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盛夏的蜀地, 雨过天晴,潮气笼罩山村,残雨顺着小院外围的毛竹墙滑落,嘀嗒发响。
院内, 隐约传来妇人的干呕声音。
薛青青扶着屋门的门框, 纤白的手指攥到发红, 垂下去的面庞, 半天未能抬起。只见乌油油的头发被木簪固定,衬着一截雪白的后颈,身上的粗布衣裙洗到发白, 包裹着格外单薄的身体。
一身的纤细,唯有小腹明显的隆起。
晨吐完,她脸色发白, 筋疲力尽, 轻轻抚摸着小腹, 吐字温柔:“乖孩子, 都快吐了五个月了, 别再折腾娘了, 好不好?”
这时, 院门被叩响,外头传来村里几个嬢嬢尖细的声音——“陆放家的?陆放家的开门,我们来看你了。”
薛青青原本放松的神色, 下意识便紧张起来,首先便往屋门里面望去。
犹豫中, 门外的催促声还在继续。
短暂思忖过,她动手将屋门关上,而后扶着酸痛的后腰, 走向院门。
所谓的“院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成,简陋得笑人,敲着都发晃。
薛青青道着“来了”,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她看向站在门外的三名妇人,刚晨吐完,眼圈还发着红,轻声细气地道:“婶子,你们找我有事么?”
“我们刚从山上下来,采了点酸枣子,想到你怀着身子爱吃酸的,特地给你送了来。”
为首的妇人堆着笑意说道,身边的另一名妇人也开口,眼神直往院子里面绕:“我们听说啊,陆放昨夜里又猎了一头狼?”
“狼好啊,一身都是宝,尤其是狼皮,要是能缝上一双手套,冬天戴上,就不怕生冻疮了。”
“来,这酸枣可新鲜,你拿去尝尝鲜。”
薛青青垂眸,看着那篮挂着露水的新鲜酸枣,长睫遮掩着瞳光,开口仍是柔软的语气:“婶子本就没摘多少,我怎好再收下,还是不要了,婶子自己留着吃便是了。”
“瞧瞧,还跟我们客气上了?快收下。”
“你心里要是过意不去,就让你男人给我们仨留块狼皮,我们好留着做手套。”
说着话,薛青青便被塞了满怀的竹篮,门缝也因此被挤开不少,露出院内的景象。
薛青青本能地往屋门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慌张。
回过脸来,她收下满筐的酸枣,匆忙道:“既是婶子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只是婶子们来得不巧,昨夜陆放没有猎狼回来,反倒差点被狼咬了……等下回,下回他再猎到,我必定让他将狼皮留给婶子们。”
话说完,没等门外的三名妇人反应,薛青青一把将门缝合上了。
“不是?这算什么事?咱们仨好心好意送酸枣来,她连碗茶都不请咱们喝?”
“就是,狼皮也没捞着,谁说的陆放猎来狼了?”
“王二麻子说的,他说他昨晚上看见陆放下山,扛个大家伙回家了。”
一门之隔。
薛青青听着门外妇人的议论声,分明是在自己家,却不由得放轻脚步,屏住呼吸。
直到门外的说话声远了,她才松开紧张到出汗的手心,抬腿迈向屋门。
屋门推开,薛青青攥在竹篮上的手再度收紧,长睫闪动着,眼神直直看向靠墙摆放的那张竹床。
竹床不大不小,十分结实,是她丈夫做好,留着给她腹中孩儿将来睡的。
此时此刻,上面却躺了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身上穿着沾满泥泞的细布长衫,即便一身狼狈,却看得出来面若美玉,乌发如墨,一身斯文书卷气,像个落难书生。
狼没猎来,人倒是弄来一个。
薛青青在心中念叨。
她到现在都忘不了,昨夜她被动静惊醒,睁眼看到陆放扛个活人回来的惊悚心情。
耳边至今回绕的,都是陆放的那几句话。
“青娘,今日多亏这位公子相救,我才没被那头狼咬死。”
“可惜这么子被狼追逐,失足滚落山下,人直接昏了过去,我不能放着救命恩人不管。”
“我先把他安放在家里,这就去镇上请郎中,你来看着他,给他擦擦身上的泥。”
村子与镇上相距甚远,来往要耗费上一天。
薛青青算着时辰,起码还要再过半天,才能等到陆放回来。
檐下残雨滴落,雀鸟展翅掠过,啼叫清脆。
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还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薛青青初为人母,说不警惕是假的。
毕竟这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何底细,她与陆放全部一概不知,万一是坏人可怎好?
但想到丈夫的话,薛青青的那点警惕,转瞬便又被打消。
坏人怎会为救一个陌生之人,连性命都险些搭上呢?
