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自现代归来的第二个月, 正值金秋,御花园中桂花绽放,石榴满树,处处瓜果飘香。
薛青青晚间陪孩子们在外踢了会儿蹴鞠, 不小心喝了几口夜风, 待到入睡时分, 便有两声咳嗽。
裴怀贞怕她染上风寒, 急召太医入殿诊脉。
殿内沉静,太医凝神诊脉,忽地面露喜色, 连忙收手跪地,恭敬叩首:
“贺喜陛下,贺喜娘娘!娘娘脉象如珠走盘, 这是怀有身孕了!”
裴怀贞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担忧的神色, 顿时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的什么?再同朕说一遍。”他起身喝道。
“回陛下!娘娘怀有身孕, 当下已有一月有余。”
声音落下许久, 裴怀贞才缓慢平息了狂跳的心梢, 点头道:“朕知道了, 那皇后的身体如何,朕见她咳嗽,可是感染了风寒?”
“尚未如此严重, 只是稍有受凉,小心调养即可。”
又询问了几句, 确定无碍,裴怀贞才挥袖吩咐:“那就好,没你们的事了, 朕只想同皇后待在一起,闲杂人等通通退下。”
“是——”
太医与宫人尽数走完,殿内只剩夫妻二人,柔情如水漫开。
裴怀贞再无法克制激动,他想将薛青青一把搂入怀中,手伸出去,却又怕碰碎她似的,艰难又克制地收回,转而紧紧抓住她的手,嗓音颤颤:“青娘,你刚刚听到没有?我们有孩子了……”
薛青青显得镇定许多。
早在回来的第十日左右,她便微有嗜睡的征兆,且味觉开始格外敏感,平日常用的菜肴,忽然便觉得变了味道。
回忆当初怀小老虎的感觉,她心下当即就有些猜测,只不过刚回来,里外都有事情忙碌,那点猜测,转瞬便飞到别处去了。
如今尘埃落定,想象到此刻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肚子里扎根成长,一股温热的柔软悄然漫开在她心头。
“嗯,我们有孩子了。”薛青青反握住裴怀贞滚热颤抖的手,回忆起他当初在医院找大夫询问备孕的注意事项,忍不住笑,“这下你可开心了?”
“开心!”
裴怀贞重重点头,当初总是深邃无光的黑瞳,此刻装满了亮晶晶的神采,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浓情,直勾勾地看着薛青青,热烈又急切地问:“青娘,你开不开心?”
裴怀贞很不想承认。
但即便是经历了生死离别,经历了共同穿越时空,见过了岳父岳母,他依旧不敢奢望薛青青能对他付出全部的爱意。
孩子不仅只是孩子,还是他二人之间的彻底捆绑。
有了孩子,在这浩瀚天地间,他与青娘,便再无割裂的可能。
所以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对这个孩子的到来,青娘的心情如何,她是否也同他这样激动,是否也如他这样……期盼着他二人从此融为一体的命运?
“开心。”
薛青青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男人微颤的手背上,轻轻握紧,温柔回答。
“真的开心?”裴怀贞眼波抖动,想再听一遍。
薛青青哭笑不得,本轻柔放在他手背上的手,改为用力地拍了一下:“你是傻子不成?我和爱的人有了孩子,我当然开心了。”
爱的人……有了孩子……
简直美好得不真切。
裴怀贞缓缓伸出手掌,极其轻柔地贴上了妻子平坦的小腹上。
很难想象,在这细腻的温热之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稳地成长。
裴怀贞喉结滚了滚,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生怕掌心稍稍用力,就会惊扰了那里面的小生命。
不知不觉,他的眼眶红透,眼神也闪烁着一层湿润。
薛青青歪头盯着他瞧,哭笑不得地问:“你不会要哭了吧?”
裴怀贞没吭声,红着眼睛默默着抚摸着她的肚子,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起身快步走向御案后的抽匣,哗啦啦地翻找起来。
薛青青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好奇道:“你在找什么?”
