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皇后娘娘!”
“娘娘留步啊!”
“此处是法坛禁地, 娘娘去不得啊!”
内侍焦急奔来,慌张地阻拦着。
薛青青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那座高坛,步伐丝毫没有犹豫。
夜色浓如墨汁, 头顶阴云密布, 雷声轰隆作响。
法坛设在了内苑最西侧, 八卦方位建造, 三层坛构成,坛心立着一根主幡,幡下设一张供案, 案上摆着香炉烛台等物。
法坛四周,插满二十八星宿道令旗,旗帜之间红线牵引, 红线每隔三寸, 便系有一枚铜铃, 铃身小巧玲珑, 薄如蝉翼, 随风而颤, 发出空灵的响声。
白日看这场面, 倒也有几分庄严神圣在。
可惜在夜晚,不论其他,单看那满坛红线与铜铃, 都像极了害人的祭坛,里外透着阴森妖邪之气。
若在以往, 以薛青青的胆量,看到这等场面,定是不管其他, 远离要紧。
可此刻,她的心中被一股无法熄灭的怒火填满。
人在愤怒时,勇气足以吓退鬼神。
法坛下,阶梯口,两盏羊角灯随风摇曳,昏黄的烛苗忽闪若鬼火,灯影高低错落。
薛青青拾级而上,衣袖被夜风灌满,吹得猎猎作响。温软纤薄个人,此刻看着,倒比那可怖的法坛更要令人胆颤三分。
她顺着阶梯,一路走到最高处,伸出脚,迈入法坛当中。
红线被扯动,线上铜铃齐齐大响,聒噪好似鬼哭。
薛青青无所顾忌,索性扯落红线,任由铜铃落地。
她的目光凝聚在那画满符文的主幡上,不假思索,直接动手去推。
夜风清冷,素白纤细的手伸至半路,蓦然被一只大掌攥住。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后,男人不怒不恼,只是低低质问着——“青娘,你在做什么?”
薛青青转过头,温婉柔弱的长相,在昏暗摇曳的灯影映衬下,竟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偏执与疯狂。
“我在救你。”
她冷静地道:“裴怀贞,你疯了,竟然信一个道士的鬼话,在宫中公然摆设这种东西?你可知天子最忌深信鬼神之说,风声若传到外面,只会闹得人心惶惶,让时局更加动荡。”
说完话,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开了裴怀贞的束缚,固执地去推那面主幡。
裴怀贞展开手臂,环抱住她的身体,既要用力束缚住她,又不能太过用力,防止伤到她。
“青娘,”他轻唤她,嗓音微颤着,祈求道,“停手,够了。”
“哪里够?”薛青青反问,尾音拖起了微弱的哭腔。
哪里够了。
明明最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一面靠拢。
裴怀贞没有死,沈濯没有死,朝廷有钱赈灾,国库发得起银饷。
她以为那些种种悲惨的遭遇,都是可以改变得了的,千万黎民也能幸免一场灭顶之灾。
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在她对将来有所希冀的时候,便要对她来上当头一棒?
薛青青这些日子里想了非常多。
愤怒,埋怨,自怜。
她甚至想过再也不搅这摊浑水,带着孩子们一走了之,管以后天下大乱还是生灵涂炭,活就活,死就死,全部死了也干净,她不愿意再耗费半分心血,再也不愿去见到裴怀贞那张脸。
可是……好不甘心啊。
如同一个注定要输的赌徒,想的不是自保为上,买断离场,而是愣在赌桌上,反反复复,搜肠刮肚,回忆自己赔了多少本钱。
这种烂尾的结局,如何对得起她付出的心血,如何对得起她投注在裴怀贞身上的,已经难以收回的情感。
她怎么甘心。
薛青青很想哭,想闹,更想胡乱去捶打着裴怀贞,问他究竟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会突然沉迷于寻仙问道,毁了她对他,对以后的所有幻想。
可仿佛天生便欠缺些撒泼的天赋,薛青青的木头脑子转了又转,绕过所有绝望与崩溃,最后唯独坚定一个念头——我要与他死磕到底。
来日方长,他也只是刚刚开始不正常,她不信,她就不能将他掰回正路上。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醒了薛青青的头脑,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念想。
她冷下声音,对抱住自己的男人道:“松开我。”
裴怀贞抱得更紧了。
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两年的君王,从不知低头为何物的男人,此刻双臂颤栗,嗓音亦是颤栗,被热毒催化得嫣红艳丽的薄唇,艰难地咬字出声:
“青娘,我求你,别闹了。”
薛青青权当自己没听见。
如同被惹急了的兔子,双手动弹不了,她便用脚去扯红线,踩铜铃,非要将这法坛弄个天翻地覆不可。
裴怀贞摁住她的脚,便管不了她的手,摁住她的手,便管不了她的脚。
无垠的夜空好似黑洞,有雨点陆续砸落下来,打湿了满地狼藉,红线与踩扁的铜铃叠在一起。
薛青青的手握到主幡上,眼见便要将其推落。
淅沥的雨声里,男人的吼声充满绝望,浓郁的血腥充斥在他的口腔——“薛青青!再闹你就回不了家了!”
一道银白的电光划破墨空,短暂照亮了漆黑的天地。
薛青青僵硬了身体,抬头看向裴怀贞,表情充满诧异。
银白色的电光平息,黑暗里,她呼吸急促,发出犹豫又茫然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裴怀贞的双手攥紧了她的肩头,咬字比较方才,更显沙哑艰难:“这个法坛,是连接当下与未来的甬道,青娘,我想送你回现代。”
“我想送你回家。”
人在震惊至极之时,反而显得平静。
薛青青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屏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
雨水顺着裴怀贞的鼻梁滑落,沁入唇间,融入腥甜的铁锈味。
尸体的腐败气息混着陈旧的龙脑香气,幽幽充斥在他的鼻息之间。
与他生了相同的脸,瞎了一只眼的男人,如孤魂般飘来,贴近在他耳边,低低发出笑声:“你要告诉她吗?”
