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晌午时分, 放晴的天色又撒了几缕雨丝,天际横出一道彩虹出来,跨在了苍翠的山峦上空,美不胜收。
雨声嘀嗒中, 院落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旋即是一句清亮朗阔的——“青娘, 我回来了。”
薛青青原本还围在床前, 对裴怀贞嘘寒问暖,问裴怀贞饿不饿,是否需要她给他做些吃的。
一听到外头的声音, 立刻便丢下裴怀贞,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迎去。
雨中走来两个人, 为首的青年身形高大, 皮肤黝黑, 五官称得上端正, 在这山沟沟里, 算是浓眉大眼的俊后生。
只是被雨淋过, 落汤鸡一般, 本就忠厚的长相,更添了些明显的傻气。
薛青青看到丈夫仅披蓑衣,头上的斗笠不翼而飞, 顺手拿起布巾,为大步进门的丈夫掸去头上雨水。
“头发这都淋透了, 你出门时的斗笠呢?”薛青青问。
陆放咧嘴一笑,黝黑的皮肤衬出一口白牙,指着跟在身后的老郎中:“老人家自用的斗笠坏了, 我便将我的给了他用。”
薛青青看向郎中,含笑问了声好,而后皱眉瞥向自家男人:“那也不该淋着雨回来。”
“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淋不坏,先给那位公子看伤要紧。”
陆放转头瞧去,冷不丁地,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与妻子的深邃瞳仁。
“公子已经醒了?”陆放“呀”了声,拍了下头,“瞧我这个没眼力劲的。”
裴怀贞被薛青青照料半晌,脸已经擦洗干净,身上也换过干净的衣物,不言不语的坐着,活似玉雕出来的人物,衬得这灰扑扑的山村小院,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视线盯着妇人那只为其他男人掸雨的手,裴怀贞唇上噙着笑意,眼底却漆黑得好像要下雨,温和客气地道:“不知这位仁兄是?”
薛青青立刻满脸愁色,对着陆放小声道:“这么子好像失忆了。”
陆放当即正经了脸色,忙让郎中过去看伤。
老郎中验过裴怀贞身上的伤,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道:“身上没什么大碍,一些皮外伤,休养段时日便好了。只是眼下出血,就怕伤到了脑子,那样就棘手了。”
说罢,询问裴怀贞:“小兄弟,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裴怀贞垂眸沉思,一副回忆之状,眉头紧锁:“一概有些模糊,只记得我家中已有妻室,名唤青娘。”
陆放顿时乐了:“巧了,我家妻子也叫青娘!”
薛青青站在丈夫身旁,莫名又想到方才被认错的闹剧,手上被亲吻过的地方,隐隐又发起烫来。
她红了脸,低头不肯接话。
直等过去小半晌,心头那股古怪的躁动被压下,她才重新抬头,佯装自然地朝竹床望去。
床上,斯文俊美的男人似是有所觉察,抬眸时,视线恰好与她对上。
漆黑的瞳仁,本该冰冷无光,却在落在妇人身上的瞬间,活似在眸底深处燃起一把焰火,跳跃着丝丝的滚烫。
只这一眼,便让薛青青再度不自在起来。
男女之间好似天生有种磁场,不必多说什么话,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感受到二人之间,是否有那种古怪的氛围。
那古怪的氛围叫什么,薛青青也说不清楚,反正不太清白。
可垂眸,视线落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她便又在怀疑自己多想。
谁会吃饱了撑的,对一个大肚子的孕妇起不好的心思?何况人家本就有妻室。
这样一想,薛青青顿时又坦荡起来,不再胡乱猜测对方。
“这么子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您只管开药,开好的。”陆放对郎中道。
郎中沉吟一番:“那我就给你们抓一帖散瘀活血的方子,先喝着看看,若没成效,再另做打算。”
“行,都听您的。”
郎中写下药方,薛青青看过,都是些常见的草药,不算贵,不禁松了口气。
但她旋即便红了脸,意识到自己的不好来。
人家为了救你男人,命都差点搭进去,纵是为了人家倾家荡产也是应该的,何至于心疼个药钱?
