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不知是淋了雨的缘故, 还是一下子得知太多真相,身心承受不住,一起崩塌。
总之,薛青青病了一场。
初时只是有些风寒的症状, 咳嗽了两声。太医看过, 说只需卧榻修养, 吃两帖药便能好转。
可薛青青铁了心, 一口药不喝,连带着饭也不吃,无论早晚, 只要睁开眼,长睫颤了颤,泪珠子便往下落。
不过两日, 人便消瘦了一圈。
想必感情是场因果轮回, 昔日造的孽, 便是如今挨的刀。
裴怀贞除了哄着, 没有丝毫办法。
他亲自下厨房, 如当初在梅花村那样, 为她熬粥做饭, 再端到她面前,就差跪下求着姑奶奶咽下一口。
薛青青只当看不见,后背朝他, 后脑勺对他,连记眼神也不给他。
裴怀贞原本坚定如磐石的心肠, 被这软刀子割得没了形状。他费尽心思想把心爱之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总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步没迈出, 好好个人,先饿死在了自己的身旁。
除了妥协,裴怀贞别无他法。
“法坛不建了。”
殿外阴雨不断,殿内潮气蔓延。裴怀贞将燃了艾草的香薰球塞入被中,眸光看着妇人乌发堆攒的圆润后脑,柔声道:“我会从今日开始,派人在民间寻访名医。”
“青娘,我不把你送走。”
“我会努力活下来,和你一起。”
气氛安静,卧榻的妇人仍旧一言不发。
裴怀贞等得焦灼,倾身过去,轻轻翻过妇人的身子,想要与她面与面地说话。
哪知翻过之后,才看到薛青青的脸上,早已布满清亮的泪痕。
她本就在病中,脸色憔悴苍白,再顶着这满脸泪痕,落在裴怀贞的眼里,真如易碎的薄瓷,纸塑的菩萨,都不必上手,来阵风,便能将人吹散了。
“还哭什么呢?”
指腹轻轻拭去妇人面颊上的泪珠,裴怀贞将声音放到最轻:“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好吗?”
薛青青摇了摇头,许久未有言语。
过了片刻,她开口,气若游丝:“我饿了,要吃饭。”
裴怀贞顿时心生欢喜,低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亲了一口,端来碗碟,亲自喂她。
简单的清粥小菜,是薛青青以往喜爱的家常口味。
可想必是气虚力竭,口味也随这副身体的需求而变,薛青青吃了没两口,便蹙眉道:“太素了,我想吃肉。”
裴怀贞笑出了声,立刻吩咐宫人前往御膳房,端来几道精致的荤菜。
菜很快送来,摆盘精美,分别是一碟樱桃肉,一碗粉蒸排骨,一盅黄焖鱼翅,另有两道开胃的凉菜。
薛青青不必裴怀贞管,自己端起碗,小口地吃着。
裴怀贞本就乐意看她用膳,此刻更是看得入了神,愈发觉得他的青娘应是兔子托生的,否则怎连吃肉也像吃素,排骨咬在嘴里,都乖巧得像小白兔子啃萝卜。
真好看。
又想亲了。
但怕打搅到薛青青难得的食欲,裴怀贞忍了忍,克制住了。
吃过饭,过了有一炷香,裴怀贞连哄带劝的,给薛青青将药喂了。
药汤里想必有安神的成分,薛青青服下不久,便开始犯困,上下眼皮直打架,再撑不起一点精神。
裴怀贞为她盖好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看着她像是睡熟过去,才欲收手起身。
一只柔软素白的手探出锦被,猛然伸出,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去哪儿?”
薛青青睁着眼睛,澄澈的杏眸中,困神飞到天边,只剩强烈直白的不安。
“雨下得大了。”裴怀贞看着攥在袖上的小巧的手,轻声道,“我去将窗户关上。”
他怕雨声惊扰她的睡眠。
“宫人会关的,你不准动。”薛青青道。
裴怀贞笑道:“好。”
他眉梢略挑,故意似的:“那我去将奏折批了?”
