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君子六艺, 骑射占之其二。
身为皇太子,裴怀贞自幼有专人教导骑术,十岁出头,便已能够百步穿杨, 矢无虚发。
他十分清楚, 腰部该如何发力, 能够又准又狠。
哪怕是平躺着。
窗外, 乌云遮住日光,入秋的第一场大雨伴风而来,雨丝笼罩住幽静的小小山村, 泡成一片泥泞的情天恨海。
薛青青发髻散落,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腰后,衬得腰肢莹白, 如若新雪。
她天生骨架便小, 身上的皮肉却匀称得过了头, 顺着盈盈一握的细腰, 往下过渡的曲线格外丰盈, 好似一只瓶颈细长, 瓶肩丰腴的观音玉瓶。
来不及脱完的绣鞋, 悬在足尖,被痉挛的脚趾勾起,颤颤巍巍, 欲拒还迎。
耳边的雨声变得模糊,吐出的热气打湿了面颊。
妇人面颊潮热, 水眸如罩雾气,朦胧没有焦距。
一只大手蜿蜒探上,青筋剧烈地跳跃, 鼓涨成狰狞模样,掌心握住软白的纤腰,指腹收紧,往下猛然按压——
“轰隆!”
一记凶雷响彻云霄,天空绽出无数细白闪电。
村口苍翠的竹林倒塌一片,连带旁边的水井也遭了殃。
待等雨停,几个身披蓑衣的村民前去查看,只见狭小的井口被雨水打得凌乱,砌在周遭的砖石松动破碎,井水汩汩往外泄涌,水面飘了一层树叶草根。
“可怜见的,都要被凿坏了。”
……
薛青青一觉昏睡,醒来已是夜深时分。
雨丝挂在屋檐,发出滴答脆响,夜色晦暗如墨,填满了视野的画布。
她欲要起身,却连肩膀都难以动弹。
仔细看去,才发现自己被箍于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中,男人炙热的手臂牢牢缠绕住她,只给她留得喘息余地,就连一双修长有力的腿,都紧紧夹着她的双腿,肌肤相贴,温热传递。
薛青青感觉自己简直成了抱枕,随意便被搓扁揉圆。
她抬起头,愤愤地看向人脸。
清亮的雨色折入窗边,给夜色融了一层淡淡清辉,虚虚萦绕在暗中。
男人双目紧闭,神色安详,纤长的眼睫随呼吸起伏,温热的鼻息轻轻喷洒,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张,状若花瓣,泛着潮热的嫣红。
薛青青愣住,对着这张脸,不知为何,燃起的怨愤消下不少。
她知他心思恶劣,性情刁钻,知他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可天神在上,这张脸,可真是好看得让人心悸。
尤其此刻处于睡梦之中,更是美好得近乎澄澈,宛若初生赤子。
明明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大肆纵欲,猩红的眼底满是兽性。
薛青青看怔了神,半天未能移开目光。
静谧中,薄唇蓦然发声,音色慵懒,幽幽询问:“这张脸,可合青娘心意?”
薛青青乍然回神,身子不由后缩,伸手想掰身上的手臂。
“你松开,”她叫了太久,声音都有些变了,“我,我有正事……”
“孩子已经喂过了。”裴怀贞未掀眼皮,手臂收紧,将她又拉回怀里。
他低头,下巴埋入妇人馨香的颈窝,嗓音沙哑:“我还能一口不给他留?”
薛青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身上软得厉害,再无推开这怀抱的力气。
她不说话,眨着眼,在夜色中默默发呆。
“在想什么。”裴怀贞问。
薛青青:“什么都没想。”
没力气想了,身体的知觉都未全然恢复,腿心还在发着颤。
“是么?”裴怀贞忍俊不禁,笑声在黑暗中格外低沉,“我只当你在回味。”
薛青青的心梢一跳,佯装镇定地道:“有什么好回味。”
她转脸,面孔埋入枕中,小声地说:“你也没有很厉害。”
“哦?”
裴怀贞睁开了眼睛,看着怀中人那副鸵鸟样子,唇瓣贴着她的耳边,低声细语:“青娘可知,你眼瞳上翻,口水失禁的模样,有多惹人怜爱。”
“你……你闭嘴!”
