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怀里回抱着他, 隔着睡裙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裴聿风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上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有一滴落下来滴在她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季云姝仰起脸,伸手帮他把额前垂下来的湿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晒痕。
海上的太阳比在岛上更加暴烈,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 裴聿风凸起的眉骨和脸颊被晒出与皮肤颜色不同的红痕,虽然不太明显,但依旧让季云姝心疼。
季云姝的手指顺着裴聿风的眉骨慢慢描下来,描过他鼻梁上那道新鲜的疤痕。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怕弄疼他。然后她往下,指腹滑过他颧骨的弧度,滑过他下颌的棱角,最后停在他喉结上。她看到裴聿风的喉结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突然握住。
“瘦了。”季云姝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他撒娇, “这里,还有这里,都瘦了。脸也晒黑了,你看看你这儿,还有这儿——”
季云姝的手指点着他的眉骨和颧骨,又点了点他锁骨的位置, “骨头都突出来了,是不是在船上没好好吃饭?你走之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要好好吃饭,你答应得好好的——”
季云姝的话还没有说完,裴聿风突然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来得有些突然,却不急躁。他的唇先是轻轻覆上来,在她唇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角度,舌尖探进来,带着一股清冽而灼热的气息,把她所有没说完的担忧和念叨全都吞了下去。
裴聿风的手掌从季云姝腰上移到她后背上,隔着睡裙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脊椎的弧度和肩胛骨的轮廓。他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用力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压得更紧了些。
季云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这接近半个月的时间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每天晚上都靠着他的枕头入眠,把残留的味道当成催眠的药。此刻他回来了,他的气息重新灌满了她的感官,她反而觉得不真实。
季云姝的手指攥着裴聿风后腰的衣料,仰着头承受着他汹涌的吻,怕他又消失似的紧紧不放。她感觉到他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开始慢慢地往下滑,指尖顺着她脊椎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往下,带着一种缠绵的、不急于求成的耐心。
“我也很想你。”裴聿风在季云姝耳边,用鼻尖蹭着她的侧脸,“在船上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瘦了。”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那股干净而干燥的气息填满了她的鼻腔,她的鼻尖蹭着他颈窝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地跳着,稳定而有力。
季云姝的嘴唇贴上去,在裴聿风颈侧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吻到他的喉结。裴聿风的喉结在她嘴唇下方猛地滚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季云姝抬起头看着裴聿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颜色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她忽然觉得这半个月所有的思念和担忧都化成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季云姝伸手揽住裴聿风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呼吸在她的那句话之后彻底乱了。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低下头重新吻了上来。这个吻不再像之前那样是缠绵的慢节奏,裴聿风变得急切而滚烫,像是在海上憋了太久的浪头终于找到了可以拍打的堤岸。
月亮升到了天顶,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清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泄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第二天,季云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好几道金色的光线,落在床尾的柜子上,把深色的木纹照得发亮。她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结实的皮肤。季云姝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裴聿风还在。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天还没亮就起床去营区,也没有轻手轻脚地穿好军装留下做好的早饭就走了,他就躺在她的旁边,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的睫毛在晨光里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鼻梁上那道新鲜疤痕在阳光下看起来比昨晚浅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再干裂。
裴聿风的下巴上新刮过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是胡茬被刮干净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睡得很沉,像是一个终于可以不用计算潮汐和航向的人。
季云姝侧过身,用一只手撑着头,安静地看着他。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看他。平时他总是比她先醒,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做好早饭,或是坐在床边等她醒来。此刻他睡着了,脸上那些平时在人前必须保持的严肃和冷峻全都卸了下来,眉头的川字纹舒展开了,嘴角那条总是抿着的线也放松了,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
她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睫毛。裴聿风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她又碰了一下,这次他伸手捉住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别闹。”
“你终于醒了。”季云姝趴在他胸口上,用手肘撑着床,歪着头看他,“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裴聿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卸下的手表——十点十六分。裴聿风愣了片刻,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睡了这么久。从他十四岁入伍到现在,除了受伤住院,他从来没有睡到过十点多,这是第一次。
他这一觉睡得太沉了,紧绷了十多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沉浸在季云姝的软香之中,一时间失了智,连时间都忘记了。
“我们今天去逛商场吧。”裴聿风放下表,对季云姝说,声音还带着没完全醒透的低哑。
季云姝眨了眨眼睛,从他胸口上抬起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国庆前答应你的,去这边的国营商场逛逛。今天正好能休息一天,带你去。”
季云姝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真的?今天就去?你今天不用写任务报告吗?”
