这场会诊终究没出现什么意外之喜。
邵凤彤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陶以宋看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便开口说道:“我们目前的安排是这样,每位专家负责一个患者,明天下午四点分享手术方案,与我们共同确定治疗方案,或者直接安排示范手术。在此期间,同步进行采购投标环节,最终报价以暗标形式提交,等到这次研讨会结束后……”
果然,就像克拉拉一开始说的那样,最终的核心还是产品报价。
这些专家来做手术,相当于提前做一次示范,但明州心脏中心也给足面子,只要患者同意,至少每位专家都能主刀一台手术作为回馈。
而最终,五家代表对应的五个患者,用抽签来决定……
徐云珂的运气“好”得不行,抽中了金百岁。
讨论会结束之后,惯例是社交时间。
徐云珂倒是和邵凤彤聊了不少。
毕竟她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邵凤彤当年还邀请过她来明州心脏中心,可惜被她婉拒了。
这一聊,有寒暄,也有互相了解近期的工作计划。
听到徐云珂说目前主要精力在结构性心脏病上,邵凤彤还挺诧异。
不过她也没多问,特地给徐云珂介绍了医院儿科先心区的一位主任。
两个新认识的人又聊了好一阵,这场社交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徐云珂吃饱喝足,又认识了新同行,心情不错。
等回到酒店,她看看张四喜,又看看骆蔓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吵架了?”
张四喜表情冷淡:“没有。”
骆蔓莉也面无表情,几乎是同一秒开口:“没有。”
“那就是吵架了。”徐云珂太熟悉这种同步否认了,想了想,体贴地提议道,“要不我给你们再开一个标间?生活习惯不同很正常,不要伤了和气。”
她下意识想到的,就是睡觉打呼、作息不同这类听起来鸡毛蒜皮但非常影响人际关系的大事。
“不用。”两人又是异口同声,默契得不像话。
徐云珂更奇怪了。
她先看向张四喜:“明州心脏中心是很不错的心脏专科医院,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是说想去到处了解一下?”
全程这两人都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都没主动去认识什么人。
张四喜看了骆蔓莉一眼,语气平淡:“因为某人心情不太好,想静静。”
……
徐云珂又转向骆蔓莉:“你呢?你之前在车上不是说,很想认识鲍老师,特别想了解IABP吗?而且明州大学不是你读研的地方吗,应该有不少同学朋友吧?”
骆蔓莉垂下眼帘,语气比张四喜更淡:“就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额……听起来很严重。”徐云珂看着两个小姑娘别别扭扭的样子,收敛笑意,换上认真的语气,“你们的矛盾,我能帮忙调节一下吗?后期我们还要一起配合手术,团队之间有疙瘩可不行。”
张四喜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可能很难调节。”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虽然目前我还没有去论证,但是我觉得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我。”
骆蔓莉冷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说不清的讥诮:“我不理解,一个抛妻弃子靠吃软饭上位的所谓生物学父亲,怎么突然就那么伟大地死了呢。”
说到“伟大”两个字的时候,她几乎是咬着牙往外蹦。
妈呀,这是八点档啊。
徐云珂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时间,哦,十点档。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两个姑娘。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两个人还真有点相像。
张四喜是黑色短碎发,五官其实很柔和,眉眼间细细看去,竟和骆蔓莉一样带着几分温婉的底子。
两个人都是白皮肤、鹅蛋脸,只不过一个短发一个长发,一个习惯了内敛沉默,一个总是抬着下巴看人……
“别说,你们还真挺像。那你们……”徐云珂拍了拍大腿,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追剧,赶紧刹住车,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给我个机会,听一下八……吧,听一下你们上一辈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手术还早着呢!但是参考引用的资料可以先公布:《左心室辅助支持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伴终末期心衰1例》张伟、邵永丰、倪布清、顾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