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圣驾东巡, 祭祀泰山,仪仗队伍高达万人,百官随行,禁军护送。
皇帝身为重中之重, 需提前三日沐浴斋戒, 直至临行前日前往太庙, 将东巡祭祀一事, 禀告天地祖宗。
是夜,紫宸殿外肃然寂静。
有官员就东巡一事面圣,被内侍拦下, 听内侍道:“大人来得不巧,陛下正值斋戒,需清心寡欲, 戒浮戒躁, 故而早早歇下, 为明日启程养精蓄锐。”
官员闻此, 自然不再坚持, 只让内侍帮忙带话, 就此退下。
内侍松口气, 退居殿外,好生把守,另将堵耳的棉花重新塞上。
春夜晚风舒爽, 送来清冽的草木清气,檐下铜铃清脆发响, 遮掩住了自殿内传出的,若有若无的女子嘤咛抽泣之声。
越靠近殿内,声音越是清晰抓耳, 若是大着胆子,透过云母打磨出的明瓦窗,隔着满殿华丽的陈设,穿过幽幽的烛火,可看到龙榻上,一抹映照在帐幔之上的香艳剪影。
三月随风款摆的柳条,不敌此刻騎乘摇曳的纤腰。
可纤腰到底不比柳条柔韧,仅是半炷香,便已偃旗息鼓,酸软无力。
一只大手攀升腰间,轻轻握住最为窄细之处,指腹收紧,手背上,青筋高高鼓胀,一路延伸充血,起伏在精壮的手臂上。
“青娘若是停下,那朕明日也只好将你带走,到路上继续。”
打蛇打七寸,薛青青最害怕听到什么,此刻便来什么。
为了能够让裴怀贞相信她已经放弃抵抗,死心塌地待在他的身边,这几日来,她已经答应了他各式过分的要求。
终于熬到最后一日,她怎能够前功尽弃?
薛青青只能强撑着,支起欲折的腰肢。
良宵潮热,春夜漫长。
四更天里,值守的内侍纷纷打起哈欠,偏殿深处却响起帝王沙哑的呼唤——“水。”
内侍猛然清醒,赶忙抬来提前早已备好的热气,送往殿中。
帐幔被夜风吹皱,晃动如水波,遮掩住了榻上旖旎风景。
唯有一抹雪白的足尖无意探出锦帐,只见脚背绷直,脚趾蜷着,久久不能放松,整个脚掌前端,透出如若果实熟透的红。
“出去。”热水放下,裴怀贞沉声吩咐。
内侍应声退下,殿中重归寂静,唯有水汽氤氲,腥涩蔓延。
裴怀贞将帐幔扯开,抱起昏睡的妇人,稳步走向浴桶,将她轻柔地沉入热水之中,细致地为她清洗身体。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被汗水打湿的乌睫,裴怀贞的记忆不受控制,又回到了那个偏僻山村之中的狭小院落。
温顺柔弱的妇人无依无靠,身边只有他能依赖,即便怕他,疑他,也无路可退,只能颤巍巍地将信任交给他,每次看他时,眸光谨慎闪烁的样子,像棵脆弱可怜的含羞草。
寡淡温软,善良无趣。
这是他当初对她的评价。
可是如今,裴怀贞却十分想念当初的薛青青,想念那个对他满身防备,却又小心地将信任交出,逐渐对他毫无戒心,将他当成全部的薛青青。
“青娘,若是你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
他抬手,指腹擦拭去妇人眼角残泪,比失望更多的,是克制不住的怜爱之心。
“也罢,青娘,你我来日方长。”
……
晌午时分,日影爬上黑檀镂花龙纹御案,案上兽首轻吐烟丝,原本堆摞如小山的奏折,已然空空如也,仅余一架青釉笔山,上搁朱笔一支,笔锋朱砂凝固。
薛青青沉沉醒来,头脑一片空白,眼皮艰难撕开,看到帐顶繁复的织金纹路,彻夜欢愉的记忆才恍然涌入脑海。
小腹闷闷地发疼,喉咙也焦渴得厉害。
薛青青扯开帐幔,才想下榻,便有宫人上前,奉上温热的茶水。
接过茶水,薛青青没急着喝,而是询问:“什么时辰了?”
声音哑得厉害。
“回贵人,已是午时一刻。”
薛青青心中一沉。
若她没记错,东巡的仪仗应是辰时出发。
不出意外,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
心跳陡然加快,薛青青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三分,但她已习惯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那个人临时反悔,改日再去东巡,或者不再东巡,都有可能。
她捧稳杯盏,强行压住激动,淡淡询问:“陛下在哪?”