“不可以。”薛青青蹙了眉头,手上力气愈发收紧,“你哪里也不准去,只能在我身边。”
这一瞬,裴怀贞当真觉得,男女之爱真乃世上顶为玄妙之事。
他早已做好堕入地狱的准备,却又因这简单的两句话,又被拉回了人间,渴望起所有鲜活的美好。
他重新坐下,握住妇人仍攥在他袖上的手,嗓音温柔,耐心地回应:“好,哪都不去,就在青娘的身边。”
薛青青这才安心下来,重新阖上眼。
可也不过安静了片刻,她便又睁开眼,长睫眨动之间,眼底闪烁着无法遮掩的挣扎。
她启唇,声音小小的:“我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
“青娘,我喜欢你霸道。”
裴怀贞揉着掌心柔软的手,温声道:“你大可再霸道一些,我会更喜欢。”
薛青青却难现方才的威风了。
太有良心也是种负担,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让内侍把奏折抬到这里,在我身边批阅也可以。”
裴怀贞弯了眉目,温柔应道:“好。”
“你如果坐累了,也可以上榻躺着,”薛青青说完,补充一句,“没有一定要让你上来躺着的意思……”
裴怀贞却如若收到军令的士卒,妇人话音未落,他便已经脱下外袍,倾身上榻。
被艾草薰过的锦被充满清苦气,混着冷冽的龙脑香气,本该是凛冽清冷的气味,却因两具紧贴的身躯,多了些许柔和的温情。
薛青青的身体被搂紧,男人的长臂环绕在她的腰间,宽阔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
“放心,青娘。”
低沉的声音贴近在她耳边,喃喃轻语:“我今日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干,只在你身边,只陪着你。”
“安心睡去吧,我知道你很困。”
“睡吧,乖青娘。”
男人嗓音柔若四月春风,又如催眠童谣。
隔着衣料,薛青青听着那道沉稳有序的心跳声,仅是阖了下眼,思绪便沉入一片甜软的黑暗之中。
喜怒哀乐皆如小舟漂泊远去,只剩下无边无垠的放松。
难得的,她没再做噩梦。
却也做了个颇为古怪的梦。
梦里,薛青青身着现代的连衣裙,站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公园里,身上披了件黑色男士外套。
在她面前,站了个没见过的小孩子。
小孩生得很乖,白糯糯,桃花眼,漆黑的头发与眼瞳。
就是不知去哪玩完回来,身上的运动衫脏兮兮,小手里抱了只虚弱的小奶猫,仰头看她:
“妈妈,我可以养它吗?”
薛青青乍然醒来,心跳快得出奇,下意识摸向枕边男人,却摸了个空。
已是深夜时分,殿内燃着起夜的绢纱灯,侍候的宫人站在床榻两侧。
见她醒来,宫人走上前,端茶奉上。
薛青青喉中焦渴,却顾不得饮茶,下意识问宫人:“陛下呢,陛下去哪儿了?”
宫人神色闪烁,吞吞吐吐。
薛青青心梢一颤,不详的预感汹涌而来。
她顾不得其他,起身下榻,鞋来不及穿,不管宫人阻拦,四处奔跑寻找,呼喊裴怀贞的名字。
深夜寂静中,隐约传来男人痛苦的闷哼。
薛青青循着声音,走出寝殿,到了一处空置多年的偏殿外。
禁卫林立,死守殿门。
薛青青向禁卫扫去一眼,单薄柔弱的身体,竟陡然腾出一股佛挡杀佛的气势,走上前时,无人胆敢阻拦。
她伸手,推开殿门。
只见里面光线漆黑,泼墨一般填满整个殿内,门推开的瞬间,燃在殿外的灯影如若利刃,劈入黑暗当中,割出一线光亮。
殿内正中间,摆了一把用料厚重,稳如泰山的黑漆檀木太师椅。
椅上绳索缠绕,五花大绑了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满身伤痕,鲜红血水渗出雪白中衣,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额上青筋急促病态地不停抽搐。满头漆黑发丝早已凌乱散落,被汗水浸透,黏贴在同样抽搐不停的胸膛肌肉上。
似是防止咬舌自尽,男人口中还塞了厚厚一摞布帕,撑得唇角欲裂,渗出鲜艳的血丝。
听到开门声音,他眼皮跳了跳,睁开眼。
看到愣在门外的妇人,裴怀贞布满猩红的眼底,缓缓浮现一丝清明。
但不过短短一瞬,清明便被翻涌的阴戾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