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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寡 妇 第112章

红豆酬她 · 穿越小说 · 677 KB · 2026-08-23 22:41:23

第112章

  薛青青回到紫宸殿, 已是午后时分。

  阴沉的天色终是不堪重负,淅沥落起雨点。

  她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看着青灰色的阴云,想到生病告假的谢琅, 越想越有些不安。

  若非要形容这种不安, 便好比士兵临上战场, 转头一看, 发现说好要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友不见了。

  薛青青自知不是什么聪明人,连胆子都比寻常人要小一些。

  她做不到仅凭谢琅几句对未来的预判,便能有条不紊地想出所有应对的策略, 并且冷静得实施。

  谢琅不在,她不敢轻举妄动。

  秋雨停了又落。

  薛青青想了又想,交代宫人, 让仔细留意着御书房的动静, 比如每日是谁在御前当值。

  这一留意, 便留意了足足七日。

  七日过后, 薛青青终于听到谢琅当值的消息。

  她并不犹豫, 带上孩子, 以孩子想念圣上为借口, 去了御书房。

  时值深秋,空气里已经隐飘霜寒之气。

  漫长的秋雨过后,日头灼目而刺眼, 顺着殿宇的廊庑顺势折入,降下一片浓烈的金辉。

  少年自殿门出来, 松青色的官服包裹着过于清瘦的身姿,背影虽依旧挺拔,却能明显看出, 人已瘦了一圈。

  秋风略有刺骨,谢琅敛了衣袖,转过身,正看到携子走来的年轻妇人。

  他俯身作揖,声音沉稳:“臣谢琅,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站定原地,打量着谢琅的脸色。

  只见对方眼圈发青,两颊微陷,脸色白而无光,的确是一副病容。

  “谢侍读不必多礼。”

  薛青青道:“我听闻谢侍读这阵子身体不适,不知是何缘由?”

  谢琅直起身,双手依旧作揖,端正恭敬的姿态:“不过些许风寒,有劳娘娘挂心。”

  薛青青点头。

  她不露声色,悄悄松开了袖中牵着孩子的手。

  两个孩子得了自由,当即成了脱线的风筝,追逐着跑去一旁。宫人们忙作一团,只顾着去拉那两名小祖宗。

  无人留意,薛青青走到谢琅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严肃了语气道:“后日里,便是南平王夫妇长子的满月宴,你意以为,该如何阻止这场宴会?”

  她记得清清楚楚,昔日御花园交底,在他向她罗列的前世经历里,南平王就是在儿子的满月宴上,结交了在京的多名重臣,私下秘密往来。

  那些人在裴怀贞手下,只能仰其鼻息,惊惶度日。在南平王手里,便成了救命稻草一般,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为南平王出谋划策,拥护他东山再起。

  也是从谢琅口中得知,薛青青才确认,南平王的瘫痪,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类。

  前世在裴怀贞死后,南平王登基初期,的确做了两年明君。

  但也不过仅仅两年而已。

  两年以后,他便开始沉溺享乐,甚至效仿起了早已死去的太上皇,沉迷寻仙问道,每年斥万金炼制丹药。

  朝政,民生,皆被抛诸脑后。

  一面是权贵当道,世家独裁。

  一面是国库空虚,军费拖欠。

  乃至于各地暴乱四起,朝廷下令军队镇压,各地总兵不仅抗旨不遵,反而揭竿而起,当起了叛军头子。

  乱象持续多年,北境无人镇守,最终北狄南下,屠戮中原,直捣京城,酿出华夏大地百年浩劫,汉人几乎绝迹。

  薛青青没经历过那些。

  但她仅是想了想那些血流千里,哀鸿遍野的场景,后背便已沁出冷汗。

  她的语气急了些,催促谢琅:“你快决断,我也赶紧暗中安排。”

  而对比她的焦躁,谢琅却神情自若,面上无一丝紧张。

  “此事,娘娘无需过问。”谢琅简单说出一句。

  薛青青一愣,眉头微蹙,仿佛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谢琅继而补充:“臣是说,既然无论怎样干涉,都无法改变它原定的轨迹,不如先顺其自然,观察其中规律,以不变应万变,再为以后打算,见招拆招。”

  薛青青沉默片刻,道:“真的不必去做点什么吗?”

  “不必。”

  薛青青思忖一二,总觉得谢琅说的话有点不切实际,但也并未多说什么,点头道:“好,听你的。”

  谢琅颔首,对她行礼:“臣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你自便。”

  秋阳灼人眼瞳。

  薛青青看着谢琅的背影,回忆着他方才所说的话,说话时的神情,总觉得有些古怪。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但直觉也只是一种感觉,并不是最终的答案。

  那一丝不对,并不能让她扩大成对谢琅的怀疑。

  薛青青原地思忖片刻,没想通,转身去找孩子,想回到紫宸殿。

  宫人却在这时提醒:“娘娘,您不是来找陛下的吗?”