裴怀贞取出一个被塑料薄膜包裹长方形小纸盒,舒口气道:“找到了。”
薛青青见他撕开塑料包装,生怕他拿出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赶忙低声阻拦:“你别乱来!这要是让宫人瞧见……你不要脸我还要!”
她记得可清楚,那暗格里装的,都是他不经意从现代顺来的小东西,什么低温蜡烛,镂空的口球,还有振动的……
“想什么呢?”
裴怀贞笑出声,转身面向她,让她看清他手里的小东西。
薛青青细瞧两眼,顿时狐疑道:“你怎么把这东西也带回来了?”
裴怀贞手里捏着的,赫然是一支包装完好的现代验孕棒。
“未雨绸缪。”
裴怀贞盯着手里的盒子,一本正经道:“你说过的,要相信科技。”
谎话,他就是想留个纪念。
之前在医院养病期间,他用手机刷到很多在网上晒验孕棒的准父母。
他当时在心里冷笑,心道“得意什么”,其实也有一点羡慕。
这可是孩子生命最初的痕迹,当然要保留。
裴怀贞拆开包装,仔细研读里面的说明书,懂了怎么使用,然后便又老实的装了回去,谨慎地道:
“得等到一觉醒来测试才最准确,现在用不是最佳时机。”
说完他便上榻,搂住了妻子,催促着她快快入睡。
怀孕使然,薛青青也的确容易犯困。
夜色渐深,紫宸殿内悄然安静,只余一盏守夜的羊角小灯昏沉摇晃。
薛青青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喉中干渴难耐,习惯地呼唤:“裴怀贞……”
“水”字都没发出,身侧的人便有了动作。
裴怀贞下榻端来一盏温水,一手托起她的后颈,将她半搂在怀里,一手将茶盏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喂她咽下。
薛青青喝了几口水,神智清醒了少许。
她微睁开眼,借着昏黄的灯影,正对上裴怀贞那双毫无倦意,黑得发亮的眼睛。
“你怎么还没睡?”薛青青小声嘟囔,双臂下意识环绕住男人坚实的窄腰,信任依赖的姿态。
头顶传来男人幽幽一声叹息——
“青娘,我在想一个问题。”
手掌抚摸着妻子柔顺的乌发,裴怀贞忧心忡忡:“将来这孩子若是像你倒还好,可若是像我,这该怎么去教?”
不受控制地,裴怀贞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这二十多年来,干过的诸多恶行,想到若是再来个“小裴怀贞”,把他做过的事情再做上一遍,他后背一紧,竟生出了一层冷汗。
“放心,不会的。”
薛青青半梦半醒,说话不爱动脑,直戳人心口窝子:“你爹不疼娘不爱的,从小就没被当人看过,当然会长成变态。我们的孩子有爹娘疼爱,又有哥哥姐姐陪着玩,定然青出于蓝,出淤泥而不染。”
“淤泥”沉默一二,道:“青娘,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依先皇和太后的德行,又能有什么温良的孙子?”
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从根上便坏了。
她薛青青简直在以一己之力,对抗满坑“淤泥”。
“你能别再胡思乱想了吗?”
薛青青哭笑不得地打着哈欠:“那验孕棒还没用呢,万一真是太医诊错了,根本没怀呢?杞人忧天。”
耳边终于安静了。
久没等到男人说话的声音,薛青青放松下去。
她阖上眼,正准备入睡,脸颊便传来两行湿凉,活似小雨从天而降。
薛青青睁开眼,看了过去。
灯影幽微,只见年轻男人眼眶通红,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连成簇,原本漆黑深邃的一双桃花目,此刻盛满破碎的星子,光泽晶莹闪烁,潋滟生辉,给本就俊美的长相更添艳色。
“你说的话,有点伤人了。”
裴怀贞别开脸,忍着难过,被欺负的小媳妇似的:“我不爱听,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