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等了大约有三炷香, 仪仗的队伍总算走完。
薛青青两只膝盖都已麻木,手掌撑在地面,忍着疼站了起来,缓和了许久, 才迈出颤巍巍的一步。
她吸着凉气, 适应了好一会儿, 步伐方算正常。
想了一想, 她没有立即与李大娘他们汇合,而是先找到了家庄宅牙行,出好定款, 托牙人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落脚。
因她出钱爽快,牙人办事也麻利,当场便翻遍簿子, 给她寻到了个宽敞通透的大杂院。
院子地势不算多好, 胜在实惠, 里面三间广亮大开间, 门口挨着渠水, 屋里打着通铺, 至多可容纳五六十人。
薛青青看着渐暗的天色, 没讨价还价,当场便定了。
牙人喜笑颜开,当即便扯上钥匙, 随她一起找到同伴,带着众人前往院子。
待抵达地方, 已是傍晚日落。
火红的余晖映着宽敞的院落,虽打眼一看便知院子年岁久远,可墙瓦俱全, 遮风挡雨是足够了,院落西北角还有个砖砌的灶房,可在外头烧火做饭。
妇人们欢天喜地,忙着洒扫院落,整理行囊,烧火取暖,担水做饭,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没过多久,院中便已充满人气儿,饭菜的香气自灶房内飘出。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
女人们劳累一路,人困马乏,此刻填饱肚子,上了通铺便睡死过去,鼾声连绵。
榆木桌子上摆了盏油灯,火苗如豆,照亮通铺一角。
两个孩子已经睡下,薛青青轻柔地拍着孩子,看着熟睡中的小脸儿,眼眸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大娘轻手轻脚,走到薛青青跟前,将一个钱袋塞给了她。
薛青青下意识接过,感受到手中为何物,又塞了回去,惊诧道:“您这是做什么?”
李大娘见她不收,便将钱袋放到被褥上,小声地道:“收下吧,这是大家伙儿一起凑出来的,都不容易,你一声不吭将钱垫上了,我们心里如何过意的去?何况你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本就艰难。”
薛青青摇头,再度将钱塞回李大娘手里:“来这一路,我们娘仨受了大家许多照料,没有你们,我是决计不能走到京城的,只怕刚出蜀地便要横死街头。”
此言并非夸张,因为战乱和天灾,北上一路凶险重重,越走越冷已是小事,多的是心怀不轨的人伺机劫略,或谋财害命,或纯粹以作恶为乐,虐杀人命。
也幸亏出行人多,加之蜀地民风泼辣彪悍,妇人们抱起团来,并不胆怯,遇到图谋不轨的,直接拿刀吓唬,摆足拼命的架势。
往日里有仇的,有怨的,你占我家菜地,我砸你家墙头,如今也都顾不上去计算了,看顾好孩子,守好牲畜最为要紧,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活下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多说什么话。”李大娘眼见要急。
薛青青道:“我有钱的,眼下不缺这些。”
又恐对方不信,她道:“我那个相好,走前给我留了笔钱,足够我和孩子生活,大家纵然要还钱给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待安顿好,手头宽裕,重新再算便是了。”
二人好一番拉扯,李大娘终是将钱袋收回,问她:“青娘,这一路我都忍住没敢问你,你那相好,究竟是什么来路?”
薛青青顿了顿,长话短说:“他是个商人,家中做铁器生意,排行老大,下头有两个弟弟。”
李大娘叹气:“那便没错了,做生意的心都凉薄,若非心足够狠,也做不到一声不吭,丢下你便走的行径。”
薛青青眼睫稍颤。
时至今日,再想到“沈濯”,她已经不会再失控流泪,只是神情低落,瞳光暗淡。
“不怪他,”薛青青扯出抹苦涩笑意,“是我先伤了他的心。”
“再是伤心伤肺,没有这样做事的。”
李大娘恼道:“依我看,那也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你早些忘了他,以后再找一个便是,你生得这样好,青春正盛的,两条腿的男人哪里不是?”
