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直至晚间, 薛青青身上的不适,才稍微减轻些许。
小老虎和菡萏互相追逐,玩了半天捉迷藏,直闹得筋疲力尽, 奶也不吃, 洗过澡便沉沉睡去。
夜风清润, 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是春日独有的味道。
薛青青轻拍着孩子的身体,看着起伏在帐上的灯影,喃喃吟唱:“小燕子, 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 最美丽。”
穿越的时间久了, 这好像是薛青青唯一还记得的现代童谣。
之所以能记得, 还是因为, 这是一首她从小听到大的。
在她小的时候, 她妈妈就是哼唱着这首童谣, 哄她入睡,将她带大。
这两年,她已经刻意不去回忆做现代人的那些日子, 怕想多了伤神伤心。
可在这几天,她控制不住地去想爸妈, 想朋友,甚至想那几个合不来的同事,讨厌的上司。
好像只有想着那些过往, 她才能生出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烛影透过缠枝牡丹灯罩,光影纷乱,闪烁在薛青青的眼底。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内。
“听内侍说,你今日一天下来,只吃了几口点心。”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脑后,淡淡的龙脑香气侵袭鼻腔。
薛青青面无波澜,依旧盯着起伏的烛影。
她如往常梳着简单的发髻,满头乌发被一根玉簪挽起,雪白修长的后颈上,布满斑驳的吻痕,一直延伸到淡雅的衣襟当中。
宫人布膳的声音响起在桌案上,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她的身侧,冷冽的龙脑香气逼近。
裴怀贞身着烟墨色织锦常服,衣襟袖口暗绣龙纹,腰束青金石黑漆銙带,长腿走动之间,金辉映照玄色,遍体威严肃冷之气。
昨夜那个失控的疯子不复存在,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执掌生杀的君主。
走到床榻跟前,裴怀贞垂眸,定定看着安静的妇人。
片刻后,他俯下身姿,将人抱起,大步走向桌案,坐在了红木镂花绣墩上,极自然地将人放在腿上。
他端起一碗冰糖燕窝,白腻的瓷勺舀起一勺粘稠汤羹,吹散热气,贴至妇人唇畔。
薛青青毫无胃口,并未启唇。
裴怀贞看着她冷淡的脸色,眼底莫名多了丝躁郁,嗓音冷下:“沈濯的调令,朕已压下,不会再发出,他会留在京城,接着做他的兵部侍郎。”
“能别再同朕别扭了么?”
话音落下,薛青青掀起眼皮,抬眸看向他。
灯影柔和细腻,给年轻帝王本就清隽的五官,镀上一层潋滟的光泽。
面如冠玉,高鼻薄唇,精雕细琢的好相貌,不笑含情的桃花眸。
薛青青时至今日,终于能静静审视面前的这个人,她觉得,栽在他身上,她实在不冤。
任谁都没办法在脆弱之时,拒绝一个体贴温柔,出钱出力,又舍命相救,同生共死的一个人。
当初的她,没有办法不去爱他,不去迷恋他。
同样的,如今的她,也没办法不去恨他。
因为只要是个人,都会去恨一个从始至终欺骗你,玩弄你,又在把你一脚踹开后,突然回心转意,不顾你的意愿,强留你在身边,对你的身体强行侵犯,肆意作践的人。
昨夜整宿的羞辱,她尚未从中走出,不想面对他。
等到了他口中,便是她同他闹的“别扭”。
这就是她当初苦苦寻找,日思夜想的人啊。
薛青青发出一声冷笑。
裴怀贞注视她的神情,眉心微跳:“青娘在笑什么?”
薛青青垂眸,面不改色:“陛下百忙之中,能过来看我,我心里欣喜至极。”
裴怀贞眯了眼眸:“青娘,别装,朕知道你在心中骂朕。”
“可人总要认清现状。”
裴怀贞再度将瓷勺递去,强硬地撬开她的齿关,将燕窝灌入:“青娘,你是朕失而复得的宝物,朕已决心余生好生补偿于你,你再恨,再是不悦,也得留下来,陪着朕,在这皇城里携手共度一生。”
他舀起第二勺燕窝,吹散热气:“抱歉,朕不是那个会向你摇尾乞怜的铁器商人,那个人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你与其不愿,与其怨怼,不如安静下来,享受朕给你的一切。”
他抬手,再度撬开她的齿关,喂入燕窝,轻轻笑道:“因为纵使你不情愿,也没有丝毫用处。”
在彻夜放纵,尝到甜头之后,裴怀贞便想通了一件事——如若得不到心,不如先得到人。
他只有先将人困住,才能慢慢谋心。
薛青青在想什么,他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无非就是怀念“沈濯”的那点好,不能接受真实的他,更不能接受他对她的欺骗。
没错,他是利用过她,抛下过她,可是重要么?
他有太多的东西,可以用来补偿她。
她之所以对权势嗤之以鼻,不将皇后之位放在眼里,是她没有试过拥有权势的滋味。
当她能够将所有人踩在脚底,能够看到满京权贵费尽心机,只为博她一笑,她真的能够不沉迷其中?
