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2/4)
他虚弱地咳嗽着,清洗干净的面容更显玉致清隽,皱紧眉头,扭捏为难:“虽说你我都有伤在身,且荒山野岭,多有不便,但青娘既开了口,我自然要……”
“我是想看你身上的伤!”
薛青青气得眼睫直颤,话都快说不利索:“我怕你血流太多,死我眼前!”
裴怀贞顿了顿,不信似的:“真的只是看伤?”
薛青青睁圆了眼睛:“要不然呢?”
“好吧,那就看伤。”
裴怀贞不情不愿地解了衣裳,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年轻蓬勃的肌肉,包裹住一身支离病骨,胸膛腰腹,后背脊梁,被血液染得无一处光洁地方,大小擦伤无数,严重的几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薛青青指尖抖着,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用溪水沾湿,去给裴怀贞擦拭身上血渍。
雨已停,裴怀贞却感觉肩头传来湿意。
抬眸望去,才见是妇人红了眼眸,落下了眼泪。
“哭什么呢?”他强压下喉中不断上涌的腥甜,扯起轻松的笑意,抬手去为妇人抹泪,“傻青娘,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心中觉得,他对“好”字,着实有误解。
她忍住哽咽,语气发沉:“伤成这样,就不知道喊两声吗?”
若早知他伤势如此之重,她根本不会同意他陪她走这一路。
“这才多大点伤,”裴怀贞不以为然,低头瞧了瞧身上,“都没伤到骨头,比打仗受的伤轻多了。”
薛青青恼了:“你打仗受伤了也不喊?”
“不喊。”
故意逗她似的,裴怀贞眉梢略挑,唱反调道:“行军打仗,决胜关键,在于整支军队的士气。打仗之时,主将需得一直提着一口气,时刻记住不得露怯,不得喊疼,一旦主将的面子没了,将士们的里子便也没了。士气一失,后面必然兵败如山。”
薛青青陷入沉默。
沉默过后,她开口:“今日这一跪,你觉得你的面子,还会存在吗?”
月如冷霜,秋夜泛凉。
无边际的寂寥里,男人的嗓音清冽如泉,潺潺流淌——
“青娘,男人的面子,不在膝盖上。”
溪水粼粼闪烁,光芒映入裴怀贞的眼瞳。
他看着薛青青,郑重了声音:“当着那么多将士的面,倘若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那才是真正的失去面子。”
“今日这一跪,我跪得问心无愧。”
薛青青抹去脸上的泪:“巧言令色。”
“是真情实感。”裴怀贞纠正。
她没再言语,与他正面对着,为他擦去胸膛上的血渍,手法轻柔至极。
顺着裴怀贞的视角望去,恰能看到妇人被泪水打湿的睫毛。
“青娘。”
裴怀贞的心化开,声音也柔得化开:“人都会老,会死,会变成尸体,变成灰。不过一跪而已,千百年后,谁会关心一堆灰曾对谁下跪?纵然关心,那关心的人也早晚成为一堆灰,都是一样的。”
薛青青默默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身上,那些不断渗血的伤口。
借着夜色,她将目光放在在草丛,寻找着什么,忽然揪出几片草叶,塞入口中咀嚼。
裴怀贞顿时顾不得说旁的,忙道:“别乱吃东西,饿了就忍一忍,等着回去吃饭。”
他成日看她像只兔子,可也没想她真变成兔子。
“这是止血草,”薛青青道,“你身上还在流血,我嚼碎了,好给你敷在伤口上。”
虽然比不上正经伤药,好歹也是个慰藉。
裴怀贞安静下来。
山谷夜风穿过他的身侧,溪水泛起波纹。
裴怀贞看着妇人还在专注寻找药草的目光,看着她塞成两个小团,正在上下浮动的两腮。
上天该是怎样倾尽温柔与勇敢,才能造出他集齐温柔与勇敢的妻子。
“青娘。”
他终是忍不住好奇:“你杀白头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妇人拂过草尖的指腹微微一顿,短暂之中,仿佛决定了什么事情,脱口而出:“在想你。”
“想我?”