薛青青哭笑不得,只得应下,不愿在此事上言语太多。
油灯熄灭,房中陷入黑暗。
薛青青上了榻,盖好被子,分明已累到力竭,却没有丝毫困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茫茫一片,脑海中一幕幕,全是与“沈濯”过往的相处点滴。
笑的,哭的,开心与不开心,全部都是他带来的。
在一起时,薛青青无数次恨他直白大胆,说的话和做的事,连带在床榻上……从来不知收敛。
如今分开了,她方知何为“当时只道是寻常”。
若早知缘分如此浅薄,在一起时,她便该待他更好一些的,也省得如今分开,她每每想起对他打的巴掌,说的狠话,便心如刀绞。
鼻头涌上酸胀,薛青青舒出一口长气,强行清空思绪,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入睡。
……
京城寒冬漫长,积雪久久不化。
妇人们凑钱买了木头,将炕头烧得滚烫,外头再冷,屋子里暖和如春,小老虎和菡萏吃得肚皮浑圆,穿着单衣,在炕上随意玩闹攀爬,无忧无虑。
住大通铺就这点好,人多,孩子有人带。
薛青青得了空闲,为着能以后更好在京城立足,特地每日抽出时间,到街上四处走动。
连着几日下来,她已知道哪条街上的菜最为便宜,哪家粮店的米最实惠,以及最为重要的,朝廷张贴文书的公告栏在何处。
看不了新闻联播,没有智能手机,要想获取新闻,只能每日守着公告栏,踮着脚去看上头的白纸黑字。
从政令变更,到司法缉捕,再到米价粮价,全都指望这一方朱漆木牌。
这日,薛青青如往常一般,走到公告栏下,仰面望向牌上公文。
这一看,薛青青的眼眸亮了起来。
新帝登基,怀柔待民,凡近期入京的蜀地百姓,凭借户籍,可到京兆府记名,每月领朝廷贴补八百文,六岁以下,幼者减半。
她们有四十多人,其中算上孩子,每月光靠贴补,饭钱足够了。
薛青青自然没有不领的理由,当即便决定前往京兆府,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找到衙署的大门。
衙署大门紧闭,门上威严的兽首张牙舞爪,看得薛青青心里发怵。
大门两边,东西侧门各自大开,各有身穿银甲的侍卫持戟把守,神色威严。
薛青青犹豫一二,攥紧了手,鼓足勇气走上前,想询问贴补一事。
那侍卫如若提前预判,未等她开口,便冷冷道:“东门进,西门出,此为西门,禁止进入。”
薛青青点头,便又走到东门下,简单说明了来意。
东门侍卫同是态度冷淡,不耐烦地道:“带保人了吗?”
薛青青一怔,轻声道:“我看了告示,上面没说需带保人。”
“当然要带保人,否则谁知你几时入的京?光有保人不够,还要到城门处找到当初放你进城的胥吏,自他手里拿到凭证,由此方可记名。”
薛青青一听,顿时觉得凌乱。
京城的城门一天少说也要出入上万人,她找过去,就要一张小小的凭证,这怎么可能?
此刻她算明白了,这“贴补”,只怕是贴不到百姓身上了。
可就这么走了,薛青青心有不甘。
她又上前了些,柔声细语,神态温和:“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们人数众多,要每个人都取得凭证,不是件易事。”
“没有,规矩就是这样,你若无法取证,便休来叨扰。”对方冷冷道。
闭门羹吃成这样,薛青青也算死心了。
她原地站了片刻,轻叹口气,欲要转身离开。
这时,侍卫忽然失了气焰,眼神盯着她的方向,脸上满是恭顺。
薛青青并不觉得对方会突然良心发现。
转头望去,果然看到一架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左右小厮搀扶,扶下来个大腹便便,一身珠光宝气的肥胖公子。
大胖小子脾气恶劣,指着几名侍卫,如同唤狗一般:“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侍卫们如领圣旨,殷勤地小跑上前,等待吩咐。
“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送到我爹房里去。”
侍卫们点头哈腰,上前充当劳力,卸货扛包。
难怪如此嚣张,原是个二世祖。薛青青在心里道。
不由自主地,她想到了那日刚出钱庄,撞上的皇帝出行的场面。
目中无人的达官贵人们,到了那个人面前,是否也会如同普通百姓一般,惶恐不安,瑟瑟发抖吗?
薛青青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
横竖她这辈子是见不到皇帝的,与其关心那些,她还不如想想,晚饭给孩子们做些什么吃。
薛青青转过身,拾阶而下,准备悄然溜走。
就在这时,她脑后响起“砰!”地一声闷响,像是箱子一角掉在了地上。
胖公子大叫一声,破口大骂:“不要命了!摔坏了里面的东西,你们几个脑袋赔得起?你们知道里面装得是什么吗?”
“这可是我爹精挑细选,特地给察政司沈濯沈大人准备的上任厚礼!”
薛青青身躯一僵,脚步死死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