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意识悬成一线细丝, 挣扎着在黑暗中苏醒。
漫长的昏迷过后,薛青青首先感受到的,是滴落于眉宇间的清凉。
她睁开眼睛,双目正对夜空, 只见乌云散尽, 残雨未歇,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 投下流动如水的皎洁清辉。
后知后觉,全身的疼痛在此刻传来,头脑亦胀痛的厉害。
被白头海推入悬崖的记忆汹涌压来, 强烈的失重,激起全身的冷意。
可惊恐之中,她眼前浮现的, 不是漆黑中的悬崖边缘。
而是裴怀贞的脸。
薛青青如梦初醒, 立刻撑起身体, 扭头四望。
可周围一片空旷, 草地如茵, 放眼过去一览无余, 地上哪里有多出的第二个人影?
心跳倏然加快, 正当她想要起身呼喊之时,冷不丁地,她感受到了掌心下面传来柔软触感。
她低下头, 这才发现自己着急寻找的人,正被自己压在身下。
月华淡淡萦绕在男人周身, 照耀到一张活似冷玉雕琢的苍白面孔,发冠松散,发丝泼墨一般凌乱堆在脸下, 浓郁的黑色,更凸显肤色的病态。
裴怀贞双目紧闭,薄唇微抿,安详的神态,像是睡着不久。
薛青青松了口气,强撑起活似散架的身躯,从他身上滚了下去。
“吓死我了,”她枕在他的胳膊上,“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男人安静躺在她的旁边,声音落下,回应她的,唯有山谷里的呼呼风声。
渐渐的,薛青青察觉到不对。
她转过头,看向男人精致绝艳的侧颜,唤他名字:“裴怀贞?”
男人鸦羽似的长睫覆在眼下,原本该随呼吸起伏的弧度,变得一动不动。
“裴怀贞……”
薛青青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轻轻地推他,神情还算冷静,嗓音却已不自觉地发起颤意:“裴怀贞,你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伸出指尖,探向男人的鼻息。
一瞬间里,颤抖的指尖如若死去,僵硬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
万籁俱寂。
看得见的雨已经停歇。
看不见的雨,兜头砸在了薛青青的头顶。
喉咙像被掐到最紧,她无法再吸入丝毫的空气,只能低下头,拼命去缓解此刻无法驱散的窒息。
“吓坏了吧?”
男人沙哑的笑声突然响起,混不吝的欠揍语气。
活似重新学抬头一般,薛青青僵硬地望过去,正对上一双水光潋滟,噙笑含情的桃花眼。
没了呼吸的男人死而复生,眨着眼睛看她:“刚才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是不是以为,我要离你而去了?”
薛青青愣了愣,生怕自己是在做梦,连忙抬手去触摸对方的面孔。
待感受到温热的吐息,她才如同决堤的岸口,任由情绪呼啸而出。
“你有意思吗!”她哽咽地喊出了声音,很想给这人一拳,忍住了。
“有意思。”
裴怀贞坐起身,张臂抱住她,身后倘若有尾巴,此刻已经摇晃起来。
他咳嗽一声,嗓音更加嘶哑,却笑得开怀:“看到你在乎我,就特别有意思。”
说着话,他还握住她的手,手指撑开她的指缝,将她的指腹搭在自己的手腕上。
“傻青娘,”他传授道,“看一个人死活,要摸脉搏,不要试探呼吸,否则若是遇到活人装死,对方趁你放松警惕,是能要你性命的,知道了吗?”
薛青青甩开他的手,径直起身。
“干什么去?”
裴怀贞顿时着急,不由得放轻声音:“真生气了啊?”
如果可以,薛青青真不想再理他,就这么一走了之,由着他去胡思乱想。
可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小心,听着他喉咙里的沙哑,她还是软了心肠,顿了步伐道:“我去找点水给你喝,马上就回来。”
这山谷里草木茂盛,加上连日来雨落不停,附近定有溪流经过。
裴怀贞咽下喉中腥甜,双臂撑向地面:“我和你一起去。”
薛青青立刻紧张起来,转身朝向他,不由分说地道:“你不许动,就在这里老实地躺着,等着我回来!”
