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七月初, 二十七日哭临期满。
三日后的傍晚,太后棺椁抵达京城,满城缟素。
消息传入皇城时,薛青青正在听风馆料理菜园, 宫人欲言又止, 劝她出面接见南平王, 迎太后棺椁入殡宫。
晚间霞光灼人眼瞳, 连风都带着暑热。
薛青青头戴竹编的斗笠,脸颊热得潮红,弯腰拔下一把新鲜的绿叶菜, 淡淡道:“陛下未曾传旨,我自不好出去,一切只等他安排。”
皇后这个位子都是硬塞给她的, 她又何必事事履行义务。
何况她也并不打算蹚这趟浑水。
南平王瘫痪, 谁知是真瘫假瘫。
真瘫倒还好, 对皇位没有威胁, 裴怀贞也不会想着去动他。
可若是假瘫, 一来证明他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需拔除其势力, 二来,她都能想到的事情,裴怀贞怎么可能想不到?后面又是少不了的刀光剑影, 明争暗斗。
听风馆的门,能少出则少出。
如此想着, 薛青青又拔下几颗青菜。
夏日几场雨水落下,菜园里的青菜长势骇人,看着绿油油的一片, 赏心悦目,却也令人发愁。
薛青青把拔下的菜,一部分送了宫人,一部分腌进坛子,剩下的,便不吃不行了。
两个孩子在旁边玩耍,菡萏学着她的样子,两只小手抱着青菜,卯足力气往外拔,一不小心就摔个屁股蹲儿,却不怎么哭,站起来拍拍土,接着拔。
小老虎无心拔菜,蹦跶着在菜地里捉蚂蚱,不过他还不知蚂蚱叫蚂蚱,捉到了也是邀功式地大嚷:“娘亲!虫虫!”
薛青青轻声道:“这个叫蚂蚱,你抓住它以后,要捏着它的蹆,不要把它攥在手里,不然手会被咬伤的。”
她握过那只小手,亲自示范,教儿子怎么拿蚂蚱。
小老虎认真地看着,有样学样:“蚂蚱。”
“对了,恒之真厉害。”
小老虎成功学会如何拿蚂蚱,然后就捏着蚂蚱腿去吓唬妹妹。
菡萏尖叫着朝薛青青身后躲,小脸吓得通红。
“不可以欺负妹妹!”薛青青严厉地道。
如此一番鸡飞狗跳,不觉间已至夜幕。
殿内燃着四五盏花鸟宫灯,亮堂一片,两个孩子不知疲倦,在灯影下玩耍,追逐嬉戏,跑来跑去。
薛青青把拔下的青菜洗净,剁碎和面,准备蒸菜团。
上一次蒸菜团,差不多也在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她还在梅花村,刚死了丈夫,拉扯着个吃奶的孩子,还要照顾一个瘸腿的男人。
吃喝用度上,她能省则省,恨不得一碗汤分两顿喝。
野菜遍地都是,混上杂粮面蒸成团子,够吃好几顿。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谁知只过一年多,生活翻天覆地。
梅花村在地震中不复存在。
只知彻夜啼哭的孩子,已经健康长大,会跑会跳,会说话。
至于那个瘸腿的男人……
薛青青晃了晃头,不愿去想那个人,专注地将面粉揉进翠绿的菜汁里,顺手想撒把盐花。
却发现盐罐不在身边。
“恒之,菡萏,”她喊起两个孩子的名字,柔声道,“帮娘把盐罐抱来好不好?你们知道在哪的,还记不记得?”
似乎小孩子都会对沙子一样的东西感兴趣,薛青青已经不止一次,抓到小老虎偷偷跑到灶房里,踩着凳子去捏盐玩,后面带得菡萏也跟着一起,严厉训了好几次都不改。
薛青青怕他俩摔着,无奈把盐罐放低了些,随便他们怎么捏着玩,反正玩完还是做饭给他俩吃,结果放开之后,他俩估计玩腻了,反而改了这个小毛病。
“盐罐呢,”见没动静,薛青青柔声催促,哄孩子的语气,“还是不是娘的乖宝宝了?”
话音落下,过去不久,盐罐便出现在她眼角余光中。
殿门外传来小老虎的跑跳声,薛青青只当是菡萏送来,轻声夸道:“幺儿真棒,娘亲最喜欢你了。”
伸手便朝盐罐摸去。
本以为会摸到两只软软的小手,结果指腹触及上去,微凉粗砺,依稀可辩出修长的手指轮廓,均匀精致的手指骨节。
薛青青的心跳快了一下,抬眸望去。
灯影柔和昏黄,随着心跳而颤动,燥热的晚风穿堂而入,吹动门下湘妃竹帘,亦吹动青年宽大华丽的烟墨色衣袍。
裴怀贞站定不动,任由衣袖被风吹得扬起,眉间噙笑,眼底映出妇人的身影,原本阴郁漆黑的瞳仁,盛满星子一般,闪烁溢彩流光。
“青娘最喜欢我了。”他笑,“是么?”
