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程惜当然并没有真的死。
程惜本就是来自异世的一抹亡魂而已, 在脱离了原主的身体以后,就很自然地回到了和系统绑定的空间内。
刚穿越时,程惜睁开眼就已经成了书里的女配。
算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来到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白色屋子, 很像是现代的五星级酒店, 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
有一张可供休息的柔软大床, 床对面的墙上还挂着电视。
除此以外, 床边竟然还有一台亮着光幕的电脑,上面的蓝光屏幕里密密麻麻都是正在运行的代码。
程惜看了一眼也没看懂, 但看懂了一件事,系统空间是有网络的。
程惜在修真界待得久了,乍然来到这里都有些土包子进城似的新鲜感, 有种已经回到现代的感觉。
程惜已经看明白旁边电脑里的运行数据就是系统了, 忍不住感叹:【你在这地方待着还挺舒服的。】
系统贴心建议:【宿主反正任务快失败了, 干脆加入系统部门也可以呢。】
程惜:【……】
我谢谢你啊。
这话跟直接对她说“反正你也已经死了干脆别想做任务复活了和我一起当数据生命多好”有什么区别。
她是个人,想做的当然还是人。
光是想想要成为一团数据活在光幕里就感觉还是不如死了的好。
不过注意到系统的前半句话,程惜愣了下:【所以我在这里的身体死了?任务失败了?】
系统模棱两可地道:【算是吧。】
程惜深吸口气:【什么叫算是?】
系统却并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给她播放了一段“VCR”。
前方黑屏的电视亮了起来, 出现了画面。
画面里,如同是一部徐徐播放的古装仙侠剧般,出现了一个白衣墨发、清清冷冷的修长身影。
当这人转过脸来时,程惜愣住了。
是阎越。
白衣身影走过了奈何桥,踏入了桥尽头的一道有鬼差看守的大门。
门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墨色烫金大字。
鬼门关。
*
气氛阴沉诡谲的冥王殿内。
鬼差侍立阶下, 手持戈戟, 面似恶鬼,样貌可怖。
但上方坐在御案前的金色椅子里的冥王虽然是这幽冥地下的万鬼之王,却还是有些人样的。
面白如玉, 黑袍银发,威严之中带了些文雅气质,像是凡间执掌刑罚的酷吏书生。
半点没有可怖的鬼王样子。
鬼差前来通报修真界的剑宗宗主求见时,冥王正在埋头勤勤恳恳地处理奏折。
冥界虽然也有十殿阎罗可以分担些政事,但凡间实在太大,凡人也太多了,每日要处理的事情还是多得数都数不清。
而会落到冥王案头的则都是极为要紧的公务,所以冥王每一件都处理得极为认真谨慎。
听见鬼差的话时,冥王微微蹙眉放下了手里的折子,本来不欲见他。
毕竟,冥王是有着正经仙职的仙人,每年也都会上去一次给天帝汇报政绩,哪有时间接见外面来的生人。
不过,当察觉阎越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遂查了一下对方的生平以后,冥王又改了主意让鬼差前去通传。
在冥王眼里,修真界的修士和凡间的凡人都是凡人,只要没有成仙便一视同仁,该三更死的绝不留五更。
但法理不外乎人情。
阎越还是有些不同的,是身负救世大功德的赵州之子,自己也同样是天道庇佑的大气运者,更别说还有个已经飞升了上界的师尊,上头有人护着。
阎越日后飞升是注定了的,说不定日后冥王去上界入职还能和对方打交道。
所以,对方若是有事相求的话,破例见一见倒也无妨。
在见到剑宗掌门之前,冥王是抱着这样可以一见的想法。
但当看清楚这位剑宗宗主怀里还抱着一个已经死了的尸体走进来时,冥王的眼皮就跳了跳,觉得不太好办了。
生死有定,总有人想走后门复活死人,但开了这样的先例以后还怎么管无数亡魂。
谁不想能够活下去呢?