坠崖时他们在峭壁上撞了无数回,全是裴怀贞用后背硬扛下来的,他本就热毒缠身,加之历经四个月没日没夜的战事,如今又从悬崖上摔下来……薛青青都不敢想,他身上不知还有多少她没看到的伤。
这个时候,他就该规规矩矩地躺着,避免动作拉扯,省得造成二次受伤,把命交代在这种鬼地方。
月光倾落,裴怀贞借着清辉,看着面前妇人。
妇人素白的面容染上泥渍,柔弱的身躯发着抖。
楚楚可怜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情不自禁地,裴怀贞又想到悬崖上的那一幕。
青娘拔下发间木簪,毅然插进了白头海的脖颈当中。
那木簪他认了出来,正是他当初给她雕刻的那支。
质地使然,簪子并不锋利,纵是他这种习武的男人,用来杀人,也并非轻而易举之事。
可他的青娘,温软善良,连鸡都不敢杀的青娘,竟拿着那支簪子,解决了一个力量远胜于她的男人。
裴怀贞心中骄傲难以言表,唇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荒山野岭,附近兴许有狼出没。”
裴怀贞好心地道:“野狼可是会吃人的,真的不要我陪你吗?”
薛青青摇头,仍是拒绝,随意找个借口:“我身上又没什么肉,狼不会吃我。”
何况经历方才的生死一线,即便真遇上狼,她也不见得会有多怕,谁吃谁还不一定。
“哦。”
裴怀贞又道:“那万一狼来吃我呢?”
他轻叹:“我有多可口,你是知道的。”
薛青青蹙了眉头,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怪怪的。
可眼下显然不是思考那些的时候,她仔细想了想,觉得把裴怀贞一个人留在这里,若遇上危险,他也的确无还手之力。
薛青青短暂犹豫,终是弯下身,去扶裴怀贞。
月光洒落,照在妇人的一双手上。
原本嫩如青葱,秀美莹润的一双手,因在坠落时护在裴怀贞后心,已被石头割得血肉模糊,满是伤口。
裴怀贞原本戏谑的神色,在看到眼前的这双手后,瞬时便认真了起来。
“疼不疼?”他哑声问。
薛青青道:“不疼。”
早都没知觉了。
她反问:“你疼不疼?”
她只一双手露在外面,便被割成这样,裴怀贞整个后背都与峭壁相撞,伤势只会比她惨烈百倍。
薛青青揪紧了心。
“疼。”
裴怀贞皱眉,咳嗽着,虚弱的模样。
他低下脸,薄唇轻蹭妇人手上的伤口,像是只求主人奖赏的大狗:“青娘亲我一下,我就没那么疼了。”
薛青青刚到眼眶的泪花,生生又收回去了。
她无奈:“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那应该说些什么。”
薛青青抬头,看向高耸入云的悬崖。
裴怀贞看出她心中所想,安慰她:“放心,只要找到水源,坐着不必动,他们自会顺着水源找到我们。”
薛青青点了下头,再度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想要将男人搀扶起来。
裴怀贞却丝毫没将力气放在她的手上,虽看似两手相握,他却靠自身力气站稳。握住妇人手的掌心,始终维持轻柔的力度。
两个人肩并着肩,互相搀扶着走,影子拉长到地上。
冷不丁地,裴怀贞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薛青青问。
裴怀贞看着影子,眸色愈发温柔:“我好像,看到了你老之后的样子。”
“一个步履蹒跚的小老太太,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薛青青哼他一声:“你那时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头一个,定是比我更加颤颤巍巍,更加摇摇晃晃。”
裴怀贞笑着,未再回话。
二人踩着草丛行走,专找草木茂盛的方向,未走多久,耳边便出现溪水潺潺之声。
再等穿过一小片树丛,出现在眼前的,便是赫然一条清澈溪流。
薛青青喝了水,把手上的血渍清洗干净,而后对裴怀贞道:“衣服脱了。”
裴怀贞:“如此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