薛青青愣在原地,表情懵着,伸出的手都未收回。
自她称病不见人后,二人便再未见过,距今已过去半个多月。
突然看见这张脸,她甚至感到丝丝陌生,仿佛重新认识一场。
看着怔愣的妇人,裴怀贞唇上笑意加深,上前一步,如同归家的孩童,口吻带着些微的撒娇,柔声道:“好些日子没见,青娘就不想抱抱我?”
熟悉的,独属于年轻男子身上的灼热气息逼近。
不自觉地,薛青青被拉回那个意乱情迷的夜里。
烧不完的半截香,停不下的水声,还有被扣紧的,似永远无法挣脱的脚踝。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妇人的身体开始发烫,仿佛回味起某种感受,脸颊脖颈,凡裸露在外的皮肤,皆浮现一层无法抑制的灼红。
薛青青后退半步,眼神闪烁着,透着不安,语气却格外镇定:“愿赌服输。”
她道:“游戏是你提出的。”
言外之意:你要遵守规则。
裴怀贞随手,将盐罐放在桌上,动作不算轻,发出一记沉闷的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将后退的妇人圈在怀中,歪头看她,视线与她平视,轻声询问:“我强迫你了?”
薛青青感受到他语气里轻微的不悦,下意识又后退半步,蹙眉道:“没有。”
“我强吻你了?”
“没有……”
裴怀贞再度倾身,呼吸几乎喷洒在薛青青的脸上,泛红的桃花眼幽幽盯着她,反问:“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我有错?”
薛青青没说话。
“好青娘,养了那么久的病。”裴怀贞轻嗤,显然对她借口生病躲他一事心知肚明,挑着眉稍问,“抱一下都不给?”
薛青青眉头蹙得愈发紧,再想后退,腰肢便被伸来的手掌圈住。
裴怀贞打量着怀中妇人的脸。
半个多月未见,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也长了点肉,变得莹润不少,像颗剥壳的荔枝,只是看着,便令人生出咬上一口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沉下嗓音:“说,给不给抱。”
感受到揉捏在腰后的大掌,薛青青后脊沁出薄汗。
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掌心的灼热,以及掌心之下,明显变得沸腾发烫的血液。
她不能说出刺激他的话。
因为她不能指望一个血气方刚,禁欲三个多月的男人,在被激怒之后,有丝毫理智可言。
甚至说,他能够在这陪她拉扯,没有像从前那样上来便撕扯她的衣裳,便已经是种进步。
猴子是慢慢进化成人的,不能一开始便要求猴子去开航空母舰。
“你身上有股味道。”
薛青青并未直接拒绝,而是摆出为难的模样,些许不适地道:“有点让我不舒服。”
这样一来,便不是她不想抱,而是想抱也不能抱。
裴怀贞闻言,神色微顿,低下头,嗅了嗅身上,抬眸看她:“血腥味?”
薛青青胡乱地点了下头。
实际上,除了他惯用的那股冷冽的龙脑香,她什么气味都没闻到。
“很明显么?”有些不确信似的,裴怀贞低下头,又嗅了嗅。
他分明是换过衣服才来的。
薛青青却已经顾不上点头了。
她愣了愣,细品着他说出的这两句话。
血腥味……很明显么……
她眼底渐渐浮上惊恐,声音不自觉地发着抖,吞了吞喉咙,才艰难挤出字眼:“你,杀了人来的?”
裴怀贞被她这话逗笑,只当她是故意的,可等抬脸看去,看见妇人脸上真切的惧怕,他才确定,她认真的。
唇上的笑意变了味道,裴怀贞摸在薛青青腰后的手松开,改为掐着她的脸颊,声音温柔,意味深长:“好青娘,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疯吗,随时随地便能要人性命?”
薛青青没吭声。
她不敢说,在她眼里,他不是疯,他是纯粹没什么人性。
“好了,不吓唬你了。”
裴怀贞挺乐意看薛青青提心吊胆的小样子,鹌鹑似的可怜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戳一戳。
却又不忍真让她提心吊胆,便耐心解释:“我不过是去了死牢一趟,看几个新关押进去的犯人,没有杀人。”
“真的?”
“真的。”
薛青青松了口气。
没人想在晚饭时分,和一个刚行完凶的杀人犯共处一室。
但仅仅是放松一瞬,薛青青便想到,似乎很久没见沈姝仪进宫,刚放下的心,瞬间便又提了起来。
这人阴晴不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嘴上保证不再动沈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反悔。
“你,你……”薛青青眼睫颤着,鼓足勇气,决然询问,“你又把哪些官员丢进死牢去了,他们犯了什么罪?”
裴怀贞眯了眼睛:“青娘怎么突然关心这些。”
看着她明显紧张的脸色,他继续问,声音更加轻柔:“你在担心谁?”