所以,冥王面上不动声色地同剑宗宗主寒暄见礼过后,假装没看出对方真正的来意似的,婉拒意味很浓地友好道:
“阎宗主此次过来,难不成是想给亲友寻一个好的来世?有什么期许尽管说,大富大贵之家也是没问题的。”
至于别的就不要难为他了啊。
冥王说着,眼底已有了些警示意味的压迫感。
但阎越看着他,并没有提什么期许,也没有一上来就要他复活死人,只是声音嘶哑地道:“可否帮我查一下我妻子的生魂现在何处。”
这个倒是好办。
冥王松了口气,若只是查一查这个,阎越自己怎么想办法复活死人就不关他的事了。
冥王放松地拿出了生死簿来,按照阎越所报上的名姓、生辰信息等很快查到了程惜,但表情一下就顿住了。
阎越立刻道:“如何?”
冥王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只叹了口气,将生死簿递给了阎越让他自己看。
在阎越低头看生死簿前,还小心地将怀里的人收进了自己的魂识里,仿佛不想对方也看见她已经死亡的命数似的。
可他怀里的人分明永远也不可能再睁开眼来了。
冥王神情更复杂了,忍不住道:“程惜的生机已断,注定是死于战场魂飞魄散的命数,无可更改,再无来世。”
冥王说得直接,是想让阎越死心,不要再执着于不可能的事情。
阎越像是死了一般僵立着,目光看着冥王,眼眸通红,声音更哑了:“能改吗?”
冥王无奈道:“生死簿是天定的命数,并非人力可扭转,哪怕是本王,也只能改一改细微小节,这种魂飞魄散的命数却是无能为力了。”
毕竟,谁又能与天道斗呢?
冥王看了一眼阎越,道:“阎宗主还是节哀顺变吧。”
但话音刚落,就见阎越竟然在他跟前跪下了,冥王惊了一跳,就想将人扶起来。
“阎宗主,你这……”又是何苦。
阎越没动,目光似燃着通红的光,道:“您掌管无数生魂,见过无数命数,一定能有办法改的对不对?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冥王皱眉,不理解看他,他在看过程惜命数以后,便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由劝道:
“人死债消,你们已两不相欠,何必执着,过了这道情关,你未来飞升上界跳脱轮回有何不好?”
阎越却俯身叩首,仍旧道:“求冥王告知我方法。”
冥王:“……”
自古情种也出犟种。
见说不通,冥王索性不理会了,自回了御案前处理公文折子。
等到将一堆公文都处理完以后,冥王一低头,就见阎越还跪在那里不动。
仿佛若得不到答复的话,就能够在这冥王殿内跪到天荒地老似的。
冥王也跟他耗不起,踱步到了他面前,沉吟半晌,道:“你当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听出了什么,阎越又是俯身拜下,方抬头望向冥王,声音嘶哑道:“愿意!求冥王救我妻子!”
见他这样,冥王终是叹了口气,道:“非是本王不肯相帮,只是你的妻子已魂飞魄散,重聚亡魂的希望渺茫,却要付出极大的牺牲,你可要想好了?”
阎越目光紧紧盯着冥王,似已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冥王的方法是什么。
只要能救人,什么牺牲他都已不在乎了。
就算希望渺茫,那也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见状,冥王清楚他决心已定,便开口道:“你可知你是注定的仙人命数,有着别人羡慕不来的滔天运道,若你肯舍弃你的仙人命格,舍去一身好运气,做回一个普通凡人,那……或许能换回她复生。”
这种话对修士而言基本不会有第二个答案,谁都会选择飞升成仙,毕竟成仙以后可以再有新的心上人。
但阎越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闻言已俯身下拜:“我愿意舍弃一切,请冥王换我妻子重生。”
听到这里,冥王的眸光都有些震动,看了半晌,道:“你可莫要后悔,本王这里可没有回头路。”
阎越语气坚定:“绝不后悔。”
毕竟,他从最初的卑微凡人少年走上修仙大道,为的本也不是什么成仙长生,只是想要寻到他的未婚妻而已。
如今……为了救她,又有什么舍不下的。
更何况,是他欠了她太多,是他没有相信她,没有发现她被柳墨操控,对她说了不知道多少过分的话,做了多少不知道多少过分的事。
还有那枚……断情丹,阎越心中一痛,几乎无法呼吸,仿佛心口也被挖了一块,恨不得以死谢罪。
程惜喜欢的人明明是他,他不但不信她,还给她吃下断情丹,她对他……大概已经很失望了吧?