内侍道:“贵人真是睡迷糊了,今日是陛下东巡的日子,陛下自然已在路程当中——贵人可是不适?手为何突然发起抖来。”
薛青青低下脸,这时才发现,双手已经颤抖不能自抑。
她呷下一口茶水,用力吞咽下去,竭力稳住声音:“无妨,只是睡了太久,有些乏力。”
“奴婢这便传膳。”
薛青青点头,目送宫人退下。
当殿门合上以后,她再也无法平复内心,双手捂紧狂跳的心口,恨不得立刻大哭一场。
两个月,足足两个月。
已经足够她带孩子跑到天涯海角,余生与他死生不复相见,再无干系。
想到能够摆脱这座窒息的华美牢笼,薛青青已经感受不到任何饥饿与疲惫,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薛青青闭上眼,双手捂紧脸庞,竭力地想挤出两滴发泄的泪水,却只能感到兴奋。
这一场噩梦,终于是要结束了。
用过午膳,薛青青回到孩子们的住处,刻意性情大变,不许任何人贴身侍奉,连乳母都赶出了宫殿。
她知道,如等那个人回来,发现她消失不见,首先受牵连的,便是身边伺候的人。
出过沈濯的事情之后,薛青青实在不愿意,在这场只有两人组成的闹剧当中,牵扯更多的无辜之人。
她没有高明的做法,最直接的,便是将所有人都赶走,给自己留一个无理取闹的名声。
午后阳光灼烈,照耀在殿内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小老虎和菡萏赤足踩着金砖,相互追逐,嬉戏打闹,丝毫不知,他们娘亲的内心,在面临怎样的一场跌宕。
而薛青青看着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想到那日在玫瑰饼中发现的字条。
回忆起字条上所写的日期,她情不自禁地掰起手指,克制住激动,一日日地数了过去。
……
春末夏初,时逢太皇太后温氏的祭辰,皇城处处缟素。
太后提前三日离宫,前往大相国寺礼佛诵经,祭奠太皇太后。
是日清晨,天色未明。
三十六抬的凤轿出神武门,现身长安大街。
因是祭奠之行,全部乐器设而不奏,只由两队禁军执长戟,持素幡,列于道路两侧。
凤轿前方,四十八名宫女分列两侧,手捧香炉,丝帕等物,后有四十八名执扇宫女,手捧孔雀羽扇,同样分列两侧,浩荡随行。
接近上百人的队伍,服饰发髻,发簪妆容,皆出一辙。
放眼望去,洋洋洒洒的女子队伍,竟如出一张面孔。
辰时二刻,仪仗队伍抵达大相国寺。
寺院门户大开,住持身披袈裟,带领四大班首,八大执事,离于寺门外,恭迎凤驾。
太后由两名掌事女官扶下轿辇,双手合掌,姿态虔诚。
住持颔首,恭敬问候太后。
双方寒暄一番,太后重回轿辇,住持退至一侧,将凤驾迎入寺门。
上百名宫女,一同随凤驾入寺。
辰时三刻,繁密的诵经声盘旋佛寺上空,禁军围绕寺院,里外一片森严,唯有诵经堂外的风铃轻轻晃动,轻灵发响。
空荡的长廊上,忍冬握紧身后一名宫女的手,极快地下石阶,经月洞门,穿园林,最后行至一处禅房门口。
不等忍冬伸手,那“宫女”便已按捺不住,一把将房门推开。
里面站有两名年长的宫女,各自怀抱一名哭闹的孩童。
薛青青高悬的心落地,上前抱起两名孩子,胡乱地在他们脸上亲吻着,泪水涟涟。
忍冬将一只包袱放在她脚边,道:“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禁军我已打过招呼,你直接从西北角门出去,乘车前往宣德门外,会有马车接应你们母子。”
薛青青低头看向包袱,再转脸看向忍冬的脸,心情极为复杂:“多谢。”
忍冬笑道:“如你当初所说,不过交易而已,谈何谢字,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今后远离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薛青青点头,抱紧孩子们,却仍心有余悸:“我会走得远远的,陛下早早将我忘记便好,若他依然心有执念,到处寻我,我大不了再跑得远些便是。”
“不会。”
忍冬道:“陛下不会寻你,因为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笑,带着两名宫女,转身出去。
薛青青怔在原地,仔细去品那句话,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她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放下孩子,解开包袱。
薛青青擦去妆容,换上粗布衣衫,将繁琐的发髻散开,重新挽上一个简单的发髻,方才还一身隆重的随行宫女,摇身一变,便成了一名平民打扮的寻常妇人。
她把装有银钞和户籍的钱袋塞入怀中,两个孩子,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单薄的身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容不迫地打开禅房的门,迈出门槛,辨别方向,直奔忍冬所说的西北角门。
禁军果然事先领命,薛青青到了,什么都还没说,便已被放行。
