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蜀地夏日湿热难耐, 纵然医馆四面通透,依然热得人无法喘息。
密密麻麻的冷汗,攀升在薛青青的后背,浸透衣衫。
她不敢眨眼, 定定盯着陆放的表情, 耳边来回绕着的, 都是大夫那句——“过往几日, 你没少逼着娘子行房吧?”
看着陆放困惑的眼神,薛青青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不敢去想,若陆放反应过来,该对她有多少失望。
窒息的安静中, 一只手悄然落在她的后背。
男人指尖温柔, 顺着妇人有些颤栗的后脊, 轻轻的抚摸着, 如若安抚受惊的孩童。
可却引起了薛青青更多的惊吓, 抖得也更加厉害。
光天化日, 隐秘的情事被外人点破, 情人还当着丈夫的面,抚摸她的身体。
“没什么大事,也不必服药, 回去静养着便是。”
大夫的嗓音高了起来,瞅着陆放道:“年轻人疼媳妇不是这么个疼法, 记住了,要管住自己,懂得节制。”
陆放从始至终都听得一头雾水, 表情困惑又茫然,也不知从哪反驳,只好懵懵地点着头。
出了医馆,三人站在街边,气氛静得离奇。
裴怀贞忽道:“陆兄,方才大夫都对你说了什么?神神秘秘,还不让我与小嫂嫂听到。”
慢悠悠的语气,透着股随意,像是单纯好奇。
“没什么。”陆放挠了挠头,客气得笑了下,就是笑得些许勉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他转过脸,定睛瞧了眼医馆的牌匾,顿了顿:“再找家看看吧,我觉得这家是庸医,说得一点不准。”
薛青青当即道:“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横竖也没什么事,我想回家去。”
她心虚得厉害,脸色自然也红得反常,连耳根后面,都冒着丝丝缕缕的香热。
在这小镇子上,嫌少见一名妇人,身边有两名男子围着,其中一个还俊得过分。行人经过,无不愿意多瞧几眼。
薛青青更加不自在,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让人再别想瞧到。
陆放心中还想着别的,头脑有些浑浑噩噩,闻声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声“行”。
裴怀贞皱了眉。
他抬头看着天色,道:“再有两炷香的工夫,天便要黑透了,天黑赶路不比白日,到家也要后半夜,我和陆兄两个男人,自然不在话下,可小嫂嫂怀着身孕,如何承受得了?”
陆放一听,当即反应过来,也对薛青青道:“恩公说得有理,不如咱们今晚便不回去了,找家客栈住着,明日再说。”
薛青青一个人,拗不过身边两个男人,只能同意。
客栈是裴怀贞找的,门面开阔干净,在小地方里,要价算是高昂。
薛青青守着驴车,陆放硬着头皮走进去,刚想打听价格,裴怀贞便要了两间房,顺带将钱付上。
付完钱,裴怀贞对小二道:“备上一桌饭菜,有孕妇在,不要重油重盐,也不要辣的,清淡开胃为主要,若是有燕窝鱼胶类的滋补品,一并炖了端上来。”
小店难得遇到个豪客,送了一壶酒,还顺口套起近乎:“不知尊夫人几月孕龄?我观客官仪表堂堂,一看便是个儿女双全的面相。”
裴怀贞笑了笑,没否认。
陆放站在一旁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若放以往,他觉得也没什么值得多想,无非就是一点误会。
可如今,他怎么听,心里怎么不是滋味。
三人用饭时,夜色已深,晚间的客栈没什么生意,账房和小二都到后厨吃饭去了,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一桌人。
薛青青揣着心事,又乏得厉害,吃到一半,便抵不住疲惫,先行回房歇息。
临走,她的手轻柔地搭在陆放肩上,柔声叮嘱:“少饮些酒,伤身体。”
陆放喝得两眼发红,神色恹恹,闻言应声:“我知道。”
裴怀贞凝了一双黑眸,视线紧咬在妇人那只搭在男人肩头的手上,仰面喝下半碗酒,落碗时,力度格外重。
薛青青被动静惊到,眼睫跳了一跳,手上的力度也松了些。
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她生怕又出什么乱子,不再逗留,动身去了厢房。
烛苗跳在灯台上,昏黄的光芒,柔软地落在妇人身上。
只见乌髻如云,鬓边一缕碎发散落,蹭在雪白的脸侧。许是刚吃完饭,妇人身子有些发重,扶腰行走时,步伐既软又轻,透着股袅娜的娇媚气。
“你家娘子气血冲燥,走路虚软。”
“是房事过勤,虚火内生的征兆。”
“过往几日,你没少逼着娘子行房吧?”
老大夫说过的话如同咒语,阴魂不散地响在陆放脑海。
他看着妻子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舌头被酒水蛰到,口中又辣又苦。
“——陆兄?”
清冽温润的嗓音响在耳侧,陆放乍然回神,转过脸,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噙着笑意的眼眸。
“陆兄怎发这般久的呆?”
裴怀贞神色淡淡,唇角上翘,玩笑着试探:“在想什么?”