如果他能够相信她,在两年前能冷静下来调查真相,程惜又怎么会不敢告诉他真相,宁愿在外流落两年还要背负着他的恨意。
阎越的眼睛更红了。
*
程惜在看到阎越下跪的画面时,画面就已经逐渐消散,程惜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系统:【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寿命尽了已经死了,但男主要是强行续命的话,你只能等到寿命尽了去往下一个世界。】
系统说着,提醒道:【所以,你想离开的话就趁现在。】
程惜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做任务不能不管善后吧?】
如果她现在离开的话,阎越付出一切却还是没有救活她也太惨了。
总归对她而言,也不过就是多留一段时间再去做任务而已,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好了。
程惜在系统空间里待了七天,意识才重新回到身体里。
她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阎越正将一束新鲜的向阳花放在床前。
当第一时间发现她醒了的时候,阎越手里的花瓶都差点碰地上碎了。
“惜惜?”
阎越目光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声音也很轻,好像害怕她醒来只是他的幻觉。
程惜开口道:“我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空云村。”阎越说着,似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是真的空云村。”
程惜好像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阎越道:“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将你困在秘境,你还生气的话,怎么罚我都可以。”
看他已经愧疚得很小心翼翼的样子,程惜不在意地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没有怪你,不过我怎么还活着?”
程惜看着阎越,以为他付出那么多多少会跟她说一些,不然不是很不值得吗。
没想到,阎越面不改色地对她道:“是师尊留下的仙丹救了你。”
程惜:“……”
真当她那么好骗啊。
程惜没说话,只是看着阎越。
阎越现在的修为已经所剩无几,也不再是剑宗掌门,真的只是……一个凡人了。
见阎越被她看得神色都有些紧绷起来,倒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说的自然是回剑宗了。
阎越可能早就将她醒来会问什么想过很多遍,此时回答也是滴水不漏,道:“我受了伤无法继续修炼,便辞去了掌门之位,你……”
阎越看着她,语气微顿,道:“他们都还不知道你还活着。”
在阎越的注视下,程惜也没提要回剑宗,只道:“那以后我们便在凡间生活吗?”
阎越道:“是。”
程惜点点头,也没什么异色。
作为程家大小姐的程惜的确已经死了,此后的人生也不用做任务,自然可以放松一些。
见程惜这样平静,阎越反倒微怔了下,嗓音发紧,道:“惜惜,我是在说,我们以后都不会回修真界了。”
看他这样,程惜笑了,对他道:“我不是说了吗,夫君,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阎越怔住,好一会儿,眼睛有些红了,但面上却有些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好。”
话音落下时,阎越却陡然记起来了在大战之前给程惜服下的断情丹,眸光就又逐渐暗淡下来。
程惜现在能说出这样随遇而安的话是不是因为断情丹的效果,其实不是真心留下?
对于给程惜服下断情丹这件事,他的确后悔了,后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程惜喜欢的人竟然不是柳墨而是他呢?
*
见阎越似乎有心事,程惜本来还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还是夜里在见到他焚香招引无情道宗主时才知道为了断情丹这件事。
提起断情丹,程惜也是很好奇,她感觉对自己没有什么影响。
但还是在屋内也悄悄关注着在院子里逐渐显现出身影的无情道宗主,想听听他怎么说。
无情道宗主本来都已经入睡了,此时被召过来,神色还是无波无澜,心如止水,只是淡淡问:“你叫我过来便是为了断情丹?”
不用阎越开口,无情道宗主就已经猜到了似的淡淡问他。
阎越也没否认,开门见山地问道:“可有解法?”
无情道宗主道:“没有。”
见阎越脸色都白了,无情道宗主却是淡淡一笑,道:“早知你会后悔,你如今可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第一深情剑修,谁敢真给你心上人吃断情丹?”
阎越眸光一顿,确认似的看向无情道宗主。
无情道宗主道:“我给你的不过是疏解情志的丹药而已。”
程惜:“……”
破案了,难怪了她吃了以后感觉心情好了很多,看什么都开开心心。
无情道宗主看着阎越的神情却有些复杂,似惋惜也似释然,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修炼成仙,但对阎越而言最重要的却是和心上人相守。
各有各的道要追,又何妨论什么对错呢?
不都是心之所向么?