薛青青浑身发烫,头晕目眩,怒音都透着股子绵软。
裴怀贞笑了声,将她揉入怀中,嗓音温柔:“好了,不逗你了,快睡吧,知道你累坏了。”
“孩子有我带,狗有我喂,饭有我做,一切都有我,安心睡去吧。”
薛青青毕竟刚醒,还不算困,可听着这温柔悦耳的声音,靠着坚实温热的身躯,她的眼皮不由发沉。
“沈濯,你真是个混蛋。”她低头,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
年轻男人的心跳蓬勃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嗯,我是混蛋,”裴怀贞道,“你被混蛋摁着…了一下午。”
妇人酥软的拳头捶在他的胸口,愤愤地重复:“混蛋。”
天生的混蛋,说话混蛋,哪里都混蛋。
可薛青青却发现,她愈发离不开这混蛋。
他的好,她在享受,他的坏,她也照单全收。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能接受每一面的他,每一面的他,她都离不开。
夜风潜入窗户,清凉袭来,薛青青抖了下身子。
男人扯来被子,将她包裹在怀,摸了摸她的头,低下脸,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
雨过天晴,山村凉爽许多,村民们单薄的夏衣换成早秋布衫,早晚温差愈大。
经过漫长的磨牙期,小老虎终于冒出了两颗小牙,白闪闪的两颗下齿,没个米粒大,很是喜人。
薛青青开始喂他一些辅食,都是养胃易消化的蒸煮之物,小老虎吃着也欢,吃饱喝足,逢人便咯咯傻笑。
这日,薛青青想到李大娘先前送她的江米,便用来磨成米浆,准备做成白糖糕。
白糖太贵,薛青青用了蜂蜜替代,觉得都是起到增甜的作用,应该区别不大。
可等做好,她自己咬了一口尝,发现根本不是先前吃到的味道,且相差甚远,根本就是两种糕点。
“奇怪,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她自言自语,将糕点端入了堂屋。
裴怀贞正在看书,听到她的嘀咕声,顺口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薛青青没太在意,觉得应该还是没放白糖的缘故。
她给小老虎撕了一小点糕点,江米吃了容易胀气,没给太多,只让他尝个味道。
剩下的,径直端向了裴怀贞。
裴怀贞对着手中书籍,余光却早已落道妇人移动的身影上,空余的手缓缓抬起,预备拿取糕点。
薛青青全然没留意他这动作。
她端着糕点,走向他,又经过他,最后停在供案下,将糕点摆在了亡夫的牌位前。
抬起的手缓慢收回,裴怀贞笑了一声,看似随意地提起:“陆兄也是同我一般,喜爱食用甜软之物么?”
薛青青摆好糕点,又取出袖间布帕,擦拭起牌位上的灰尘,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许多:“管他喜不喜欢,有好东西,我总得想着他。”
裴怀贞眸色沉下,又笑一声:“得妻如此,我若是陆兄,定会苦守奈何,不入轮回。”
薛青青还在擦牌位,没有转头,自然也看不到男人眼中的冷意,随口回答:“还等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不是个眼里能揉沙子的人,不仅对陆放,还对自己。
和别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即便陆放起死回生,站在她面前,她也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妻子了。
薛青青后知后觉,此时才发现,原来真正分离他夫妻的,不是生死,而是一个从天而降,强行进入她的生活,又强行进入她身体的男人。
是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唯一还能庆幸的,便是她还有过去的回忆。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会永远记得他,记得与他的两年时光。
在那两年时光里,她的丈夫年轻勇猛,神采奕奕,一尘不染,永远站在家里,只需一抬头,便能看到他。
指尖抚摸着牌位上的名字,薛青青眼眶发烫,在眼泪落下之前,转过头道:“锅里还有很多,你想吃便去取,我再装两块,送去隔壁。”
裴怀贞点头,面上并无异样,温声款款:“青娘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薛青青应声答应,取了干净的碗,又到灶房装了几块糕点,送去了李大娘家里,也顺便看看莽娃子,若他还是那样闷生生不理她,她总得问个明白。
过了片刻工夫,薛青青自李大娘家中出来,人在分开时,话总变多,说着要回家,二人却在门口又说起了话。
也在这时,一名怀抱婴儿的女子出现,走到二人面前,开口询问:“敢问薛青青的家在哪,我有事找她。”
薛青青心下诧异,抬眸望去,不由一愣。
都已经快到中秋,这女子却还穿着单薄的夏日衣衫,肩膀上的衣料破出大口,露出中衣的颜色,却也没有去逢,碎布大喇喇地挂在那处,格外凄惨。
至于脸,更是惨不忍睹。
她瘦得已经脱相,只依稀看出清丽的眉目,眼周嘴角,全是青紫充血之处,新伤叠着旧伤,无一块好肉能看。
薛青青打量过女子,看着对方的眉眼,微有些发怔,犹豫地开口:“我就是薛青青,你是?”
那女子的神色明显闪躲起来,身体也止不住哆嗦,不敢看薛青青的眼睛,低头望着怀中婴儿,牙根打颤:“这孩子的生辰是六月十五,去年九月份上的身,我记得清楚,那日……那日陆放到肉铺买肉,我故意支开伙计,把他留住了……”
她鼓足勇气,抬起眼,怯生生地望着薛青青:“我算过日子的,没有错,就是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总要有人代他认……我找算命的瞧过,这孩子的活路不在我这,留在我跟前,活不过百天,我就把她放在这,你若不认,便由着她饿死。”
女子将襁褓中的婴儿放下,枯瘦的双手哆嗦不停,随之放下的还有一个塞得鼓囊的钱袋,钱袋放下,她似是觉得不够,又将腕上的一对旧银镯子褪了下来,一并放下。
做完这些,她跪在地上,冲着薛青青磕了个头,起身快步离开,背影摇晃踉跄。
薛青青愣在原地,李大娘也愣在原地。
直到那女子走出有十来步,李大娘才“嗷”地一声喊出来,拔腿追上去:“你给我回来!这孩子我们青娘不要!你赶紧抱走!”