裴怀贞一直有一个念头,无论是过往的“沈濯”,还是此刻的他,都共有的一个念头。
便是将这个温软懦弱的妇人,养坏,惯坏。
他会给她最华美的衣裙,最美的珠宝,一点点勾出她内心所有的贪婪与阴暗,把她彻底地留在高位上,与他共生成一体。
他需要她,一如树木需要土壤,孩童需要母亲。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妻子,就够了。
瓷勺自檀口中收回,粘稠的燕窝填满妇人的口腔,汤汁溢出嫣红的唇角,缓缓地下淌。
裴怀贞盯着那道清亮的痕迹,不知联想到什么,眸色变得深邃,粗砺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痕迹,柔若蜻蜓点水。
“七日后,朕会启程前往泰山祭祀,为期两月。”裴怀贞忽然道。
薛青青眸底亮了一瞬,鸦羽似的长睫轻轻颤动。
裴怀贞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旋即迅速压下的亮色,鼻嗤一声,仿佛对她此刻想法心知肚明。
他道:“两个月后朕回来,会立你为皇后,你的孩子,便是朕的孩子,他们会是朕的皇子皇女,他们会上玉谍,改姓裴。”
薛青青听着话,静静地怔着神,满心全是他会离开两月,后面的全然听不进去。
“青娘不开心吗?”灯影暗了一瞬,裴怀贞嗓音发低,意味深长。
薛青青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回答:“开心的。”
裴怀贞满意地点了下头,唇上浮现笑意:“既如此,朕还有件更开心的消息,正要告知青娘。”
薛青青抬眸看他,眼神中并未有多少好奇,只是装出的期待。
裴怀贞看着她那副努力捧场的神情,忍住冷笑的冲动,故作温柔地道:“此次东行泰山,朕主意已定,要带青娘一同前往。”
薛青青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却很快舒展开来。
不能被他看出异样,不能被他看出她此刻心中所想。
她必须想尽办法留下来,伺机离开,否则今后可能再无机会。
“为何?”薛青青将声音放软,近日来少有的温柔。
裴怀贞的掌心摩挲在她腰间,指腹微微收紧,低声反问:“你说为何?”
他笑,玉白的面孔朗然生辉,若非锦袍上的龙纹过于威严压人,只当哪家贵族公子,皎皎若明珠之在侧。
“两个月,你当朕是和尚,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他掐了把她柔软的脸颊肉,意味深长道:“再说,时间如此之久,你不在朕的身边看着,就不怕朕回来,身边添了新人?”
薛青青抿了唇。
她巴不得他赶紧看上别人,随便打发她点钱,让她带着孩子滚出皇宫,从此两人老死不相往来,那天若能到来,她必定对他感恩戴德。
“怕的。”她违心道,尽量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裴怀贞果然愉悦,唇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松开了她的脸颊,在她唇上小啄一口:“事情便就这般定了,青娘随朕一同东行,正好也趁此机会,陪朕领略东岳风光。”
薛青青点着头,脸却低了下去,眼圈微微发红。
裴怀贞看出她的异样,忙将怀抱收紧,关切地道:“怎么还要哭了?”
薛青青撒谎便脸红,只能装出要哭的样子,以此遮住心虚的燥热,闻言她抬脸,欲言又止了一番,方下定决心般地道:“我是想随陛下去的,可两个孩子还小,带着他们长途跋涉,恐不方便,把他们留在京城,独我一人上路,我又不放心。”
裴怀贞听完,点头附和:“青娘说的是,是朕考虑不周。”
他沉吟一番,干脆地道:“一切以孩子们为主,你还是留下来,将他们照顾好,朕这边,你暂且不必操心。”
薛青青假意纠结,半天才同意下来。
裴怀贞喂她吃完粥,又拿起玉著,夹起菜肴喂她,柔声道:“夜深了,青娘乖一些,将饭吃完,早点入寝。”
听到“入寝”二字,薛青青的身体不自觉地哆嗦一下,似是回味过来昨夜经历。
裴怀贞将她的表现看在眼中,嗤笑道:“放心,朕还有奏折要批,喂你吃完饭,便要回御书房忙碌,没那个工夫接着纵欲。”
薛青青暗自松了口气,不必裴怀贞帮忙,自己便拿起玉著,主动进食。
裴怀贞看着她小口咀嚼的模样,眼中聚满柔意。
但不知想到什么,柔意渐渐又变为复杂扭曲的偏执,瞳光一暗再暗。
盯着妇人用过晚膳,裴怀贞起身,动作拉扯到肢体,锦袍包裹看似清瘦的身躯,銙带勾出精窄的腰线,挺拔如瑶池玉树。
他款步走至殿门处,忽然不知想到什么,顿下步伐,未曾回头,只温柔问道:“青娘可还记得,在从慈宁宫回来的当夜,朕曾对你说过什么?”
离从慈宁宫回来,已过去好几日,薛青青闻言,神色微怔。
裴怀贞轻笑,迈步出去:“无妨,青娘早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