什么断情丹本就是修真界虚无缥缈的谣传而已,只不过无情道宗主将那些破不了情劫的弟子都悄悄逐出宗门去了,没了度不过情劫的弟子,无情道宗剩下的自然便都是度过了的。
无情道宗主离去前跟阎越说了说最近修真界的情况,在魔族覆灭以后,被俘虏的魔族都已经在各宗关押起来按各自罪孽处罚。
至于那些没参与大战的妖魔也安分了很多,人间也是一片太平景象。
说到这里,无情道宗主看着阎越,似不经意地又道:“修真界的世家纪家没了,作恶多端和那些魔族一起被清算关押了。”
无情道宗主这样说自然是清楚纪家作恶的罪证是谁曝光出来的。
阎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道:“深夜叨扰,打扰宗主了。”
“……”无情道宗主一言难尽看他一眼,问题问完了就说打扰,之前怎么不说?
他看是嫌他打扰他们了吧?
在无情道宗主离开以后,阎越转头,就看见了门口的程惜,半点意外神色都没有,只是低声解释道:“你说得对,我后悔了。”
阎越朝她走近,低眸凝视着她,道:“以后我不会怀疑你半个字。”
程惜笑了:“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你也信?”
阎越“嗯”了一声,伸手抱住她,道:“只骗我就好。”
程惜:“……”
阎越的语气甚至是温柔愉悦的,这恋爱脑得有些过分了啊。
*
番外。
阎越真的在镇子上开了一个饭馆。
二师兄、三师姐、辛露、段城他们几个在修真界听闻消息后都忍不住前来观瞻一番剑尊做菜的风姿。
当坐在雅间的饭桌前时。
辛露看着满桌菜肴,神情都还有些难以置信:“这些……居然都是剑尊做的?”
这时,阎越从外面端着茶进来了,搁在桌上,在众人的注视下,道:“叫我名字就好,我如今是一个凡人。”
辛露:“……”
不敢。
段城倒是上道,直接叫上哥了,还吹嘘道:“越哥你拿剑是第一,拿菜刀也是三界第一。”
二师兄温庭雨轻咳一声,笑道:“大师兄,如今魔族安分了,各位宗主们正商议着开个仙门大会。”
闻言,程惜有些诧异:“这么快又要比试了?”
上一届仙门大会的第一都还在这里端菜呢。
三师姐谷玉微微一笑,道:“不是比试,是……为了祭奠英勇为了修真界牺牲的剑尊和小师妹。”
阎越:“……”
程惜:“……不必了吧?”
他们还没死呢。
为了避免他们活着的消息传出去引起什么纷扰,目前也只有关系亲近的人知道而已。
温庭雨道:“放心,我已经阻止了,如今宗门太太平平没什么事,我们此次过来只是看看,见你们过得好,便安心了。”
温庭雨说来看看,也真的只是来看看,不能久待。
在离开前,他们几个还都送了一堆东西。
二师兄送的是一堆各种效用的符箓,自保总是没问题的,不怕有魔族寻仇。
三师姐送的则是一堆自己研究的菜谱,辛露又送了一堆的丹药。
至于段城倒是直接,送了一堆的金银珠宝给他们,不愧是有钱的大少爷。
程惜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礼物,道:“夫君,我们发财了。”
闻言,阎越将自己的储物袋递给她,道:“我们本也不缺钱,你想要什么,大概这里都有。”
阎越将自己攒的家当全交给程惜。
程惜才发现阎越也不是一无所有了,他的储物袋里的确什么都有,在凡间花十辈子都花不完。
程惜不由奇怪看他:“那你怎么还那么辛苦赚钱?”
她有时候看着都觉得他这样忙忙碌碌挺累的,还以为阎越是要辛苦赚钱养家。
阎越道:“村里人都知道我无亲无故,若是我们不赚钱就一直有钱花,很容易被人当成妖怪的。”
程惜:“……”
她花钱的确是如流水,不是阎越这个村里的贫寒少年负担得起的,别人自然会奇怪。
程惜目光微亮,道:“你可以说你入赘有钱人家了啊。”
阎越笑了,道:“有道理。”
他俯身抱着程惜,心里无比安心满足。
他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虽然有些波折,但最终还是成功实现了入赘给程大小姐这个心愿。
此后,岁月都是甜的,再没有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