当走在街上,看着满街人来人往,薛青青如若身处梦中。
恍然不过片刻,她雇上马车,没有前往忍冬所说的宣德门,而是临时找了一家脚店,交给小二一笔钱,让帮忙买了一身颜色艳俗的衣物,一盒用以画眉的黛粉。
东西到手以后,薛青青在腰上多缠了两圈腰带,套上衣服,再用黛粉将脸抹黑两成,眉毛故意勾成吊梢眉,发髻故意编了个歪斜的堕马髻,从肉眼上改变脸型。
之后她又抱上孩子,去了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段,在闹市之中,选了一家颇为高档的酒楼,随便编了个假名,就此住下。
她从不信太后能让自己活着走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然相信她们的安排。
古代哪里都不好,唯一好的,就是没有监控摄像,也无需处处实名认证。
京城几十万的人口,想找一个女人,就算再手眼通天,也非弹指之间所能做到。
何况这些权贵倨傲惯了,大约也想象不到,一个柔弱无依,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竟能有胆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继续求生。
当然,即便想通了这些,薛青青依旧害怕。
住在客栈的第一个夜里,她整宿没睡,睁眼到天亮,恐惧突然有官差找上门,饭菜都让伙计送到门口。
直到连过三日,她才慢慢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心弦,敢于下楼吃饭,暗中打听近来时事新闻。
等连过七日,她已经能够安然入睡,心渐渐地静了下来。
可一静下来,忍冬所说的话,便反复响在她耳畔。
“陛下不会寻你,因为过不了多久,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陛下便不再是陛下……
不是陛下,还能是谁?
带着这个疑问,薛青青阖眼睡去。
梦中是一片鲜红血泊。
青年跪在鲜红之中,俊颜染血,乌发凌乱,看见她,漆黑的双瞳焕发温柔光彩,吐气如丝:
“青娘,你来了。”
下一刻,一柄利刃捅入青年后心,贯穿胸膛。
“——不,不要!”
薛青青自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正值拂晓时分,房中被黑暗填满,周遭万籁俱寂,两个孩子睡在她的身侧,被动静惊到,仅是哼唧一声,转瞬睡熟。
薛青青粗喘好几口气,缓了有好一会儿,才自梦中平复。
可即便平复下来,想到梦中画面,她仍旧心跳急促。
对于那个人,薛青青实在算不上敢爱敢恨。
他还是“沈濯”时,发毒誓说,此生若是骗她,便不得善终,断子绝孙。
话刚出口,便被她斥责回去。
她对他道:“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离你远远的,余生再不见你。”
即便被骗到人心两空,薛青青的诉求,也不过是“不再见”而已。
她甚至都不会去诅咒他过得不好,她想的,只是不再见他了。
直到被强掳入宫,被强行占有,薛青青才对他有了恨。
可就算是恨,她下意识想的还是逃避,想离这个人远远的,让他再也伤害不了她。
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啊,为了活下去,摇尾乞怜地赖着她,引诱她,为了权力,抛弃她像抛弃一颗石子一样,如今终于大权在握了,他便该利用好这份权力,让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才对,如此才算不辜负她被欺骗的苦。
薛青青其实也清楚,当她选择与太后合作开始,其实就已是将刀刃对准了他。
可人是有侥幸心的。
那般冷血的人,天生便是在权势争夺中占据上风的。
看他被斗败,沦为阶下囚,甚至刀下亡魂,是薛青青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
她没想过他死,她甚至……不想他死
他就该守好这个皇位,去做一个明君,如此才算对得起他这不择手段的一路。
内心来回拉扯,薛青青思绪混乱,一会是那个坐在茅屋下,手持书卷,对她温柔噙笑的斯文书生,一会是那个将她强行压在榻上,肆意蹂躏她的阴狠帝王。
头疼欲裂,口干舌燥。
薛青青下了床榻,趿起鞋,摸黑朝着桌案走去,想喝点茶水压惊。
冷不丁地,脚尖踢到凳子,凳子晃动,她的身体亦随之踉跄。
但也不过一瞬,倾斜的身体便已被拉回正常,如同黑暗中有一只手伸出,速度极快地扶了她一把。
薛青青头疼得厉害,未留意这眨眼间的反常,只当是自己的脚步够稳。
她再度走向桌案,端起离得最近的茶盏,仰面便饮,直将整盏茶水饮尽,紊乱的心跳方平静些许。
放下茶盏,她转过身,欲回床榻。
一步迈出之后,她隐约想到一个问题——她没有睡前喝水的习惯,自然也就不会提前倒好水。
方才的那盏茶,是她何时倒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