“这可怜的女人,死了一个丈夫,又要死第二个。”
“你分明可以温柔的欺骗她,让她带着孩子回现代,过你难以想象的安稳生活。”
“你过去那般伤害她,犯下多少禽兽的罪行,她本就对你没多少情意,得知可以走,必定欣然同意。”
“等她走了,你再放心去死,不是很好吗?”
“你真的要伤害她吗?”
“你舍不得的。”
“所以,去欺骗她吧。”
银白色的电光再度亮起在漆黑如深渊的墨空,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瞬间,照亮了妇人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抬着头,痴痴地盯看面前男人,澄澈的眼瞳被雨水蛰红,天真的神态,固执地等着一个注定虚假的答案。
而谎言堆积在齿关,裴怀贞在这一瞬的光亮里,看到心爱之人袒露无疑的信任,坚固的心魔化为脆弱的沙堡,轻轻一推,便原地坍塌成灰。
他突然伸出手,将妇人裹紧在密不透风的怀抱中,不去看她的表情,笑着吐出一句:
“因为我就要死了。”
“青娘。”
“因为我对你撒了谎。”
“我体内的余毒,早就已经发作了。”
“过不了多久,我不是被体内的热毒折磨死,就是变成疯子,把自己杀死。”
似是不想放过这转瞬即逝的勇气,有些话,错过这个瞬间,他便再也无法再说出口。
裴怀贞顿了顿,接着道:“我必须在我彻底变成疯子之前,把你的所有后路都安排好。”
“因为比起死,我更害怕的,是我有朝一日连你都忘记,误杀了你。”
“所以在那之前,带着孩子们,离开我的身边,越远越好。”
接连落下的雨滴打湿衣衫,闷热的夏日夜晚,冷得薛青青浑身发抖。
她平复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身体反复麻木,快将她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她开口,声音好似变了个人,自己听着都陌生: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裴怀贞笑道,轻松的姿态。
“很久了,是吗?”
“真的不记得了。”
他抱紧她,笑道:“青娘,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想,你只需要知道,你就快能回家了,你一直想回家的,不是吗?”
脑海被大片纯白闪烁的雪花填满,薛青青竟在一瞬中失去所有情绪,喜怒哀乐皆被高高抛起,久久不能落地。
她淡淡道:“你为何断定,我就一定能回家,而不是被送到其他的地方。”
“我会试,甬道不是单独方向,到了那边,只要用对方法,还可以回来。一次不成功,我就再试十次,十次不成功,我就试百次。”
“所以,你是准备把无辜的人扔进去,让他们试?”
“天牢里的死刑犯多得是,有这种重获自由的机会,他们争先恐后。”
“裴怀贞,你听着,我不想踩着别人的命回家。”
薛青青笑了声,苦涩到了骨子里:“我胆子小,害了别人,我怕有报应。”
“报应我来给你背。”
他口吻郑重,终于不再强撑那副虚假的轻松,毅然决然:“青娘,我只要你走。”
薛青青摇头,抽离的情绪始终无法着地,分明是该哭的时刻,她却笑出声音。
她道:“你休想。”
“那你想要如何?”裴怀贞沉了声音,严肃地问,“留下来,接着当小寡妇吗?”
薛青青张了张口,想随意说点什么,调侃回去。
可话到嘴边,飘离的情绪终于落地,铺天盖地的悲伤如洪水决堤,顷刻将她吞噬。
她哭得突然,连自己都不清楚,怎么眨眼之间,眼泪便流了满脸。
裴怀贞恍然醒悟,知道自己戳中了她心中最痛处,忽然比热毒更毒的愧疚涌上心头,急得他手足无措,连声安抚:“青娘别哭,我不该提这个。”
“别哭了,是我该死。”
如同被强摁水中的猫儿,薛青青炸开了全身的汗毛,忽然发出凄厉的呵斥:“别再跟我提那个字!”
崩溃之后,她软了声音,本能地抓紧男人的手,当惯了娘亲,语气也像极了哄孩子,温柔又小心:“我不走……我陪你一起。”
“我们一起想办法,天下名医那么多,不信遇不到厉害的。”
“裴怀贞,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幸福伴着锥心之痛。
裴怀贞被彻底击垮强撑的脊骨,人生第一次,哽咽到说不出话。
“我会好好对你的,真的。”
薛青青强忍住泪意,让语气听起来正经又可靠,“我会像过去那样,就像在梅花村那样,去照顾你,疼你……”
“爱你。”
一切言语都变得徒劳,裴怀贞唯有收紧怀抱,仔细贴着妇人柔软的身躯,感受她的香气与体温。
安静中,他启唇,笑声压住声音的颤抖:“青娘,你告诉我,爱是什么?”
薛青青沉默下去。
人无法去编织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
所以,爱是什么?
她想了想,道:“爱是欺骗,抛弃,后悔,不折手段的占有,伤害对方,不惜让对方伤心,哪怕相看两厌,玉石俱焚,也要和对方在一起。”
“不对。”
裴怀贞摇头,哽咽压不住笑声:“错了,全错了。”
有些东西他懂得的太晚,一步错步步错,直至如今后悔莫及,覆水难收。
“青娘,爱是奉献。”
裴怀贞捧起妇人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爱是慈悲。”
“爱是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