恩人伤势不明,她却在揣测人家,这实在太不好。
这般想着,薛青青羞愧难当。
再看男人那张溅有泥渍的年轻面庞,她心中警惕,全然被感激取代。
救陆放的命,就是救她的命,就是救了她腹中孩子的命,救了他们全家人的命。
薛青青打来了一盆水,取来干净的布帕,沾湿帕子,轻柔地擦拭在男人脸上。
泥渍擦拭去,露出的面孔愈发清隽,玉质天成,俊美不似凡尘中人。
人总会被好看的事物吸引心神,纵然薛青青已经嫁为人妇,身为人母,天然地对其他男人竖起心墙,可对上这张脸,还是不自觉地怔了神。
但比起惊艳,她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熟悉。
怪了。她心道:这个人瞧着好生眼熟。
无论是眉眼,鼻梁,还是颜色淡红的薄唇,都让她感到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倒像是在哪见过?
可怎可能见过。
她自穿越过来,便没离开过山村,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是镇上,生成这样的男子,她过往若真见过,定然过目不忘。
薛青青压下心头的古怪,继续为男子擦起脸来。
想必是感受到脸上的清凉,男人乌黑的眼睫微微发颤,薄唇轻启,喃喃呓语起来。
咬字极低,黏软地呼唤着:“青娘……”
薛青青听到名字,心梢一跳,脱口而出:“你怎知我叫青娘?”
男人未睁开眼,手却精准地抓住了她正在为他擦拭的手。
发生得太快,薛青青还未回神,便感受手上温热发软的触感——那男人竟将唇贴到了她的手上!
“青娘,青娘……”
伴随低哑哽咽的呼唤,那两瓣细腻潮热的柔软,仔细地亲吻着她的手上,手指,掌心,手腕……急切又虔诚,像信徒在朝圣。
薛青青脸颊发烫,嫣红的颜色瞬间燃烧到脖颈。
“你这人怎这样?”她又惊又恼,扔掉帕子,用力地抽着手,“我好心好意给你擦脸,你竟如此……如此轻薄于我!”
仿佛是被动静所惊,榻上男人睁开眼,对视上妇人盛满水光的羞恼杏眸。
他垂眸,看到被自己牢牢抓在手中的葇荑,立刻松了手。
“实在抱歉。”
男人红了眼,桃花眼里满是内疚,羞愧地低下脸:“在下一时看错,将姑娘认成了家中妻子……”
他神色可怜,分明是作恶的那个,却反过来像是被欺负的弱者,令人不忍苛责。
薛青青本还慌张难耐,步伐不住地后退着,但看着男人愧疚的神色,听他说的话,不自觉地便信以为真。
连同那句“青娘”,她也只是怀疑撞上同名,并未多想。
“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平复下来心跳,稳了声音道:“人刚睡醒,一时看花眼,也是常有的。”
话这样说着,她却不自觉地将手缩到袖中,好像吻痕是被烙铁烙上,余温久久不散,既热又痒。
男人仍旧羞愧难耐,将落在身上的帕子叠好 ,双臂撑起身体,像是想立刻离开。
可都没等双足离榻,仅是刚刚坐起身,清瘦的身体便不堪重负,不自觉地发起晃。
薛青青忙扶住他,莹润雪白的一双手,轻搀在男人宽阔的臂膀上。
“你身上有伤,别再乱动。”
对上男人迷茫的神色,薛青青收回手,解释道:“你昨夜在山上救了我丈夫,却也被狼追逐,失足跌到山下,昏迷过去。是我丈夫将你带来,让我看着你,他去镇上给你请大夫去了,就快回来。”
男人闻言,潋滟的眸底浮现惘然,仔细地回忆着,喃喃低语:“竟有此事吗?可为何有关昨夜之事,我却丝毫记不起来。”
薛青青心下一惊,心道坏了,莫不是伤到脑袋了。
她放轻了声音,关切地道:“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歇息要紧。”
顿了顿,她道:“方才的事,也不要提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你快躺着,我给你倒水喝。”
男人抬眸看她,眼神柔软,端得一副斯文有礼的君子模样,温声回应:“多谢姑娘。”
薛青青转身走向桌子,手拎起盛放凉茶的粗陶茶壶,闻言些许无奈道:“什么姑娘,我都要当娘的人了。”
“看你年纪也不大,应比我丈夫还要小两岁,就叫我嫂子吧。”
茶水注入茶碗,响声清冽如泉,空气里漂浮着浓郁发苦的粗糙茶香。
背对着竹床,薛青青并未看到,那双凝视着她的温柔眼睛,是如何一点点变暗,变深。
檐下又是一滴残雨滴落,独属于蜀地夏日的潮湿水汽,混着馥郁的草木清气,淡淡地扩散开来,如撒下的大网,包裹在年轻的妇人身上。
同样的雨天,前世今生的记忆混淆交织。
在那个万籁俱寂的山谷,裴怀贞临死前的夜里,妇人温柔真挚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响起。
“裴怀贞,我爱上你了。”
“裴怀贞,我爱你。
“爱你……”
记忆里妻子的模样,渐与面前怀有身孕的妇人重叠。
裴怀贞凝视着妇人斟茶的侧影,漆黑无波的一双眼瞳,顺着妇人莹白柔美的侧脸,一点点地下移,如蛇游走,定格在那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好啊。”
温和的声音,散在苦涩茶香里。
裴怀贞眼瞳微眯,低低发笑:“小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