薛青青听出他语气里的戏谑,知道没有掩饰的必要,没说话,静静地盯着他看,神情一点点冷却下去,变得警惕而充满防备。
裴怀贞最受不了被她用这种眼神看着,愉悦的心情也变得烦躁。
他冷笑一声:“放心,沈濯活得好好的,死牢里关着的,是几个反党的官员,周承恩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没追究,可总要抓几个出头鸟杀鸡儆猴,不然新政怎能顺利推进。”
薛青青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见不像说谎,暗自松了口气。
她的心思回到当下,随手抓了把盐花,撒入剁碎的菜中,把菜揉进面粉里,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好像身边不是站了个大男人,而只是一团空气。
“一听沈濯没事,立刻就安心了?”裴怀贞阴阳怪气道。
他一想到薛青青当初那一口一个“沈大哥”,便觉得胸口堵了口闷气,怎么都散不出去。
沈濯算什么?除了被他用过名字,和她薛青青又有什么关系?有他俩亲密吗?有他俩相识的久吗?
“若是沈濯来看你,你也会如躲避我一般躲避他吗?”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气得发笑:“只怕早已笑脸相迎了,是吧?”
薛青青揉面的力度重了些。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这种人,自己脑补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既造谣了别人,还把自己气个半死,他图什么。
“饭很快便好,”薛青青冷下声音,不悦地道,“你若是不想留下吃,便回你的御书房,恕不远送。”
裴怀贞瞬间安静下来。
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他绝口不提方才种种不快,而是轻声询问:“做饭辛苦,青娘可需要我帮忙。”
见薛青青不应,他低下声音,委屈可怜:“我这半个多月来,十分想念你的手艺,若不是今日主动过来,只怕你永远也想不起来我。”
“青娘,你好狠的心,不让我亲,不让我抱,还连个帮忙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是你的仇人吗?”
薛青青将揉好的面团捏成窝头,淡淡道:“你若真想帮我,便去冲一下身上,再换身衣裳,死牢里的味道实在难闻,我受不了。”
裴怀贞笑着应下,当即吩咐宫人备水沐浴。
薛青青总算得了短暂的清净。
她将菜团摆上篾盘,带去小厨房,上锅蒸制,顺手做了两道小菜,蒸了两碗蛋羹,也算简单不失丰盛的一顿。
开饭时,裴怀贞已沐浴完毕,更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垂下的湿发浸透衣衫,隐约可见精壮窄瘦的腰线,肌肉轮廓一览无余。
薛青青摆碗筷的工夫,裴怀贞拉着两个脏成花猫的孩子,给他们洗手洗脸,更换了身干净的衣物。
薛青青看着两个干干净净的孩子,心情大好,夹菜喂给他们,柔声询问:“好不好吃?”
小老虎坚决不吃青菜,呸呸吐出去,只吃蛋羹。
菡萏嚼得津津有味,奶声奶气地撒娇:“好吃,还要吃。”
薛青青笑着应下,刚夹起菜,便听桌对面传来清冽的男人声音,学着孩子的语气撒娇——“我也要吃。”
她抬眸,正对上双含笑的桃花眼。
裴怀贞道:“我也要你喂我。”
薛青青咬住了下唇,内心有许多不太好听的话想回给他。
但因为太清楚对面人的性格,她最后也只得耐着性子,另拿起一双筷子,夹起菜,递了过去。
裴怀贞张口,薄唇含住筷尖,接下菜,细细咀嚼着,眼底笑意渐浓,满面柔色。
薛青青却好似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飞快地转过眼神,专心去喂孩子。
耳后,逐渐漫起一层细腻的薄红。
用过晚饭,她忙着哄孩子睡觉。
待将孩子哄睡,殿中已空荡无人。
薛青青只当那人已离开,未曾多想,自己也上榻歇息。
只是辗转反侧,睁眼闭眼,脑海中都是男人启唇接菜时,口中闪过的一抹软红。
湿润的,细腻的,温热的……
心跳渐快,压抑了半个多月的奇怪感受再度涌现,身体像成了夏夜湖畔,被温热的潮水轮番拍打,勾起无尽的痒意,空落落地难受。
喉间渐渐焦渴,肌肤蒸腾出汗,全身的水分似都往一处浓缩,汇聚成为潺潺溪流。
薛青青呼出大口的热气,无法强捱下去,起身欲要倒水,想要压一压这古怪的燥热。
却在坐起之后,看到一只手自帐外探来,手中正是一盏茶水。
薛青青以为是哪名心细的宫人,但看到修长的手指,冷白的肤色,以及指腹上明显的细茧,她都不必想,便知人是谁。
“你怎么还没走?”薛青青不想吵到孩子,特地压低声音,语气不悦。
夜风吹动帐幔,显露出一张年轻清隽的脸,玉面黑瞳,长睫浓密若鸦羽,俊美得近乎鬼气。
裴怀贞站在榻前,看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腰肢不自觉地抽搐着的妇人。
想到此刻是怎样的泥泞成灾,他攥在茶盏上的手微微发紧,指腹摩挲着茶盏表面的精细花纹,手臂上,青筋胀得发疼。
“我若走了,谁来解你的渴。”
他垂眸,沿她腰下望去,轻轻叹息:“青娘,想要就说出来,大胆地向我索取。”
“憋坏自己,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