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二天傍晚,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薛青青和裴怀贞买了些滋补品,还给宁宁买了礼物,到爸妈家里赴约。
厨房里烟火气蒸腾, 老两口忙里忙外, 听到敲门声, 忙喊:“宁宁, 过来给哥哥姐姐开门!”
宁宁蹦蹦跳跳着,像只小麻雀,开了门喊:“哥哥姐姐你们好!”
薛青青将挑选的毛绒玩具递给她, 弯腰摸了摸宁宁的头,温柔道:“你好呀。”
“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
老两口从厨房出来, 招待着客人, 眼睛还盯着厨房的锅, 笑说:“得等一会儿了, 还有两个菜没好。”
裴怀贞极有眼色, 挽起袖子便钻进厨房给岳父母打下手。
他长得赏心悦目, 又嘴甜心细, 三两句就把老两口哄得合不拢嘴,厨房里时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薛青青则被宁宁拉进了她的房间,一大一小, 坐在地毯上玩起了积木。
宁宁怀抱着新玩具,与薛青青熟稔了, 活泼的性格便展露出来,小嘴叭叭的,什么话都说。
“姐姐, 那个高高帅帅的哥哥,是你的男朋友吗?”
薛青青被她人小鬼大的模样逗乐了,伸手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头发:“不是男朋友,姐姐已经和他结婚了,他是姐姐的丈夫。”
小宁宁举一反三:“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他姐夫呀!”
薛青青轻剐了下她的鼻梁:“你懂得倒多。”
宁宁骄傲地抬起圆润的小下巴:“我明年就上一年级了。”
薛青青笑出声音,越看自己这个小妹妹,越觉得喜爱。
这时,宁宁突然对她说:“姐姐,你以后和姐夫可以经常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们来了,爸爸妈妈就变得很开心,家里就很……”小宁宁动了动脑筋,想出来一个颇为高级的词儿,“热闹。”
薛青青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蛋,轻声承诺:“好,姐姐和姐夫以后会经常来宁宁家做客的。”
“咱们拉勾!”
宁宁高兴得拍手,拉着薛青青的手摇晃起来:“骗人是小狗哦!”
薛青青忍俊不禁,将小拇指伸了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在粉色的儿童房里拉起勾。
宁宁小嘴里振振有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拉完勾,小姑娘对薛青青的好感再上一层楼,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对薛青青说:“姐姐,我给你看个东西,你不要跟我爸爸妈妈讲。”
薛青青被她逗笑,摆出同样神秘的表情:“什么东西?”
宁宁将新玩具放下,跑向书桌,从抽屉最深处捧出一个精致的相框,又跑回薛青青身边。
“姐姐,你看。”
宁宁指着照片上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女,大眼睛亮晶晶地眨动着:“这是我姐姐!亲的哦!”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高中校服,扎马尾辫,站在学校大门口,笑得腼腆,身后是故意扮鬼脸的同学们。
薛青青记得这一张照片。
那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她从考场出来,正好被举着相机的爸妈抓拍了这一张。
陌生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薛青青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泛起一阵酸涩。
“宁宁怎么想给我看姐姐的照片了?”她忍着酸涩,温柔地问。
宁宁眨巴着眼睛,歪着小脑袋端详了薛青青半饷,认真地嘟囔了一句:“因为你和我姐姐很像呀。”
薛青青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潮意,笑了笑,打趣道:“哪里像了?”
要真细算,古代的薛青青其实是她作为现代人死去之后,灵魂的二次转世,若非她还承载着现代的记忆,她连穿越都算不上,只是正常的轮回投胎。
作为薛青青的皮囊,和她身为现代人的皮囊,完全就是两个人,亲生父母都认不出来,又怎会被个小朋友看穿。
“不知道……”
宁宁思索了小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固执地说:“我就是觉得像。”
“青青,宁宁,洗手准备吃饭啦!”
门外传来妈妈温和的呼唤,夹杂着客厅里盘碗轻磕的清脆响声。
宁宁把照片放在毛绒玩具上,麻溜地站起身,拉着薛青青的衣袖:“走姐姐,我们去吃饭!”
“好,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那你要快点哦!”宁宁欢快地开门跳跑了出去,像只小麻雀。
房间门没有关,客厅里的欢声笑语格外清晰,也将房间衬托得更加安静。
薛青青看着照片上的少女,手伸出去,轻轻抚摸着玻璃隔层,积压在心底的酸涩终于决堤,眼泪汹涌而出,转眼便湿了满脸。
“笃笃。”
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薛青青抬手去擦脸上的湿痕,朝门口看去。
一抹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裴怀贞今天穿得斯文规矩,衬衣长裤,宽肩长腿展露出来,全身上下写满“腔调”二字,简单不失贵气。
这样一身着装,此刻竟套着一件紫色碎花围裙,裙摆处甚至还缀着一圈蕾丝花边。
薛青青看得呆了,一个没忍住,当场破涕为笑。
裴怀贞神色自若,半点不觉得丢人,大摇大摆地走到她面前,弯腰给她擦泪。
“喜欢么?”他故意问,声音懒洋洋的,“青娘要是觉得我穿这玩意儿好看,以后我天天穿给你看,只要你能多笑笑。”
薛青青吸了下鼻子:“一言为定?”
