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因薛青青不再前往慈宁宫哭临, 裴怀贞对外一致为她告病,未过几日,便引得沈姝仪入宫探望。
等看到薛青青,见她脸上并无病气, 沈姝仪才放下心来。
夏日炎热, 树静云停。
沈姝仪把在宫外买的酸梅饮子, 红糖凉糕拿出来, 品尝着滋味,跟薛青青抱怨起在家学规矩的枯燥。
“姐姐你不知道,那些管家规矩到底有多无聊!”
沈姝仪掰着手指头, 一样一样地数,倒豆子似的大吐苦水:“光是吃饭就分了十来种场合,日常用膳怎么摆箸, 家宴怎么布菜, 祭祖怎么捧碗, 宴客怎么敬酒, 一样样都要记下来。还有看账本——”
她长吐一口闷气:“账本分田产册子, 商铺簿子, 人情往来簿子。”
“红白喜事随多少礼, 年节给各家送什么节礼,庄子上的收成是几成租,哪些铺子赚钱哪些铺子亏本……我的天呐, 我在家何时操心过那些?都是哥哥来管的!光是学那些也就算了!偏还要我学些,学些……”
沈姝仪支支吾吾起来, 憋半天,憋出来句:“学些不正经的东西!”
殿外湘妃竹帘被风吹响,案前汝窑青瓷的观音瓶里, 插放着几株新鲜茉莉,香气沁人。
薛青青含了口梅饮子,品着清爽的酸甜,柔声道:“什么不正经的?”
沈姝仪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忽然将手一攥,下定决心似的,拉住薛青青的手道:“薛姐姐,我问你个问题,我是拿你当亲姐姐才问的,你……你不许笑我。”
薛青青点头,轻声道:“你说便是。”
“就是,就是……”
沈姝仪顶着张大红脸,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就是……洞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薛青青懵住了,口中饮子咽下不是,不咽也不是。
见薛青青没反应过来,沈姝仪脸更红了,看了看左右,没有宫人在,破釜沉舟似的问:“就是和男人那个,是什么感觉?”
薛青青原本雪白的脸颊脖颈,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细腻的胭脂红色。
下意识地,她想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可看到沈姝仪那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想到她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教导,再想到曾经那个即便生活在现代,对两性都讳莫如深的自己。
顿了顿,薛青青压下不必要的羞耻心,柔声道:“你说的这些,并非是不正经之事,相反,这些是人伦之本,亦是夫妻和顺的关键,须正确看待,不可将其妖魔。若说感觉……”
薛青青脸颊发烫,尽量咬字清晰,神态自然:“初时有些疼,后面也就好了。”
沈姝仪刨根问底:“好了以后,又是什么感觉?”
薛青青微微怔住,许多画面在脑海中凌乱闪过,榻上,椅子上,桌子上,被压着,抱着,跪着……不由自主的,她的思绪被拉回到那个半截香的傍晚,脚踝被攥得发疼,耳畔是放肆吮吸的滋滋水声。
她悄然垂下眼睫,清甜的茉莉香气扩散萦绕,乌黑的发髻,衬着香热红透的脖颈。
“不难受。”她小声道。
“不难受?不难受是什么意思呀。”
“……”
就是很舒服的意思。
晌午过后,送走了沈姝仪。
薛青青如临大赦,浑身脱力似的躺在窗下的贵妃椅上,阖眼小憩。
清风拂过窗棂,竹枝摇晃,房内浮起甜腻的香气。
梦里看不清面孔。
颈后细嫩雪白的肌肤,蒸出隐隐的薄红,随着呼吸,一点一点,漫上了小巧的耳垂。
薛青青竭力去看,也只看到一张形状姣美的薄唇,唇上覆着淋漓的水光,高挺的鼻梁亦是晶莹一片,鼻尖悬着一滴似断还连的水珠,颤颤悠悠,嘀嗒下坠。
忽然,薄唇微启,探出一截嫣红的舌尖。
舌尖往上轻扫,将下坠的水珠卷入口中,喉结餍足地缓缓吞动,咽了下去。
过于香艳的画面,冲击太强,看入眼中,如同重锤抡下。
猛然间,薛青青睁开了眼。
心跳快如擂鼓,薄汗浸透罗衫,几缕乌黑发丝,软黏地贴在滚烫的颊边。
看到亮堂的日光,她方知刚才种种,皆是梦境。
宫人听她醒来,端茶上前。
薛青青接过茶盏,连饮了半盏茶水,方平复些许心跳。
可脑海当中,依旧是那张湿透的薄唇,挂满水珠的鼻尖,和将水珠卷入口中的软红舌尖。
“娘娘的脸怎红得这般厉害。”宫人担忧道,“莫非又病了,娘娘可感到哪里不适?”