“我不愿看别人侮辱你。”
“为什么?”
“因为我在乎你。”
裴怀贞微愣,眸中化开惊诧,凛凛溪水皆入眼底。
他发笑,试探地道:“青娘这是,在跟我表白?”
淡然的语气下,裴怀贞心跳加快,震击耳膜。
妇人抬起脸,顶着鼓动的两腮,看向直直望着自己的男人,道:
“是。”
一时间,月光如瀑,晚风静止。空旷寂静的山谷,幽幽地浮动起野生桂花的香气,浓郁甜蜜的气息,像打翻了质地粘稠的蜂蜜。
“裴怀贞,有些话,我两辈子都没对人说过。”
毕竟要乖,要听话,要温良恭俭。要忍,要克制,要小心翼翼。
“裴怀贞,我……”
草药苦涩的滋味蔓延在唇齿,薛青青想扯出点轻松的笑意,启唇却全是浓郁的苦味:
“我爱上你了。”
当初在法坛上,她把爱他当成一门能够留住他性命,维_稳正常生活的功课,以为要学习才能领悟其中心得。
她以为爱要发生在天时地利人和,要两颗心真诚地靠近,纯洁到不夹杂任何丑恶。
如今才发现,爱的滋生,不需要任何体面合理的道德。
爱是蒲公英的种子,飘到何处便是何处,扎根在充满污浊的沼泽地里,照样能够发芽成长。
“我爱上你,不是因为你能为我豁出性命。”
薛青青嚼着草药,将这迟来的情窦初开也一并咀嚼:“是我发现,直到坠崖那一刻,我回忆起我这一生,对陆放问心无愧,对孩子们拼尽全力,撒手人寰之时,我都还算可以释怀。唯独对你……”
她顿了下,口中草药苦到她皱眉流泪。
“我总觉得,你我不该如此。”
所以她认了。
这个男人是好是恶,是妖邪是圣人,她都照单全收了。
“青娘。”
夜风吹得裴怀贞嗓音哑涩,他颤着声音:“我没听清你方才的第一句话,你再同我说一遍。”
“我爱上你了。”
“还是没听清。”
“我说,我爱上你了。”
“没听清,继续说。”
“……你有点烦人了。”
后背莫名发痒,薛青青只当是草杆拂过,并未多想,将嚼碎的草药吐在掌心,俯身蹲在裴怀贞的面前。
她抬手,欲要涂抹草药——
“青娘,不要动。”
裴怀贞突然出声,语气变得沉重,原本闪烁粼粼光彩的双瞳,倏然沉寂晦暗,死死盯着薛青青的面庞。
他压轻声音,低低地哄道:“现在,闭上眼睛。”
薛青青懵住了。
虽说她刚对他表白,他一时情难自禁也有情有可原……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亲她吗?
她到底爱了个什么玩意儿?
但想到他身上的伤,薛青青心口抽疼一下。
顺着他吧。她心道:毕竟差点为我没了命。
薛青青闭上了眼。
可想象中的温热并未压上唇瓣,反而耳旁袭过一阵掌风,招式极快,像是从她身上摘走了什么。
薛青青睁眼,好奇地看去。
却见裴怀贞长臂展开,手里捏着一条正在胡乱扭动的蛇。
绿油油的,三角头,像是带毒的竹叶青。
一瞬之中,薛青青双目发直,尖叫都忘了该是什么口型,几乎背过气去。
裴怀贞镇定自若,把蛇打了个结,扔进了溪水里,让它随水飘走。
而后把受惊的妇人搂入怀中,手揉着她的头发,轻声哄慰道:“不怕不怕,摸摸毛吓不着。”
足过去有近半个时辰,薛青青散去的魂魄方重新凝聚,眼里有了焦距。
“所以你刚刚让我别动,闭上眼,是想抓住我身上的蛇?”
她后知后觉,喃喃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