裴怀贞挑眉:“朕金口玉言”
薛青青“嘁”了一声。
这封建余孽。
裴怀贞对她伸手:“好了,不哭了。跟我出去吃饭,爸妈做了很多好吃的。”
薛青青的心情缓和过来,伤感的情绪早在看到围裙那刻飞到九霄云外,“嗯”了一声,把手放在裴怀贞的手里,由他把自己拉起来。
老两口这些年厨艺进步不少,桌上摆着满满的家常菜,味道清鲜,偏咸甜口,是和蜀地截然不同的风味。
饭桌上,大人们聊着天,宁宁忙着给薛青青夹菜:“姐姐你吃这个虾仁,这个可好吃了。”
给薛青青夹完,又忙着给裴怀贞夹:“姐夫你也吃。”
老两口忍俊不禁,爸爸抬手揉了把宁宁的头:“厉害的你,姐夫都叫上了?”
宁宁抬起脸,天真地问:“不叫姐夫叫什么呀?”
裴怀贞弯了眼睛:“不用改,就叫姐夫,我爱听。”
他突然觉得这小姨子怪可爱的。
这一家子都怪可爱的。
怪不得能养出他可爱的青娘。
“你教的?”
他偏过头,小声地问薛青青,一张脸本就生得极具欺骗性,此时噙着笑意,桃花眼里闪着星光,更是好看得像幅画,将人迷得发晕。
薛青青正在咀嚼虾仁,不知不觉,耳后红了一片,一本正经地说:“不是。”
裴怀贞哼了声,心道:口是心非。
在一起久了,了解也是相互的。
薛青青嘴硬的本领,裴怀贞领教得一清二楚。不过在他眼里,这算是优点。
毕竟在很多时候,他就喜欢她嘴硬强撑的样子。
尤其在床上。
不可避免地,裴怀贞又想到了昨夜。
原来蜡油滴在身上也就那么回事,不算疼,还有点爽。
“炖的老鸭汤应该好了,我去端来。”算着时间差不多,爸爸起身去了厨房,关掉燃气灶,把砂锅端了出来。
裴怀贞站了起来,张手去接,把汤放在了饭桌中间。
“这汤是我专门给你们炖的。”妈妈伸手盛汤,第一碗放在了薛青青的面前,“里面放了玉竹和沙参,夏天喝很好的,滋补身体。”
热气氤氲,熏得薛青青眼眶发酸。
一句“妈”卡在喉头,她使劲吞了吞喉咙,扯出笑意:“谢谢阿姨。”
可眼泪的泪越聚越多。
“听到没,多补补。”裴怀贞漫不经心道,“省得运动两下就喘。”
他口吻端正,神情也自然,说出的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挑不出任何古怪。
可薛青青却无比清楚,他口中的“运动”是指什么。
眼里的酸涩瞬间又倒流回去,薛青青脚下蓄力,重重地踩了裴怀贞一脚。
多少次了?每次在她沉浸在各种悲伤念头的时候,他总有一百种办法,让她一秒破功。
早知有今天这遭,她昨晚上真该拿鞭子抽他的。
“谢谢阿姨。”
裴怀贞面不改色,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接过递来的汤碗,神色自若地品尝了一口,笑眼弯弯:“阿姨炖得很好喝,我很喜欢。”
“你们俩喜欢就好,多喝点。”
家里像是很久没这么热闹过,连带着宁宁都兴奋不少,饭吃到一半还表演了两个节目,把在幼儿园学的那点看家伎俩都拿出来了。
表演完,再把饭吃完,电量耗尽,小姑娘早早就趴在妈妈怀里睡熟。
老两口各司其职,一个把女儿送到卧室睡觉,一个准备果盘,作为饭后甜点。
都忙碌完,四个人围坐茶几,悠闲地聊起天。
不知说到哪里,薛青青看着父母花白的鬓角,终于没能沉住气,放下手里的桂圆茶,说:“阿姨,叔叔,昨天那个井盖的事我一直记着,听你们说的,这小区物业不作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楼道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你们年纪越来越大,三楼虽然不高,但整天爬上爬下,到底不方便,而且宁宁还小,住在这里也实在不安全。”
薛青青垂下眼睫:“我知道我身为外人,没有说话的立场,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换个地方住,就算是为了保护宁宁。”
“昨天晚上,我就和你阿姨商量过了。”
男人叹息:“我们还想过,如果不是有你们在,及时伸出了手,我们如果再失去一个孩子,肯定是活不下去了。你说的对,即便是为了宁宁,我们也该搬走。”
“可实在是舍不得啊。”
他的目光环顾这间老旧的客厅:“这房子我们住了几十年了,到处都有老大的影子,我们……”
话到此处,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
薛青青也模糊了眼眶,喉咙像是被只手掐住,发不出声音。
裴怀贞的手绕到薛青青的后腰,轻轻地揉了揉,继而提起小巧的紫砂壶,给岳父添上茶,语气礼貌而温和:“您的难过我都懂,但仔细想想,其实只是搬个住处,并不是搬家。”
“只要房子还在,您和阿姨随时都能回来看看。”
“逢年过节在这边过,平时还是住在新家,安全又宽敞,宁宁下楼玩,您二位也不用提心吊胆,好处还是挺多的。”
他提供了个新思路,听得两口子愣了愣,慢慢恢复平静,认真思索起来。
“好像是这个道理。”