薛青青眼睫微颤,即便保持身子不动,都能感受到,那股存在感极强的,无法忽略的黏腻。
“没有不适之处。”
她强撑道:“只是天气愈发热了,刚睡醒,身上发烫罢了。”
宫人:“不如奴婢去禀告陛下,遣人到内库取些河冰,为娘娘驱散暑热。”
薛青青摇头,劝慰道:“不必这般麻烦,你只管放心,我没有事。”
天气还不到最热的时候,这时候便用冰,日后会更加难熬。
何况,她也不想与裴怀贞有交集。
红透的指尖收紧,攥住了软薄的杭绸衣袖。
薛青青无法言说自己此刻的心情。
对于裴怀贞,她自以为看透,知道他行事一向恶劣,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都不算奇怪。
她也以为,无论他再做出什么恶劣行径,她都可以见怪不怪。
可这次,的确恶劣到了新的境界。
都不必等看见他,仅仅是想到的他,她脑海中下意识出现的,便是他单膝跪地……
太怪了。
更怪的,是她身体的反应。
薛青青并非重欲之人。
在那件事上,她的兴致向来寥寥,从前即便在梅花村,被他引诱迈出那步,也不过是得了些许趣味,不反感罢了,谈不上喜欢,更偏向于可有可无。
可这一次,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一点点地勾引了出来。
那些积攒了两辈子的,未曾有过的,令她羞于启齿的东西,如若雨后春笋,瞬间苏醒了过来。
薛青青的认知告诉自己,这并非是什么难堪之事。
相反,这世间快乐之事本就不多,能享受到身为女人的快乐,是不可多得的福气。
但薛青青仍旧感到头疼。
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那些诡辩的渣男。
虽然我的心里没有你,但不耽误我想睡你。
对你的心是冷的,但是想和你上床的心是热的。
这算什么?
虽然她厌烦他,但不耽误她想用一下他?
太乱了。
杂乱的思绪似不知疲倦的潮汐,又似连绵春雨,旧的还未落下,新的又碾上来,交替堆叠,一重盖过一重,将她搅成狼狈模样。
薛青青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团乱麻,无论从哪里开始,都理不出个头绪。
她干脆对宫人道:“消息传出去,就说我病的厉害,余下的日子里,无论谁来,一概不见。”
宫人欲言又止。
薛青青毅然道:“包括陛下。”
她并不知裴怀贞是否会来找她,既不确定,不如从开始便掐断那种可能。
她不想看见他,不想回忆起那种滋味。
她只需要静一静。
不是让心静,而是让身体静。
而且本就是她赢了这场游戏,他愿赌服输,离她远点也是应得的。
那些内心涌起的隐隐渴望,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是个人都会有,她也不能避免。
只要过去几日,感觉淡了,也就不过如此了。
她仍旧会像以往一样,抵触他的触碰,拒绝他的亲密。
她一点都不想要他。
不想要他的唇,他的……
不想要。
……
六月中旬以后,天气愈发炎热,蝉鸣噪耳。
宫中随处可见内侍手持竹杆,黏除树上蝉虫,以防惊扰圣驾。
御书房外,内侍分列两侧,禁卫林立,井然肃穆。
殿内,王广来回踱步,口中絮叨:“早不瘫晚不瘫,偏偏护送太后棺椁回京,眼见要到京城了,突然就中风瘫路上了,这怎么看都像是装的啊,再说了,谁家年纪轻轻患中风?我看这里头得有点说法。”
昨夜消息传来,南平王北上护送太后棺椁进京,突发中风,瘫痪半侧身体,已至不能自理的境地。
虽是好事,可太过巧合。
更不提民间近来新起一阵流言蜚语,说太后并非死于岭南瘴疟,而是早在前往岭南的路上,便气急攻心,突发恶疾,待抵达岭南,又因水土不服,才不治身亡。
传言只字未提当朝圣上,但话里话外,无一不在暗示太后并非自愿前往岭南,而是遭受新帝胁迫。
民间孝字为天,无论真相如何,新帝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这种时候,南平王再中风,更是引起各方揣测,各种阴谋猜测纷沓至来。
沈濯皱眉,看向王广道:“陛下还未说话,你不必着急盖棺定论。”
王广闻言,老实下来,殿内诸臣也纷纷收敛形容,恭敬望向珠帘之后。
东珠晃动,辉光交错,隐约可见龙椅之上镂刻的花纹,鳞爪盘绕,威严骇人。
一支翠管狼毫轻掷墨玉笔山之上,发出极清冽的响。
“王广所言,并未有错。”
帝王温和的嗓音传出珠帘,不急不躁:“南平王突发瘫痪,的确事有蹊跷。”
话音未落,紧随着的,是一声极为轻蔑的低笑。
“可那又如何?”
“真瘫,此人便对朕再无威胁,假瘫——”
他会亲自磨刀,把他的好弟弟,变成真瘫。
这时,内侍进门传膳。
诸臣留至御书房,陪伴圣驾。席间说起科举新政,各人另起见解,用膳与上朝无异,只差起草奏折。
内侍步至圣驾身侧,躬身奉上一盏白玉荷叶盘,里面盛着鲜红发颤的新鲜樱桃。
裴怀贞与沈濯说起殿试策论,随手拈起一颗樱桃,在指尖来回把玩。
不觉间,樱桃破皮,流出黏腻的水。
裴怀贞察觉指间湿黏,随意垂眸瞥去,正看到鲜红一小粒圆珠,颤巍巍,湿漉漉,可怜地被他夹扯在指缝中,颤巍巍地挂着汁水。
裴怀贞看怔了神。
直至三声“陛下”响起,裴怀贞才后知后觉地,抬眸收回心神。
“陛下可是在为新政而失神?”沈濯询问道。
裴怀贞顺势点头:“如今朝廷官位空缺,正需人手,殿试三年一科,朕等不起,不如自今年起加考恩科,朕亲自监考。”
随手一般,他将揉坏出水的樱桃填入口中。
齿尖轻轻刺破果皮,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唇齿,缠裹住舌尖。
清甜滋味入喉,却让裴怀贞皱了眉。
不过尔尔的味道。
不够甜。
水也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