  薛青青这才想起来,还有裴怀贞没见。

  虽说她本就不是为了他来,但话已说出口,演戏演到底,总要应付上一场的。

  她牵着两个孩子,朝殿门走去。

  守门的内侍见是她,忙不迭将门打开,堆笑迎接。

  薛青青迈入殿门,首先闻到的,便是熟悉的龙脑香气,混合着书墨气息,其中还隐约夹杂一丝酒香。

  东珠垂帘缓慢摇晃,被秋阳照耀,映射出溢彩流光。

  一帘之隔,年轻天子俯首案牍之间,烟丝遮住了华服上的花纹,只隐约窥见面色冷淡,眉头微拧,目光直直对着手中奏折。

  听到多出的脚步声,天子抬头望去,看到妇人温婉的面孔,顷刻便已弯了眉目,眸中冬雪消融,起身迎接:“青娘?你怎么突然来了。”

  东珠被大手拨至一边,声音清脆悦耳,胡乱跳窜。

  男人三步并两步,眨眼便已步至妇人身前,高大的阴影投落到她的身边。

  薛青青抬眸,对上一双满含柔色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却偏向一边,被覆在侧脸眉骨上的面具吸引。

  面具应是玄铁质地,凛凛闪烁寒光,仿佛量身而做,覆盖在裴怀贞的脸上,无比贴合他的骨相轮廓,正如第二层皮肤一般,将那条伤疤遮得分毫不漏。

  他是真的很在意那条疤。

  薛青青心上微微发酸,看着密不透风的面具,想问这般戴着,是否过于闷热。

  可没等她问出声音,孩子们的笑声便出现在殿内。

  小老虎和菡萏先后跑进来,围着裴怀贞要抱。

  裴怀贞扬起笑容,把两个孩子轮流抱起来,抛沙包似的,向上抛着玩儿。

  看得薛青青心惊胆战,两个小的倒是咯咯直笑。

  放下来了,还扒着裴怀贞的大腿撒娇:“玩儿!还要玩儿!”

  “父皇好!”

  一句“父皇”,听得裴怀贞笑容满面。

  听得薛青青有些发怔。

  她从没教过孩子们叫裴怀贞父皇。

  但想必是宫人引导,早在不知何时起,孩子们便已习惯叫这个男人“父皇”,也俨然将他当成了生身父亲。

  尤其是小老虎,天生的捣蛋鬼性格,又精力旺盛,真淘气起来,也只裴怀贞能治得住他。

  于幼小的他而言,所有关于“父亲”二字的理解,全部来自于裴怀贞。

  对陆放并不公平,薛青青知道。

  可她眼下并不打算,对个一岁半的孩子,强调何为亲生和非亲生,何为生父和继父,那样太残忍了。

  而且两个孩子并没有改姓,依旧姓陆,随着长大,无需她说,他们自己也会知道身世。

  “青娘在想什么?”

  男人温柔的声音如细丝,悄然绕在薛青青的耳后。

  薛青青回过神来,还未启唇,身体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下一刻,人便被拦腰抱起。

  “陪完孩子,便该陪孩子的娘了。”

  裴怀贞笑着,抱着妇人回到帘内,坐回龙椅。

  当着孩子的面,虽馋得厉害,他却未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深嗅着妇人身上柔软甜香,解着连日来积攒的相思之苦。

  裴怀贞原本还要纠结,要不要戴着面具去见薛青青。

  不去?他想她想得厉害。

  去,在他眼里,这面具也没有好看到哪里,无非是换了种丑法,远比不得他原本容貌的万分之一。

  没想到,在他纠结之时,人便自己送上门了。

  可见应是天意,他与青娘合该相见。

  “我刚刚在想……”

  薛青青不想被孩子看到,推搡着男人的胸膛,急忙说道:“想南平王给自己的嫡长子办满月宴,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送什么好?”

  话说出口,她以为会引起裴怀贞的注意,或者使他稍有不悦。

  毕竟他讨厌那个弟弟讨厌得天下皆知,她却热络得想去送礼,他不高兴也是应该。

  可裴怀贞只低低“嗯”了一声,面不改色,依旧痴迷地嗅着她颈间香气,随口一般道:“你若想送,便在库房里随便挑几样,不必亲自过去,到了后日里,遣人送到含光殿便是。”

  薛青青:“含光殿?”

  若她没记错,含光殿是宫廷重要宴会时所用到的殿宇,而南平王,原本是准备在宫外的私宅举办满月宴。

  裴怀贞趁妇人失神,放肆地在她耳垂轻咬一口,轻笑:“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金枝玉叶,天潢贵胄,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落魄,连给孩子办个满月宴,都只能在宫外的破宅子里举办?”