心思落下,她小声对陆放道:“等会你多带些钱去镇上,到了药铺,尽管抓成色好的药材。”
她声音轻,但在这不大的堂屋里,轻易便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裴怀贞的眸色柔和许多,漆黑眼底化开冰雪,酿开丝丝春意,就连早已放松的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瞧,他就知道青娘还是疼他的。
哪怕已经重活一世,失去了与他共同经历的回忆,但对他好的本能,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青娘爱他,这毋庸置疑。
“早点让这么子想起来,他也能早点离开。”
妇人关切的声音又传来:“否则他妻子该多担心啊。”
裴怀贞顿时沉了唇角。
清风入堂,送来夏日馥郁的草木香。
薛青青到邻居李大娘家借了顶斗笠,送陆放和郎中出门。
夫妻俩走到院门外,正要再说些话,屋里便传来“哐当”一声响。
薛青青担忧地看向屋门:“我去看看怎么了,你路上慢些走,若是遇到雨下大了,便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停了再走。”
陆放答应满口,临走时,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二人分别,薛青青回到屋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滚落在地的粗陶茶碗。
清瘦文弱的男人扶着桌子,玉白的面容沁出薄汗,浓墨般的眉宇皱在一起,指尖颤抖难以自持,好似一片摇曳欲碎的冬日枯叶。
她连忙上前扶住他,柔软掌心隔着夏日单薄的衣料,轻轻握在男人紧实的手臂上。
不由自主地,薛青青心头划过一丝怪异,总感觉,这么子似乎没有看上去这般羸弱。
但对方脸上的虚弱实在太过明显,仅是看着,她便不禁揪紧了心肠,轻声埋怨道:“你若要喝水,喊上一声便是了,为何非要自己下床?”
裴怀贞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脸色更显虚弱:“小嫂嫂还怀着身子,怎好劳烦小嫂嫂。”
他语气低柔,声音又清冽动听,这般喃喃地咬出字眼,寻常至极的称谓,也多出了一番旖旎的意味。
薛青青眼睫微跳,莫名便又感觉到那古怪的氛围。
她刻意地发出一声笑,干巴巴地说道:“哪有那么娇贵,又不是要我上山下河,递个水罢了,不妨事的。”
似是走动中牵扯伤处,裴怀贞自喉中溢出一声闷哼,声音都透着股潮热:“那便承蒙小嫂嫂照顾了。”
薛青青的眼睫又是一跳,这才察觉到,二人离得又些太近,近到她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味。
他身上的衣物是穿的陆放的,多出的气味,却是陆放身上没有的。
薛青青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男人的距离,远离了那股好闻的气息,屏住呼吸,客气道:“本就是公子救命在先,我照顾公子也是应该的。”
“公子放心,你是我丈夫的恩人,自然就是我的恩人,我和我丈夫都是懂得报恩的人,你为了我们受了这般重的伤,别说让我给你端茶倒水,就是让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是我该做的。”
步伐刻意放慢,裴怀贞有心将二人拉开的距离又缩短,温和地笑道:“小嫂嫂言重了。”
握在臂上的力度太过轻柔,这种熟悉又温柔的触感,他梦寐以求,只希望能走得再慢一些,让他再多受用片刻。
如前世一样,他很享受青娘的在乎与照料。
但这一口一个“丈夫”,听着可真是刺耳极了。
漆黑的眼仁不动声色地垂下,裴怀贞看着妇人温软莹白的侧颜,卷翘忽闪的眼睫,一些幽暗的心思,在他心中破土生长。
费尽心思演戏有什么意义?青娘本就是他的妻,他带走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需要什么多余的解释。
至于那个陆放,不是也有念念不忘的旧情人吗?他给他一笔钱,让他带着那个秀才的女儿远走高飞,下半辈子天南海北,随便他们到哪双宿双栖,只要别再出现在青娘眼前。
这样干,四个人都能开心。
裴怀贞这时凝眸,视线定在妇人隆起的小腹上。
不对,五个。
恒之也会更喜欢他这个父亲,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