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夜风入窗, 灯影浮动,软颤颤地摇曳在金砖地上,绦带叠在白色襕衫,压着湿漉漉的水红色亵衣。
月牙桌上的白玉观音瓶被风搡过, 颤然坠地, 摔得满地瓷片, 声响刺耳。
妇人纤白的手指收紧, 深陷入柔软的缠枝牡丹被面中,方才还略有力度的嗓音,此刻破碎不成形, 颤颤地闷哼出字眼:“不……不对,什么东西……”
一只大手从她脑后伸来,强硬地捂紧了她的唇齿。
“别管。”
胜负欲被激起, 裴怀贞冷冷斥出一句。
不哄也不停。
……
烛影不知何时熄灭, 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 变成淡淡的兰花色, 如雾朦胧。
薛青青在满身黏腻中醒来, 嘴里一股苦味。
她头脑滞涩得厉害, 顿了顿, 才想起是在昨晚…到一半,宫人将药煎好。裴怀贞将药晾凉,含了满口, 嘴对嘴喂给了她。
想必是药起了作用,薛青青体内那股犹如燎原的火势, 变成了一场油润的春雨,春雨降落在地,被松软的土壤吸饱, 生长出绿草如茵。
难道的安宁,如同风雨之后,终于迎来的平静。
这种时刻,很适合继续睡眠。
薛青青也的确很想再睡着。
可身上束缚的感受太过强烈,男人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如同藤蔓,缠绕在她身上,不足以令她窒息,却也足够使她强烈不适。
薛青青忍着困意,缓慢睁开了眼。
帐幔依旧挂在银钩上,兰花色的天光渗入镂花窗牖。
男人双目紧闭,呼吸均匀,鸦羽似的长睫随呼吸浮动,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依稀可见唇上清晰的咬痕。
看着那枚咬痕,薛青青的脑海开始发热。
头脑热,身上便更热。
她抽出酸软的手,想将箍在身上的手臂推开。
可感受到她的力度,手臂反倒收得更紧,更将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脸贴进一个坚实的胸膛,近在咫尺的,便是强劲有力的心跳。
薛青青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不准走。”
低沉发涩的嗓音,带着彻夜餍足后的慵懒,像一块吸饱了蜜水的酥点,黏到了人心坎里。
薛青青蹙了眉,难耐地吐出一字:“热。”
紧缠的双臂松开些许,却也没有完全放过她,臂弯依旧若即若离,蹭着她腰间肌肤。
丝丝晨风拂过床帏,薛青青感受凉爽,身子利索许多。
不自禁地,她的目光落在了裴怀贞的眼眸上方。
那只玄铁面具,他连睡觉都没摘下来。
下意识地,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面具。
却仿佛天生能感知到异样一般,裴怀贞眉心微跳,紧随着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道,同时微微别开脸,避开了妇人欲要触碰面具的手。
“你不热吗?”
薛青青顿了下,接着道:“拆完线的伤口不能捂,捂坏了,会再次烂开的。”
“不妨事。”
裴怀贞只淡淡回了句,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眼睛都未睁开。
薛青青蹙了眉,正准备再劝两句,腰间的长臂便又重新收紧,将她拥入怀中。
男人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她的鼻尖。
呼吸缠绕,淡而柔的兰花色氤氲开。
裴怀贞睁开了眼,眸光潋滟,噙着笑意,柔情似水。
他盯着妇人的眼睛,低低询问:“昨晚上,舒服吗?”
薛青青被问得头昏脑涨,脑海中顿时被那些羞耻的画面填充满。
她瞬间便不再去想面具了,双手推向他,口中愤愤挤出一句:“无耻。”
裴怀贞不顾推搡,仍是搂着她,只不过略抬起了脸,俯首在她耳畔道:“这一夜,青娘喂得我好生痛快。”
“你也很痛快吧?”他发笑,气息薄如烟丝,顺着妇人的耳道,往身体深处绕,传遍每一次皮肤血肉。
仿佛在回味着什么,恶劣的男人轻嘶一声:“必然是痛快的,否则怎能濆成那样?”
薛青青急得睁圆杏眸,忘记了顺从欲望并不羞耻,本能地去为自己的失态辩驳:“那还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不等她将话说完,裴怀贞逼问过去,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玉白色的脸上尽是调侃神色,愈发像只没安好心的,喜爱欺负无辜妇人的坏狐狸。
薛青青哑口无言。
被这样戏谑的眼神看着,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心虚无力。
她别开了脸,后脑对着男人,耳根像烧热的晚霞,索性将话说开:“你……你实话回答我,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怀贞凑过脸去,顺口噙住了她一口嫩白的颈肉,反道:“你猜?”
薛青青轻嘶一声,快要哭了。
感受到她的哭腔,裴怀贞松开了那块被吸吮得通红的可怜肌肤,懒洋洋地道:“我说过你会与它再见面的,你忘了?”