  他顿了下,再启唇,笑声有些发冷:“母后若知道,只怕又要心疼她的宝贝小儿子了。既如此,还不如打发去含光殿,也给宫里添点喜气。”

  男人怀抱收紧了些,指腹陷入妇人柔软的腰肢,下意识地想要抓紧怀中妇人,将人永远据为已有。

  “青娘觉得,我这个决策如何?”他噙着笑意,注视妇人眼睛。

  薛青青眼底闪着光亮,脱口而出:“很好。”

  她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听谢琅的话,不去插手这件事。

  若是她最终没听谢琅的话,仍是选择阻止那场宴会,又该如何阻止,用什么样的办法阻止?

  可没想到,裴怀贞仅动了下念头,便已将她的纠结解决。

  南平王能笼络朝臣,是因为私宅隐蔽,便于掩人耳目。

  但如果是在含光殿,在裴怀贞的眼皮子底下,那就不一样了。

  君命不可违,南平即便再是不想,也只能乖乖听话。

  薛青青悬着的心,安稳地落了下去。

  为掩饰激动,她视线随意落在御案上,打量着案上陈设。

  摊开的奏折一旁,放置着一只琉璃酒盏,盏中剩着半杯颜色泛红的酒水。

  酒盏旁,依旧是那架墨玉笔山。

  只是笔山的一边,不见了那串细腻温润的羊脂玉珠串。

  薛青青眼梢轻跳,盯着曾摆放玉串的地方,好奇地想:去哪了?

  她看着桌案,裴怀贞便看着她。

  即便有纤长的眼睫遮掩,他却依旧能看到,妇人眼中深深流露出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想到如此温吞老实的妇道人家,为了保住他这一条命,竟试图去理解人心的弯绕,插手复杂的政斗,裴怀贞心底,泛出数不尽的怜惜。

  同时又骂了一遍谢琅。

  那个活了两辈子的老东西,成日套着一张年轻皮囊装嫩,救国不找他这个关键之人,竟将主意打到了他的青娘头上。

  若非留着此人还有用,裴怀贞早就想砍了他。

  一张龙椅,二人抱得亲密。

  却各怀心思,各有打算。

  两个孩子跑来,见父皇抱着娘亲,便闹着也要抱。

  菡萏往薛青青怀里钻,小老虎便去闹裴怀贞。

  小家伙抓住龙袍的下摆,一点点地扭到了裴怀贞的膝头。

  似乎第一次坐得这般高,小人儿兴奋得不得了,好奇地看来看去,看见离得最近的酒杯,小手一伸,就想尝尝味道。

  似乎母亲对自己淘气的孩子天生具备警觉,裴怀贞都没反应过来,薛青青先一把举起了酒盏,对儿子严词拒绝:“小孩子不可以饮酒!”

  小老虎急得很,伸长手便要去够。

  薛青青一不做二不休,果断地仰起脸,将酒水一饮而尽。

  浓烈的酒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咽下去时,难喝得像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喉咙。

  薛青青眼泪险些被呛出,咳嗽着道:“好了,这下你想喝也没有了。”

  小老虎伤心得哭了,跑去一边独自难过。

  菡萏追上去,不停地喊“哥哥”,想要抱抱他。

  留下年轻的一男一女。

  裴怀贞看着妇人瞬间灼烧通红的脸,沉默一二,道:“青娘,这是鹿血酒。”

  薛青青仍在咳嗽,抬起眼睫,露出水润一片的眼底,不解道:“怎么了?”

  她好歹和猎户过了两年日子,鹿血的功效她怎会不知,就是滋补止血而已,于人体并无害处,喝多了最多上点火。

  裴怀贞看着妇人澄澈的眼瞳,哑然失笑:“你以往饮用过吗?”

  “没有。”薛青青实话实说。

  身体没病没伤,谁会喜欢喝这东西。

  就连裴怀贞会喝,薛青青都觉得,他应该只是想加快伤口愈合。

  她不作他想,接着咳嗽。

  裴怀贞凝视着妇人噙在眼角的泪花,咳得通红的鼻尖,粉腻冒汗的脸颊,眸色微暗。

  一手将她手中的酒盏拿走,放到案上。

  另只手则放在她的胸口,一遍遍抚摸着,为她顺着气。

  “回到紫宸殿以后,夜晚别同孩子一起睡,记得把所有宫人都支出去。”他轻声道。

  薛青青看着他,剧烈的咳嗽过后,嗓音微微发哑,绵软无力:“为什么?”

  裴怀贞抬眸,视线从她的胸口,移落到她的双瞳。

  四目相对,男人眯眸,冷硬的面具衬着美玉般的容貌,薄唇不点而朱,眼瞳幽深似墨,清冷如谪仙人的好面相。

  他笑:“因为你会求着我…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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