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紫宸殿。
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摆满了各色山货。腊肉的香气,菌子野菜的香气,浓郁地漫延开,给这冰冷华丽的帝王居所, 无形中增添不少烟火气息。
薛青青仍是哭个不停,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未落, 另一颗便掉了下来,身边曾与她一起共患难的妇人们,将她围在中间, 轮着抱她,安慰着,用朴素的道理劝她, 帮她止住眼泪。
小黑吃饱了月饼, 吧唧着嘴巴, 在她脚边毫无戒备地翻肚皮, 摇尾巴。
孩子们在大人堆里钻来钻去, 好奇地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想跑时,又被嬢嬢们搂进怀里,捏捏胳膊捏捏腿, 感慨都长这么大了。
薛青青泪眼朦胧,看着身边的一张张脸, 只觉得好似做梦。
这些温暖琐碎的温情时刻,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时间能在这刻定格。
可她抽噎着眼泪, 稍稍清醒过来以后,下意识却道:“你们都来我身边了……家里头怎么办?”
中秋佳节,她倒是团圆了,可怎好去拆了别人的团圆。
李大娘用袖子给她擦着眼泪,闻言叹息道:“想他们干什么?那帮老的小的,又都不是吃奶的娃了,离了家里女人就活不了了?若在家连个节日都过不好,说出口都嫌丢人。”
薛青青破涕为笑,总是萦绕淡淡哀思的眉宇,终于拨云见天,眼里的泪光也陡然明朗,衬着秀美的眉眼,寒天绽放的腊梅一般,显现出了与年纪相符的青春俏丽。
人一多,做的那点月饼便不够分。
嬢嬢们风风火火,用着自己带来的食材,重新调馅,和面,重新做起了月饼。
薛青青还专门派宫人去御书房,问了裴怀贞一嘴,能否借用一下御膳房。
宫人回来得极快,像是刚出殿门便折返,对薛青青道:“回娘娘,陛下说了,皇宫是娘娘自己的家,御膳房是娘娘自己的厨房,用与不用,皆随娘娘心意,没有借字一说。”
薛青青点过头,也没多想宫人为何回来得如此之快,转而便去捡地上的山货,准备往御膳房送。
嬢嬢们也分成两拨人,一拨与薛青青一起做月饼,另一拨则去了御膳房,忙活着张罗晚饭。
欢声笑语,伴着升空的饭菜香气,将肃冷的皇城渗透包裹。
转眼夜间,日沉月升,一轮皎洁玉盘镶嵌墨空当中。
清辉如水,缓缓流淌,泼洒在巍峨的皇城上空,给这华美牢笼难得增添些许诗情画意。
紫宸殿内,菜香酒香环绕,说笑声久久不断。
小老虎和菡萏吃了一肚子好吃的,撑得肚皮浑圆,嘴角尽是油光。
薛青青给他俩各自喂了一枚山楂丸子,带着洗完澡,便让宫人抱着睡觉去了。
小黑也吃饱喝足,随意找了个角落,盘着身子呼呼大睡。
嬢嬢们吃喝都在兴头,借着酒劲,又开始话起家常,回忆起当初北上逃难,初到京城,纷纷感慨不已。
“那时幸亏有青娘。”
不知是谁提起道:“当时人人都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上,哪里有地方住,还是青娘一声不吭地租下了屋子,让我们大伙有个睡觉的地方,不然都得睡大街去。”
“就是,我还记得那时冷极了,水都能冻结冰,若非青娘在,恐怕咱们得冻死一半人。”
“多亏了青娘了。”
薛青青也饮了酒,虽没喝多,双颊却在发烫,咬字却跟着发飘,摆着手不让她们说,喃喃自语:“举手之劳而已,出门在外,本就是互相帮忙……”
李大娘也道:“都是一个村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青娘拿我们当自己人,我们也拿青娘当自己人待,客气什么。”
嬢嬢们纷纷称是,端着杯子又喝起酒来,话茬换来换去,最后又说到自家的那点鸡毛蒜皮上。
跟屋头老汉儿又吵了几顿架,为儿女操了哪些心,多叮嘱两嘴就被甩脸子。
骂着骂着孩子,嘴硬心软的嬢嬢又把舍不得吃的糕点踹进袖子,嘴里念叨:“这个好,给我家幺儿带回去。”