“唉,总该有这一天的,又不能守着这房子过一辈子。”
“那就搬,明天就搬。”
薛青青的眼睛瞬间亮了,孩子似的举起胳膊,自告奋勇:“那我们明天来帮忙。”
“这……这怎么好意思。”
裴怀贞弯着眼睛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正好也能去您新搬的小区看看环境,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和您做邻居。”
“好好,要是这样,那你们明天就过来吧,就是又要辛苦你们了。”
“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事情定下,气氛轻松不少,虽是两代人,性情却格外投缘,聊起天来也愉悦。
告别时,妈妈留下看着宁宁,爸爸将小夫妻送到小区门口,细心嘱咐:“这天都黑透了,路灯晃眼,走路可一定看着点,别踩到井盖上面了。”
话说完,自己都笑了。
薛青青眼眶微热:“我们都知道了,叔叔快回去吧,太晚了,该休息了。”
“好,我这就回去,你们路上慢点。”
三人挥手告别。
薛青青一直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小区大门里面,才与裴怀贞迈开脚步。
夏夜的晚风混着草木香气,吹拂在两人身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气氛静谧而安详。
薛青青侧过头,看着身旁身躯挺拔的男人,柔声道:“今天,辛苦你了。”
无论男女,陪另一半见家长,都是件挺费心的事情,更不说她这边还情况特殊,需要随机应变。
裴怀贞脚步一顿,眯眸瞧她:“薛青青,你拿我当外人?”
这是要生气了。
“没有,你少胡思乱想。”薛青青赶忙摇手,说话都磕绊了。
裴怀贞哼了声,顺势牵过她的手,十指紧扣,生怕她跑了一样。
两人继续安静地走着路,听着绿化带里的虫鸣。
他仰头看了一眼漫天繁星,低低叹了一口气,忽然说:“青娘,真好。”
“嗯?”
“有家人的感觉,真好。”
裴怀贞收紧了手掌,眼中浮现出罕见的温情与动容:“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与长辈相处,竟可以这般放松自如,不必提心吊胆,不必算计防备。”
“所以,青娘,不要觉得麻烦了我,也不要觉得,我是在为了你,才会耐心对待你父母。因为从见第一面起,他们就不只是你的父母,还是我的父母。”
他低下头看着她,极其认真地凝视着她:“青娘,我很喜欢爸妈。不是因为他们是你的爸妈,而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很好的爸妈。”
“但我要感谢你。”
裴怀贞亲吻她的手,温柔地诉说:“因为是你让我看到了,亲情最美好的模样。”
晚风拂过,细腻轻柔。
这番话说得坦荡又真挚,真挚得不像是裴怀贞能说出来的话。
薛青青恍惚了。
她很久没有出声,也不知是何心情,内心只隐隐升起一个冲动——她想亲他。
她也的确那样做了。
“吧唧”一声,响亮的一个吻,郑重又认真。
但却犹如蜻蜓点水,刚沾上就没了。
裴怀贞微怔,心房如同温水浸泡,温柔地胀开许多情意,满到溢出来,必须要疏解。
他上前逼近薛青青,把脸凑过去,命令地说:“再亲一下。”
马路上车辆驰过,人行道上还有夜跑的年轻人。
薛青青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小声斥责:“有人。”
“有人怎么了?”
裴怀贞挑起漂亮的眉梢,呼吸喷洒在她唇上:“犯法?”
薛青青知道他属狗皮膏药的,不得逞就没个完,只好再抬起头,朝那薄唇吻去。
顾忌着周围的眼睛,薛青青只想小啄一下。
可还没等她撤开,后脑勺便被一只大手稳稳扣住。
温热相贴,呼吸缠绕。
裴怀贞睁着眼睛看她,眼底满是得逞的欢喜,吻得专注,看得也专注。
耳畔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薛青青甚至能听到夜跑经过的脚步声。
按照她的性格,她是该挣脱的。
但对视着那双装满她的桃花眼,她没办法做到伸手推开。
不管了,反正又不犯法。
薛青青将眼一闭,手臂环绕上男人的脖颈,主动去加深这个吻。
扣在她后脑上的大手滑落,改为扣紧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揽入怀抱。
夏夜里,草木的清香气浓郁得醉人,万物都在蓬勃生长。
爱意亦在蓬勃生长。
那些在漫长岁月里空缺的遗憾,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仿佛都在这温热的夏夜与热烈的深吻中,被一点点填平缝合,修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