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 虽苦涩难耐,却也湿润了咽喉,变得没那么艰涩干哑。
薛青青安静服下了整碗药,眉心苦出一层细密汗珠, 本就苍白的肌肤更加的白, 成了一碰即碎的薄瓷。
沈濯想倒茶为她漱口, 还未起身, 便听到了薛青青的声音。
“沈大哥。”
薛青青叫住他,显然不想他像宫人一般伺候她,服过药的嗓音有些鼻音, 吐气如丝:“你不该来的。”
她再是不认,如今名义上,她也是那个人实打实的妻子, 臣子夜间照料生病的后妃, 后果有多可怕, 她根本不想设想。
沈濯重新坐正身体, 正色道:“圣上有令, 做臣子的不能不从。”
他顿了顿, 接着说:“臣不敢高攀, 但若当初的诺言仍然算数,皇后娘娘便是臣的义妹,臣身为兄长, 来看望生病的妹妹,本就天经地义。”
薛青青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无法在称谓上执着于纠正,只是沉默片刻,问沈濯:“他后来, 可曾为难过你?”
即便裴怀贞对她保证,不会再把沈濯调遣北境,但在薛青青眼里,早已经习惯他人一阵鬼一阵的做派,刚说出口的话都难辨真假,何况过去那么久,谁知他有没有忽然反悔,私下再度针对沈濯。
“娘娘多虑。”
沈濯道:“陛下非但未曾为难臣,还亲笔御批,将臣从兵部侍郎擢升为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调遣,非心腹不能任,陛下把兵部交给臣,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到臣手里,臣万死不敢懈怠。”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臣知道娘娘心中埋怨陛下,臣也不为陛下辩白,但臣年少入官场,摸爬滚打一路,见过太多人得势之后翻脸无情,卸磨杀驴,陛下若有心为难臣,自有一百种法子让臣生不如死,可陛下没有。”
“陛下行事虽铁腕,却并非是不明是非之人,尤其对娘娘……陛下是在意的。”
“娘娘若能重新看待陛下,便能发现,他已是天下难寻的夫婿。”
薛青青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凝视帐幔上飘忽摇曳的灯影。
莫名的,她想到了莽娃子。
她曾当作弟弟看待的邻家少年,都能被轻易收买,反过来劝她从了那人。
沈濯能这般说话,她更是丝毫不觉奇怪。
在高官厚禄,滔天权势面前,当初对她生出的那点情意,不过是比露水还易消融的东西。
君臣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有过猜忌又如何,给的好处才是实打实的。
“姝仪还好吗?”
薛青青闭上眼睛,疲惫地问道。
沈濯微微怔愣,知道她无意继续方才的话,便点了点头,顺势道:“舍妹于今年初订婚,婚期赶在明年,如今闭户不出,正在学习各式管家规矩。”
想到妹妹,沈濯无奈地发笑:“她每日叫苦不迭,已是彻底厌烦上臣了,整日祈祷陛下能多派些活给臣,好让臣没工夫管她,她还总对臣说……说她很思念娘娘,也很思念娘娘的两个孩子。”
薛青青听着话,脑海中出现姝仪的脸,又出现小老虎和菡萏的小脸。
想到自己一心求死时,连孩子都能狠心不要,她便感觉心如刀绞,无颜再见两个孩子。
薛青青呼吸发颤,微微侧开了脸,不再对着沈濯。
沈濯侧眸,留意到闪烁在妇人眼角的泪光,犹豫片刻,开口道:“娘娘,臣自知多嘴,但仍有句真心实意的话,想要说给娘娘。”
“臣父母当年因故早亡,产业被叔伯霸占,有家难回,最难时,连顿饱饭都成奢望,还要日夜提防被人追杀。”
“那时,臣也万念俱灰,觉得命运不公,唯一死解脱。”
“可当臣调转念头,便发现父母虽已不在,却还有妹妹平安活着,产业被夺,双亲积攒的人脉却还尚存,只要能稳住心气,不自毁自伤,东山再起,不过假以时日。”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沈濯起身,拱手行礼:“臣拙见,若污娘娘尊耳,还请娘娘见谅。”
“夜已深,臣不便打搅,娘娘早些歇息。”
临退下,沈濯终是放心不下,轻声劝道:“娘娘务必按时服药,臣在宫外,等着听到娘娘痊愈的好消息。”
“臣告退。”
烛火绰约,殿门的开关声悄然落下,自此之后,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寂静中,薛青青缓慢睁开了眼睛。
人活在世,若只看到难处,便寸步难行,但若看到易处,荆棘亦是坦途。
薛青青回忆这几日种种。
从被裴怀贞带进宫,她就一直像只应激的猫,无论是一心求死,还是拿金印砸他,都是因为感受到无法抵御的危险,而人在身处危险中时,头脑是很难清醒的。
正如此刻,她也算不得清醒,想起那个人,她仍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脊背,整颗心高高悬起。
可有一点,是她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的,便是她也清楚,死是万念俱灰下的冲动使然,却并非破解之法。
她可以以死逃避,幻想着死后化为一片虚无,或是回到现代。
可如果没回去呢。
如果她还是留在了古代,甚至保留了身为人的意识,陷入了更难的困境呢?