陆放摇头,将妻子的身姿自脑海中抹去:“没想什么。”
他低头,端起面前的酒碗,想要借酒消愁:“许是我多心了,那庸医说……唉,不提也罢。”
酒碗已经见底,陆放一口喝了个空。
裴怀贞提起酒壶,为他满上。
“陆兄没有多心。”
酒水注入碗底,脆冽发响,烛影明暗交叠,飘忽起伏。
年轻男人弯了潋滟的桃花眼,低低发笑:“那大夫说的,只字不假。”
“青娘这几日,的确被我折腾坏了。”
——
薛青青躺下许久,迟迟未能睡着,心中总有股不详的预感。
正辗转反侧,房门便已被推开,淡淡的酒气漂浮进来。
她略抬眸,余光借着烛影,恰好扫到熟悉的轮廓上。
“喝了多少?”她将身体往里挪了挪,将床榻让出一半来。
“没多少。”
陆放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起伏。
薛青青当即便嗅到异样。
丈夫虽不是个活泼的性格,说话却也爽朗,像这般半死不活的动静,过往从未有过。
联想到大夫说的那些话,她的心顿时又揪紧起来,故作冷静地道:“怎么了,感觉你心情不大好。”
陆放将门合上,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对比方才,多了两分强打精神的轻松:“哪有不好,今日有酒喝有肉吃,心情好着呢。”
他越这样,薛青青心里越忐忑。
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她又不敢问。
手里好像攥着一个已经出现裂纹的鸡蛋,明明知道它已经坏了,但因为蛋清还没有流淌出来,便自欺欺人,觉得还能再放放。
薛青青知道自欺欺人有多可笑,可她实在不是个大胆的人,手掌紧了又松,最终没有再追问,而是选择当一只鸵鸟,翻身朝里,假装睡着。
闭上眼睛,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格外灵敏。
薛青青能嗅到丈夫身上混合酒气的汗味,嗅到蜡烛吹熄后,陡然破灭的烟气,听到陆放过于急促的呼吸,以及渐近的脚步声。
床榻陷下一片,后背萦绕上一团热气。
夫妻二人躺在一起,许久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薛青青从未如此刻煎熬过。
她想装得再从容一点,好像真的已经熟睡过去,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身体犹如石头僵硬。
“青娘。”
黑暗中,陆放蓦然出声。
“怎么了?”她应。
应完,薛青青便后悔得肠子发青。
这和直接承认方才在装睡,有何区别?
声音落下,气氛再度陷入寂静。
正当薛青青怀疑自己听错之时,耳后声音再度飘来:“你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吗?”
“若恩公是真心待你,能一辈子对你好,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苛待你……”
陆放哽咽了下,顿了顿,接着说:“你跟了他,我不怨你。”
“我的要求就那一个,看在咱俩过往的夫妻情分上,孩子你生下来,留给我,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好。”
好声好气,一丝怨气与愤怒也无。
可薛青青却被巨大的羞愧笼罩。
她恨不得当场咬断舌头,血流而亡,再一道雷劈下来,让她尸骨无存才好。
“瞎说什么呢?”
她也不知自己是提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此刻假装不懂,翻身打了陆放一下,堆尽全身力气,佯装出一副轻松面容,气得发笑:
“你我既已拜堂成亲,必然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
“还跟了他,你不怨我……”
薛青青眼圈红了一片,嗓音也哽咽:“你怎知我就愿意跟他了?见个有钱长得好的我就被勾着走,狗还不嫌家贫,你拿我薛青青当什么了?”
说着,她眼中真滚出泪来。
陆放慌了神,连忙哄她。
可这眼泪来得汹涌,包含的滋味太过复杂,根本不是轻易能够止住的。
直至陆放赌咒,说以后再说这种话,便天打五雷轰,薛青青才忙去捂他的嘴,“呸呸”两声,再不许他胡乱说话。
夫妻二人哭过笑过,抱在一起,如往日那样,安稳入睡。
不知不觉,男人的鼾声响起。
薛青青睁开了眼。
她将圈在身上的胳膊挪开,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趿上鞋,借着廊下灯笼透进窗的光,摸着黑走到门口。
客栈的房间都挨在一块,裴怀贞就住在隔壁,出门转个身,便能摸到他的门。
薛青青心里窝火得厉害,伴着未解的困惑,觉也睡不着,非要见到那个人,将话问个明白。
手抓住门框,她悄然拉开一条门缝,无声地挤了出去。
廊下灯笼微微发晃,投下一片昏黄的软光,绕得人眼神也发晃。
年轻俊美的男人站在光下,后背靠在客栈粗糙的栏杆上,上半张脸被阴影压着,只看到高挺窄瘦的鼻,形状姣美的薄唇。
唇上泛着晶莹水色,浓郁的酒气弥漫在廊下。
听到开门声,裴怀贞举起手里酒壶,仰面又饮一口,视线却始终垂着,圈在怔在门口的妇人身上。
“哟。”
他咽下酒,仿佛捉奸的原配,语气揶揄:“舍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