“小青姐……”莽娃子从门里走出,终究没忍住,对薛青青唤道。
薛青青面色惨白,转脸看向他,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
下一刻,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小青姐!”莽娃子冲上去,一把扶住她,满脸焦灼。
”定是那婆娘胡说八道,我陆放哥不可能干对不起你的事情!”
莽娃子急着口齿不清:“活人造死人谣的多了!你放心,我,我今日便找到她家里,问问她男人,知不知道自家婆娘在外头丢人现眼!”
薛青青喉头干涩,摇了摇头:“放心,我没事。”
她看向地上的襁褓,脸上过于平静,满是死气。
没过多久,她推开莽娃子的手,轻声交代:“先将这孩子抱起来,地上都是虫蚁。”
莽娃子眼底复杂翻涌,对着面前柔弱的妇人,再说不出半个字。
光阴飞逝,转眼已是傍晚,偌大的日头沉入西海,余下一片绮丽的黄昏。
薛青青独自待在堂屋,席地而坐,任由光线暗去,夜幕席卷,鬓边的发丝垂下,扫在苍白的脸颊,她却无心整理。
她睁着两只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牌位。
脚步声出现,男子的身影停在了她身边。
“青娘,嘴唇都裂开了,喝些水吧。”
裴怀贞俯下身,蹲在她的身边,舀起一勺白水,贴到她唇畔,眼中满是心疼。
薛青青没有张口,或者说,她不能张口。
她已经丧失了调动这副身躯的能力,大到举手投足,小到眨眼启唇,她全都做不到了。
她能做的,只有像块木头一样,盯着那漆黑的牌位,仿佛透过牌位,便能看到她此刻想见的那个人。
“唉。”裴怀贞叹口气,放下茶碗,眼中划过无奈。
“青娘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人无完人。”
“人,尤其是男人,天性便是朝三暮四,得陇望蜀。”
“只有极少数,能够对一个女子从一而终,痴心不改。”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温传递给她,轻声细语:“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这个人皱一下眉头,他不值得。”
“与其为了这样一个错的人伤心,不如珍惜眼前人。”
“即便他还活着,我也敢笃定,你最后,还是会选择我。”
“毕竟,他不是我,做不到身心唯有你一人。”
薛青青道:“孩子不是陆放的。”
声音冷不丁出现,裴怀贞愕然一瞬,旋即皱了眉头:“你在说什么?”
薛青青盯着牌位,一字一顿,喃喃重复:“我说,孩子不是陆放的。”
若是别的月份,她不敢笃定。
去年九月,她记得十分清楚,月初她有些落红,陆放不放心,整个月未曾出门,专程在家照料她,二人形影不离,无处不在一起。
都是为人母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命,不被逼到绝路,那女子迈不出今天这一步。
薛青青理解,并且同情。
她眼下这般,只是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以往她心里便一直有个疑问,她不懂陆放为何会对她一见钟情,明明她那时只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一见钟情,钟在何处?
她如今懂了。
她和那女子,很像。
不仅仅是眉眼的相似,还有她二人身上,都存在一种在山村之中难寻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庄稼人眼里,是闷,呆,痴。
可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书卷气。
薛青青第一眼看到那位女子,便想到了自己。
所以回到当初,陆放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第一眼看到她,又想到了谁?
带她回家时,他手里牵的是谁?
盖头揭开时,他眼里是谁?
洞房花烛夜,他真正想要的,又会是谁?
怀疑的种子一旦产生,人的心中就会破出一个窟窿,冷风呼啸而入,吹得遍体冰冷,吹得头脑清醒。
“我问过他,为何会第一眼便喜欢上我。他说,喜欢便是喜欢,没有那么多的缘由。”
“他骗了我。”
泪水自眼中滑落,一颗接着一颗。
薛青青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纤薄的肩膀轻轻颤动,脆弱如蝶翼,随时破碎成灰。
她并没有多么为自己抱不平,她只是……好委屈。
他如果当初就直白地告诉她,他娶她,是因为她生得像他心悦过的姑娘,她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依旧会好好与他过起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死得干脆,留下她每日靠着回忆过活,没有丝毫支撑,只能将他二人的感情,视为最大信仰,自以为完美无瑕,无可替代。
如今告诉她,这份被她视为救赎的情意,从最初便掺了假。
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好过。
太阳落山,天完全暗了。
妇人的眼泪越流越多,双臂抱紧自己,连哭声都压得极低。
裴怀贞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收起所有巧言令色,认真地告诉她:“青娘,我在。”
薛青青终于哭出声音,泪水打湿男人胸膛,手用力到发抖,紧紧攥住他的衣料,如若抓住生命最后的救命稻草。
裴怀贞不再说话,只是抱紧她,手掌轻柔地抚摸她,一遍又一遍。
忽然,哭泣的妇人抬起头,猛然看向他,泪眼通红,目光灼灼,打量着他的每一丝表情。
在她脸上,是弱小动物拿命抵御危险时,才会有的恐惧与机警。
薛青青颤然启唇,问裴怀贞:
“沈濯,你会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