她又该往哪里躲?
小时候做数学题,遇到解不开的题目,薛青青总被气哭。
那时,她爸妈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有难题就解决,有不会的就学,哭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话很刺耳,却是实话。
她如今复盘,才发现,其实无论她是哭死,还是病死饿死,都不会改变那个人丝毫的恶劣行径。
他仍是不知悔改,不会为过往的行为有丝毫羞愧,他还是会强迫她,会把她困在身边,跟他锁死在一起,让她永远无法摆脱他。
可纵然这样,她就非死不可吗?
好歹上到研究生毕业,啃过不少书的人,如今在顺从和反抗之间,她就找不到一个适合自己生存的,能够喘息的中间地带吗。
那个人再是强势偏执,他也是人,他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弱点吗?
再回忆起那张看似温柔的面孔,薛青青不仅没有爱恨,连愤怒都没有了,有的,只有情绪被抽空后的冷静。
她阖上眼眸,将脸埋入软枕,默默地思索着。
……
一连三日过去,春日天色晴朗。
薛青青晨起没有胃口,照旧只用了几口清粥,硬撑着将整碗苦涩的药汤喝完。
喝完药,她由宫人扶着,在殿中走了几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仅仅几步,便已令她出了一身的汗,止不住头晕目眩。
宫人吓得不轻,忙劝她上榻歇息。
正当薛青青点头时,内侍进殿禀告,说外面有人求见。
听到名字那刻,薛青青晃了下神,旋即便道:“让她进来。”
片刻过去,一道明快鲜亮的身影迈入殿门,一路小跑——“薛姐姐,我都想死你了!”
直等跑到薛青青面前,沈姝仪才反应过来,赶紧后退几步,老实地叩首行礼,笑吟吟地,嗓音清脆:“小女沈姝仪,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薛青青本就受不了被人三叩九拜地对待,更何况相熟的人,都不必宫人搀扶,自行便已起身,上前扶起沈姝仪,柔声嗔道:“你既然还知道叫我薛姐姐,便不要学别人折煞我,若下次再这样,我便要生气了。”
沈姝仪笑着,眼睛亮晶晶地,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般不停歇。
“不敢啦不敢啦,皇后娘……薛姐姐既放话,我以后自然不能那般做了!”
“薛姐姐你不知道,我三天前听我哥哥说你病了,我当时就想来看你了,但我哥哥不让,他说我冒冒失失,会冲撞了你。”
“我硬是求了哥哥三天,给他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才松了口,又请示过陛下,陛下同意,才把我送进宫里。”
“皇宫真大,这还是我第一次入宫,走了好久,腿都要断了。”
“不过能见到薛姐姐,断了也值了!”
沈姝仪出门时,被沈濯反复交代过,不该说的一句没说。
小鸟似的叽喳半天,无非就是诉说对薛青青的思念,丝毫不好奇薛青青是如何进的宫,如何从一个逃难的村妇变成皇后,又与当今圣上如何结识,有何不为人知的过往。
二人如往常那般握手谈天,直至落座,沈姝仪的手,也没松开薛青青的手。
沈姝仪面上欢快,但摸着薛青青比以往瘦上一圈的腕子,暗暗心惊,犹豫了好一番,才心疼地道:“薛姐姐,你是不是好久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成这样了?”