冷不丁地,一串细腻温润的羊脂玉珠串,浮现在了薛青青的脑海。
当初第一眼看到,她只觉得那串珠子颇为好看。
如今再想起来,她竟双腿止不住发软,腰肢不自禁地痉挛。
“不疼吗?”她转过头去,看着男人道。
裴怀贞眉心微跳。
他以为还会听到一句“无耻”。
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如同邀功行赏的孩童,他皱起眉头,压住上翘的唇角,幽幽怨怨地道:“疼,可疼了。”
“所以青娘要好好犒劳我,不能让我白受这个罪。”
薛青青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剜他一眼,再度扭头背对了他。
“无耻。”她重复。
裴怀贞笑出声音,凑上前贴紧了她,软声哄慰:“好青娘,我逗你呢。”
“一点都不疼,跟蚂蚁咬一样。”
混不吝的腔调,极易将人蛊惑过去。
薛青青却敛了眼睫,沉默起来。
与生俱来的同理心,像种恶劣的基因病。
就像走在街上,遇到乞讨的流浪汉,明知对方的存款可能比自己的还要多,却仍是忍不住想掏出单薄的钱包,奉献出那点可怜的同情心。
薛青青明知身后男人诸多可恶行径,那些被辜负被强制的记忆如影随形。
可面对他故作轻松的回答,她却在内心想:唬人罢了,怎么可能不疼呢?
“为什么要弄这个。”
兰花色的光线更浅了些,云层里翻出一缕鱼肚白,妇人的声音也显得苍白。
裴怀贞凝眸,漆黑瞳仁渐渐凝缩,视线汇聚在薛青青后颈的,一粒秀气的小痣。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想要吃死了她。
脸不好看了算什么?
他还能让她爽不是吗。
除却他,还有哪个男人能做到这一步?
他就是要让她发抖,颤栗,欲罢不能,痴缠成瘾。
他要她离不开他,哪怕是离不开他的身体。
“我觉得你会喜欢。”
裴怀贞笑道,声音温软,透着讨好的意味。
薛青青脱口而出:“我不喜欢。”
珠子不仅会挤压,碾磨,还会在原有的…上面增量。
对于原来的他,她都已经很勉强了,何况是现在的。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软而绵长,愉悦地将话接过:“那我喜欢。”
他笑:“我喜欢看到青娘翻出眼白,口涎拉丝的样子。”
薛青青捂紧耳朵,昨夜强吻他的勇气早被一次性消耗干净,受不了这些挑逗的言语:“你不许再说了!”
身后男人可恶但听话。
被她斥了一句,笑了声,真就没再说了,只将她揉进怀里,胸膛紧贴她的后背,静静抱着她。
宁静的气氛未维持多久,殿门外响起内侍小心的声音:“陛下,时辰到了,该上朝了。”
裴怀贞启唇,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声音,透着浓烈的烦躁:“天还没亮。”
“回陛下,如今天儿冷了,太阳出来得迟。”
鼻息间斥出一口闷气,裴怀贞:“朕知道了,进来吧。”
帐幔被他随手扯下,遮挡住了妇人未着寸缕的身体。
殿门被悄然推开,薛青青隔着帐子,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盥盆落在盆架上的细响。
紧随着,柔和的烛影缓缓亮起,渗入罗帐当中。
裴怀贞坐起身,听到身下的“咯吱”响声,顺口道:“床榻该换了,今日我让工部的人过来,再新打一张。”
薛青青的身体蜷在锦被中,包得严实,只露出一点雪白细腻的肩头,上面叠满吻痕。
“还能睡的。”她脸埋枕中,小声说道。
裴怀贞听着声音不对,转头便看到一副鹌鹑样子的窝囊妇人,顿时觉得好笑,手掌伸去,揉着她乌黑柔软的发丝,揶揄道:“这几日能睡,再过几日便睡不成了。”
“害羞个什么?你我感情和睦,应该引以为傲才是。”
去你的引以为傲。薛青青在心中恼道。
床榻都能睡散架,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见人了。
裴怀贞揉完妇人的头发,又揉揉肩膀,揉揉胳膊,揉哪里,都觉得手感极好,喜爱异常。
直至内侍催促,他才拧紧眉头,不情不愿地下了榻,更换朝服。
帐幔掀开又放下,光亮忽明忽暗。
薛青青睁开眼,杏眸对着帐幔,透过上面的卍字彩绣纹,能瞧见一抹隐约的高大轮廓,周遭内侍环绕。衣物上他的身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玉带束出劲窄腰身,环佩玎玲作响。
她听着这悦耳的脆响,不自觉地,眼皮便有些发沉。
整宿几乎没睡,她不懂,裴怀贞究竟哪来的精神,竟还能去主持朝堂。
她现在只想睡觉。
渐渐地,薛青青的思绪沉入漆黑当中。
半梦半醒间,脸颊被一堵温热噙住。
“吧唧”一声,她被亲了响亮的一口。
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温柔得出奇——“青娘,我走了。”
薛青青“嗯”了声,鼻音黏糊得化不开。
大手又揉了两把她的头发,恋恋不舍似的,转而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过了有好一会儿,脚步声才响起,由近及远。
感受到身影的远去,薛青青掀开眼皮。
视线朦胧中,她只看到一抹华贵挺拔的身影走向殿门,晨曦沐浴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头上的冠冕。
五彩玉串成的十二旒随步伐晃动,溢彩流光。
晨风灌入他宽大的衣袖,鼓出形状,金丝织成的龙纹被撑开,栩栩如生,好似即将腾云驾雾。
步伐迈出,男人身影消失在殿外,薛青青也沉入了睡眠。
紧随着,她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站在高耸的城门下,正在抬头朝上望去。
门上,悬挂着一具枯骨。
枯骨宛若经受许多年的风吹雨打,蛛丝一般悬然欲坠,颤颤摇晃。
终于,一阵北风刮过,枯骨坠落在地,稀里哗啦,摔成一堆难辨手脚的骨架。
早已破烂的华服覆在骨架上,像临时搭建的荒冢,潦草得看不清原本颜色。
透过磨损,仔细看去,才能看出一点,早已失去光泽的龙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