有嬢嬢不敌酒气,歪地打起瞌睡,睡着了还喃喃自语,挂念着家里孩子,着急回去给孩子做饭。
热闹声中,薛青青悄然离席,步至殿外。
月光照耀,清辉萦绕,汉白玉栏杆被月光镀上银光,光洁如雪,触及生凉。
薛青青扶上栏杆,掌心触碰到凉意,迎面夜风吹来,吹散了她脸上的些许酒气。
她仰面,看着月亮。
隔着千年光阴,变化沧海桑田,唯独这一轮月亮,与在现代时的没有分别。
看着月亮,妇人眼眶渐红,鼻尖发起热。
薛青青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分明那么多人,那么热闹。
可随着时间流逝,她越是在人群当中,越感受到了无法抑制的孤独。
就好像,无论如何欢闹,她都无法真正融入其中,她与这个世界,始终都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阻碍。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薛青青对着高悬于天,孤寂万年的月亮,喃喃道:“爸妈,你们在做什么呢,你们那边也是中秋夜吗,你们看到的……也是这同一轮月亮吗?”
一滴泪水自她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就在这时,男人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传出——
“想家了?”
薛青青眼睫轻颤,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月光皎白若雪,男人屹立光下,衣袍上的金丝龙纹在月下溢彩流光,眼眸晦暗,看不清眼神,唯有如玉的面容,在昏暗里显得轮廓深邃,薄唇不点而朱,俊美不似凡人。
二人有些日子没见,对着那张脸,薛青青怔了怔。
回过神后,她别过脸,指尖擦拭眼角泪花,没有回话。
沉默中,裴怀贞走向她。
薛青青本能地后退。
可男人却没有如以往那样,见她后退便气急败坏,上来便强势地抱住她,将她揉入怀抱中。
他甚至都没有走到她面前。
仅仅停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与她维持着距离。
中秋的月亮,亮得骇人。
隔着流水一般的清辉,裴怀贞能清楚看到,薛青青悬在眼角的清亮泪痕。
如同本能反应,他想向她伸出手,去摸一摸那湿润的痕迹。
可刚有抬腕的趋势,他眉心便倏然跳动,无形当中,仿佛另有一道更为强势的力气,将抬起的手腕生生压下。
裴怀贞面色如常,不将内心的惊涛骇浪现出原形,注视着妇人,声音淡淡:“真的没有办法,让你与家里人通信吗?”
薛青青听着他的话,默默摇了摇头。
她看着月亮,想必是酒气灼烧心魄,迷失心智,竟被勾起了尘封已久的倾诉欲。
第一次,薛青青启唇,对裴怀贞说起自己原本的世界,声音轻若细丝,隐在月下:
“通不了的,太远了。”
异地可以高铁,异国可以飞机,可隔着这千年的光阴,她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饮入腹中的酒水蒸腾变烫,随着气血上涌,化作泪水,再度濡湿妇人的眼角。
只是这一次,泪意来得格外强烈,无论薛青青如何去擦拭,眼角始终湿润。
裴怀贞将全部力气沉到双足,克制到眸底发红,逼着自己停在原地,不去靠近妇人。
“青娘,”他轻声道,“振作些,若你父母知道,定不希望你如此难过。”
薛青青“嗯”了声,随着抹泪的动作,肩头轻轻颤着,活像朵细梗的小花,脆弱不堪采撷。
“多谢你。”
薛青青道:“特地把李大娘她们找来,陪我过这个节日。”
裴怀贞眸色凝聚,盯着她仍在轻微颤动的双肩,嗓音温和:“应该的。”
他顿了顿,接着张口:“当初本就是我把你们分开。”
薛青青的肩膀停止颤动。
若她没有听错,她方才在他的语气里,似乎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愧疚?
