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城市, 晚高峰。
马路上车流如织,灯红酒绿里矗立着一栋鹤立鸡群的医院大楼,LED灯闪烁生辉,勾勒出楼的轮廓, 在黑夜里显得无比醒目。
便利店外。
年轻男人身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衣服宽大, 显得人过于清瘦, 但男人个子又太高,宽肩长腿的,站在贩卖机前, 身量和贩卖机不遑多让。
对着这副明显优于常人的体魄,极容易让人忽略,连接在他手背上的静脉针头, 以及顺着针头延伸往上的透明软管。
液体顺着细长的软管, 汇入男人淡青色的静脉, 抬手拉开冷柜门时, 软管有点回血, 鲜红的颜色衬着冷白的肤色, 艳得吓人。
因为靠近医院, 便利店外的休息区,随处可见挂水的弯钩,无论是站是坐, 活动都算自由。
冷柜门开,寒气扑面, 灯光照耀在男人精致的面孔上。
裴怀贞手术期间瘦了不少,五官的锋利在此刻尽显,高鼻薄唇, 下颏清晰,皮肤白得反光,眉目则黑得骇人。
两种极致结合,不仅不淡,反而有种勾人的艳。
他掀起眼皮,往冰柜里扫了眼。
现代的饮料琳琅满目,口味花样百出,包装也赶上宫里选秀,个比个的花里胡哨。
古代来的老辈子,受不了当代小孩的齁甜口味。最终,他取了一瓶平平无奇的矿泉水。
手机传来扣钱的叮咚声音,裴怀贞没管。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身坐回椅子,看着街上的夜景,姿态散漫。
忽然,近处传来跑车炸街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裴怀贞拧了下眉,黑瞳里闪过丝戾气。
有点想杀人。
但法治社会,忍住了。
这时,又有两个穿着时尚的女生,举着手机,直奔他而来,笑嘻嘻地问他:“小哥哥你好,你知不知道光合作用咖啡店怎么走?方便指下路吗。”
名字裴怀贞挺熟悉,应该是医院附近新开的网红店铺,他听青娘提到过。
但他眼皮没抬,冷飕飕地道:“不知道。”
女生们察觉出他的敌意,对视一眼,连忙走了。
这年头手机里都装那劳什子导航,年轻人找不到地方,不看导航,在都是人的街道上,不去麻烦别人,偏偏向一个输着液的病人问路?
问完了是不是还要加个微信,改天请吃个饭感谢一下?
裴怀贞冷笑一声。
封建皇帝的残暴本性在此刻占据上风,他又想杀人了。
在他眼里,现代就这点不好。
人人平等,人人都敢来烦他一下。
胸口堵着口郁气,坐着更不舒服,裴怀贞站起身,长舒一口气。
这时,便利店的门从里推开,走出来名雪肤长发,穿着简单的年轻女人。
薛青青提着一兜日用品,两眼发直地看着裴怀贞。
四目相对,她的视线定在那双长腿上,呆呆地道:“你能自己走路了?”
话出口的瞬间,男人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活似即将摔倒。
薛青青赶紧将人扶住,方才的那点困惑,全被担忧所取代。
“走不稳就不要逞强,”她着急道,“说好了不要乱动,怎么我就离开这一小会儿,你就开始胡闹了?”
温柔责备的语气,若有路人经过,不看脸,只当是妈妈在训斥孩子。
“你进去好久都不出来。”
裴怀贞眨了下眼,面对外人时漆黑冰冷的眼神,转瞬便被一层潋滟的水光覆盖,说话时眼眸稍垂,桃花眼可怜兮兮地泛着红。
“我一个人在外面害怕。”
他俯首,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妻子身上,虚弱地道:“便想进去找你……”
三言两语,软了薛青青的心肠。
她柔了声音,无奈道:“今天人多,结账需要排队,所以晚了点。”
裴怀贞“嗯”了声,嗓音低低地:“我不管,下次我要跟着你一起进去,这里的一切都好陌生,你不在我身边,我不行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咱们回去吧,医生说过,你不能出来太久的。”
习惯使然,薛青青往桌椅上扫去,检查是否有遗漏物品。
看到那瓶水,她问:“水是你喝的吗?”
“不是。”
裴怀贞靠在薛青青的身上,身体就没松开过,委屈地道:“我又不会用手机,离了你,什么都干不了。应该是别人喝完没收,真没素质。”
薛青青没当回事,随手捡起瓶子,扔到了垃圾箱里,转头,想拿起挂钩上的消炎水。
一只大手却先她一步,将水袋提起,另只手则趁她失神,取过了她手中的购物袋。
薛青青反应过来,就已经两手空空,一身轻松,东西都挂在了病号身上。
“快给我。”她伸手想抢回来,不愿让一个病人受累。
裴怀贞摇晃了身体,虚弱地闭了下眼睛:“不行,头好晕。”
薛青青便顾不得再抢,赶紧扶稳了他。
“怎么样?”她紧张地道,“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裴怀贞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惹人心疼。
“可是我更想和青娘回去。”
他小声地说:“回到只有我们两个的房间里,外面人好多,每个人都来去匆匆,面相也都好凶,我有点紧张,腿都在发软。”
薛青青看着男人脆弱的模样,连忙点头答应。
不比在古代的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封建帝王。
来了现代的裴怀贞,在薛青青眼里,简直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脆弱。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无亲无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既听不明白海量的现代词汇,也学不会复杂的电子设备,要想生存下去,只能依赖她。
在古代,他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滔天的权势。
在现代,她却是他唯一的依靠。
母性与责任感在此刻爆棚,薛青青的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带着裴怀贞飞回病房。
她仔细地搀扶好男人,决心要当好这个保护神。
“青娘。”
两人走了几步,裴怀贞轻柔地出声。
薛青青抬头看他,以为他有什么需求:“怎么了?”
“红灯到了,要停下。”
薛青青愣了下,“哦”了声,停下步伐,神色有些不自然,转瞬便又恢复如常。
在古代待久了,回来不久,不适应就难免的。
不就是忘记看红灯,也不是什么大事,习惯一下就好了。
薛青青哄好自己,没这事放在心上,看着街面的行人出神。
“青娘。”
男人再度轻柔提醒:“绿灯到了,可以走了。”
薛青青又一愣,“嗯”了声,本能地照做,迈开步子。
过了马路,只要再穿过一条人行道,就是医院。
薛青青扶稳身边男人,觉得这下没有红绿灯了,刚松口气,耳边轻柔的声音便又响起——“青娘,不要踩着井盖走,危险。”
她真有些撑不住了。
忍无可忍,薛青青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裴怀贞,想问问他都已经懂得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像个小孩一样,从早到晚黏着她不放?
可目光扫去,声音还未发出,耳边便轰然炸起一记跑车飞过的闷响。
高大的男人顿时弯了脊梁,往女人怀里缩去,声音颤个不停:“好可怕……不行,我要晕过去了。”
“青娘行行好,可以将我紧紧抱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