薛青青笑意柔浅,避重就轻道:“我还在病中,自然没有胃口。”
可让薛青青自己回忆,其实无论是否生病,自从她进宫,她的食欲便与日俱减,这几日赶上生病,她早已是水米难咽的地步。
“没胃口也要吃啊!”
沈姝仪握紧薛青青的手,忽然心生一计,当即撒起娇道:“我急着来见薛姐姐,都没顾上用早膳,此刻腹内空空,难受极了。”
“不如薛姐姐叫宫人端些吃的来,陪我一起用些!何况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御膳是何滋味呢,薛姐姐得陪我好生品鉴一番才是啊。”
薛青青自能识破她这善意的小心机,未戳破,柔声应下。
转头吩咐完,未过多久,御膳房便已来传膳,仿佛一切具备,只等她需要。
只是除却薛青青要的几道菜肴,明显额外多出好几道菜,比如她刚入宫时,多吃了几口的樱桃肉,以及小火慢炖出的冰糖燕窝,色香俱全,仅仅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
沈姝仪喊着饿,可等菜上齐,她只顾给她的薛姐姐夹菜,没用多久,便将薛青青面前餐碟堆成小山一般。
薛青青哭笑不得,柔声提醒:“你给我夹这般多,我吃三天也吃不完的。”
“吃不完就慢慢吃啊,”沈姝仪道,“反正时辰还早着,我也没什么事,我就在这看着你吃。”
说话间,又夹起一块糕点,放在薛青青眼前:“来薛姐姐,蒸糕对胃好,你多吃些。”
薛青青无奈地舒口气,垂眸看向那糕点。
糕点雪白松软,干净的可爱,看着便知清甜可口。
不自禁地,薛青青有些愣神。
她拿起糕点,递往唇边,轻轻地咬了一口。
熟悉的清甜味道漫上舌尖,日光暗下,化为昏黄柔和的烛影,华丽的殿宇亦如漩涡扭曲,变为简单的农家小院。
堂屋中,妇人围着粗糙的木桌,捧起松软的糕点,有些舍不得似的,看了半天,终于小口地咬了一下,细细地咀嚼咽下。
在妇人对面,青年一身粗布衣衫,却相貌清隽,气度斯文,与周遭格格不入。
“喜欢么?”他笑问。
“它叫什么名字?”妇人轻声问。
“白糖糕。”
清冽的嗓音响起,青年望着妇人,眉目弯弯,笑得温柔。
“薛姐姐?”
少女一声轻呼,惊碎了昏黄烛影,烛影如烟散去,化为飘在燕窝上方的袅袅热气。
薛青青恍然回神,双眸重新汇聚焦点,看着手中糕点。
沈姝仪好奇道:“你怎么突然发起呆来了?是这糕点不合胃口吗?”
说着便要再给她夹一块。
薛青青连忙制止,说合胃口。
“那你为何发呆呢?”沈姝仪好奇不已,追问不停。
薛青青看着糕点,眼底神色凝滞,似是沉溺于什么回忆当中,隐隐浮现疼色。
“曾有个人告诉我,这糕点名叫白糖糕。”
她喃喃道:“那段日子里,我极爱它的味道,成日想着复刻,可无论我尝试几次,做出的都不是初次尝到的味道。如今快要忘记它的滋味,它反倒自己出来了。”
沈姝仪听她说得玄乎,便伸长手,自己也拿了一块“白糖糕”,咬了大大的一口。
她品着糕点的味道,不禁笑道:“姐姐复刻不出便对了,因为这是茯苓糕,根本不是白糖糕,你照着错的方子,当然做不出对的糕点啊!”
薛青青怔住了。
回忆涌来,声音再次在她耳边萦绕。
“喜欢么?”
“它叫什么名字?”
“白糖糕。”
沈姝仪嚼着糕点,狐疑道:“谁跟姐姐说的这是白糖糕?茯苓糕和白糖糕味道差别很大的,那人连敷衍你都懒得,他谁啊?”
薛青青未语,眸中仅剩的那一丝疼色,逐渐被霜雪般的冰冷所覆盖。
她将糕点放下,拿起帕子,仔细地擦拭指尖。
“没什么。”她淡淡道。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