她抬起脸,狐疑地看向面前男人。
许是多日未曾见面,她竟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丝丝陌生。
薛青青打量起裴怀贞的脸。
高鼻薄唇,桃花眼,乍看清隽的斯文皮囊,隐在温润下的败类味道。
没变,人还是那个人。
那他是吃错什么药了?
薛青青联想到他近期种种异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有留意到的,却又想不出是什么。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冷不丁地,薛青青打了个喷嚏。
她仍是夏日的打扮,素裙薄衫,雪白肌肤若隐若现,在夜风中打着哆嗦。
裴怀贞不再犹豫,大步走上前,脱下外袍,披在了妇人的身上。
他比她高出太多,外袍显得过于大了,拖曳在地面很长一截。
习惯使然,薛青青弯腰提起衣袍下摆,不愿弄脏。
颈下大片雪白聚拢成峰,呼之欲出,温热的香气与酒气混合,也沾了酒的媚性,丝丝缕缕缠绕开来,缠到裴怀贞的身上。
直缠得年轻男人呼吸发沉,小腹发紧。
禁欲多月见此场面,便如同饿了许久的野兽终于寻到一块肥肉,贪欲与食欲都是本能的反应,无法压制。
理智仅仅是一瞬的中断,裴怀贞便已伸出手掌,扣紧妇人纤软的后颈,迫使她将头脸高仰。
他急切地俯首,毫不迟疑地,吻在了那张温热的,微张的,散发着香气的红唇上。
如若久旱逢雨,枯木逢春,裴怀贞被这一吻弄得后脊酥麻,全身血液猛然涌动沸腾,小腹内的火焰愈烧愈烈,隐有燎原失控之势。
他手收紧,吻加深,等不及撬开妇人齿关,想要索取更多。
这时,谢琅的声音宛若闷雷,轰然响在他脑海——
“世上所有攻心之术,无外乎投其所好四字。”
“陛下若真想与娘娘破镜重圆,重修旧好,首先要做到的,便是给她想要的,改掉她不喜的。”
“至于娘娘不喜陛下哪些行为,想必陛下比微臣清楚。”
“请陛下切莫因小失大,一时忍耐,方能换得长久圆满。”
对……圆满……
理智总算占据上风,裴怀贞紧皱着眉,松开扣在妇人后颈的手。
极为缓慢艰难地,将唇从那张蜜糖般诱人的红唇上移开,把连在二人唇稍的清亮银丝咬断。
“抱歉,青娘。”
他喘息粗热,嗓音哑涩,想随意说点什么,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我……”
然则,仅仅一字发出,那红唇便自己寻来,主动贴在了他的唇上。
裴怀贞身体顿时僵硬,头脑中炸开极为绚丽的大团烟花。他大睁着眼,震惊的视野里,是妇人纤长轻颤的眼睫。
如此秀美,如蝶翼一般,亦如蝶翼脆弱,使得他不敢呼吸,以为是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明月高悬。
夜风凝滞。
远处飘来桂花的浓郁甜香。
周围一切嘈杂声音,皆淡了下去。
唯有温热的两片唇,贴在一起,相偎相依。
酒力已将薛青青的理智揉碎,巨大的孤独让她如坠冰潭。
她凭着记忆,灵巧地撬开男人的齿关,邀请着他与她勾缠,忘情地沉溺在这如露水短暂的欢愉里,不再管前尘恩怨。
她太想父母,太想家,也太寂寞,太寒冷。
她不想再去猜测面前男人又在怀有什么鬼胎,背地里又有什么算计,只知道他身上很烫,唇舌甚软。
而她急需一场放纵,汲取一些许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