“明天去了部队再写。”裴聿风也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拢了拢,动作很轻,“陪你去逛商场比较重要。”
“好啊,正好我也想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看的料子,把布票都带上。”季云姝指挥着裴聿风准备钱和票,就去洗漱了。
两个人洗漱完,随便吃了点早饭,裴聿风换上了季云姝给他做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季云姝也换了新做的裙子,对着镜子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上,还在辫尾系了一条和裙子同色的发带。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去国营商场要坐部队的班车,车站在家属院门口,两个小时一班,十一点刚好有一班。
这是季云姝来到岛上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路边的景物从椰林和沙土路渐渐变成了楼房和马路,看着穿着各色衣服的行人从零星的几个变成来来往往的人群。裴聿风坐在她旁边,看她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一样兴奋,嘴角那个弧度从上车就没压下去过。
国营商场是一栋三层的大楼,在当地已经算气派,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写着“国营百货大楼”几个大字。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本地妇女,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也有牵着孩子的一家三口。
和首都的百货大楼比起来,这栋楼矮了不少,规模也小得多,但季云姝还是在门口站了好几秒,因为商场门口堆着好几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热带水果,香气扑鼻。
金黄色的菠萝堆成了小山,青绿色的椰子上还带着没削掉的外壳,一串串金黄色的香蕉挂在竹竿上,芒果的皮已经泛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还有很多季云姝叫不出名字的红色果子、紫色果子。水果的香气混在一起,被风一吹,整个商场门口都是甜的。
“等出来再买水果。”裴聿风看到季云姝热切的目光,对她说。
季云姝点点头,两个人先进了商场一楼。一楼是食品和日常杂货区,季云姝一到卖海货的柜台就走不动路了。这里的海货品种比供销社多得多,干贝、虾米、海参、鱿鱼干、蚝豉,分门别类地装在货柜里,品质比供销社的更高一档,价格甚至还便宜一点。
季云姝让售货员各称了好几包,准备寄回京市和苏市给何秋霞和王婉如。裴聿风跟在她身后,她指哪个他就掏钱票,一句话都不多问。
二楼是服装和布料区,但季云姝逛了一圈之后发现,这里的成品衣服款式确实不如她自己做的好看。不过布料柜台让她停留了很久,这里居然有几种她在首都都没见过的颜色的料子,有一种浅黄色的的确良,质地轻盈,适合做夏天的衬衫;还有一种淡绿色的棉绸,印花是细密的白碎花,季云姝买了两块,准备回去给自己和裴聿风各做一件新衣服。
三楼是日用品和工艺品区。季云姝在这里看到了让她挪不开眼睛的东西——一整排用贝壳和海螺做的小摆件。有的是用白色小贝壳粘成的小帆船,有的是用螺壳雕刻成的小动物,还有的是用珍珠贝母镶嵌的小首饰盒。最漂亮的是一组用彩色海螺拼成的装饰盘,螺壳被仔细地打磨过,保留了天然的螺纹和色泽,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个好看!”季云姝拿起一个贝壳粘的小帆船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一个海螺雕刻的小海龟对着光照了照,每一个都喜欢,每一个都舍不得放下。
最后她挑了五个,两个贝壳帆船、一个海螺海龟、一个珍珠贝母的小首饰盒、还有一个用彩色螺壳拼成的装饰盘。这五个小摆件,一个准备寄给何秋霞,一个寄给王婉如,一个寄给季云霆,一个寄给孟云珍,还有一个她打算留在自己家里,放在缝纫机旁边的窗台上。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季云姝的肚子准时地叫了起来。裴聿风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她走进了商场旁边的一家国营饭店。这家饭店比干部食堂大得多,就连黑板上的菜单都比干部食堂的写的正规好看。
季云姝一眼就看到了两样让她眼睛发亮的东西——椰奶清补凉和椰子鸡火锅。椰奶清补凉是琼州岛特有的消暑甜品,用鲜榨的椰奶打底,里面放了小米、红豆、绿豆、木薯和新鲜椰肉、水果,浇上鲜榨的椰奶,再撒上一小撮炒香的花生碎和芝麻,比干部食堂的配料更丰富也更甜。
至于椰子鸡火锅,季云姝还没吃过,但她已经听裴聿风说过几次,这次就是特地为它而来。
服务员端上一口砂锅,锅底和她在首都吃过的火锅完全不一样,是用新鲜的椰子一整颗椰子的水倒进砂锅里再加上当地特色的配料和菜品熬住成的。煮开之后把切成块的本地鸡肉倒进去,椰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蒸汽带着椰香和鸡肉的鲜味一起升腾起来,把整个桌面都笼罩在一片甜丝丝的雾气里。
煮熟之后,裴聿风先给她夹了一块鸡腿肉,示意季云姝蘸一下蘸料。这边的蘸料也和首都的麻酱完全不一样,是用酱油、酸橘汁、和一点点辣椒调成的,微酸微辣,但很清爽。
季云姝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得溜圆。鸡肉嫩得几乎不用嚼,牙齿轻轻一碰就散开了,肉汁里带着椰子水天然的清甜,和特殊的调味料混在一起,让她没忍住连着吃了好多块。
“这个汤能喝吗?”季云姝指了指砂锅里的汤。
“能。”裴聿风拿过她面前的小碗,舀了一勺椰子鸡汤递到她面前。汤色清澈见底,汤面上浮着几颗金黄色的鸡油,椰水的清甜和鸡肉的鲜美完全融在了一起,喝一口下去感觉整个胃都被熨帖了一遍。
季云姝又端起清补凉的碗,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冰凉的椰奶滑过喉咙,热带水果的甜、花生碎的焦香和芝麻的香脆在舌尖上交替出现。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翻过来的猫,被人从里到外顺了一遍毛,浑身舒畅。
季云姝一边吃着鲜嫩的椰子鸡一边吃清补凉,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却交织,吃得她额头冒汗、鼻尖泛红,却根本停不下来。这顿饭她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到最后感觉肚子都鼓了起来。
两个人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正从海平面上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了一片流动的橘红色。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椰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季云姝洗了澡,换了条白色的睡裙,靠在二楼的窗台上吹风。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拂在她刚洗完澡还泛着粉色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季云姝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夕阳,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大哥,”季云姝回过头,喊了一声正在门口整理今天采购成果的裴聿风,“我想要一个摇摇椅。”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她身后。
“可以放在二楼的露台上。”季云姝往上指了指,“这样以后每天傍晚我就可以躺在摇摇椅上吹海风,还可以看夕阳。现在的海风吹着正舒服,非常凉快,躺在二楼看夕阳西下吃着水果特别舒适。”
季云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远处的海面,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有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她狭长的睫毛上。海风吹起季云姝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感受着风的流动。
季云姝说完,回过头看裴聿风,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像是在描述一个很普通的、理所应当的小愿望。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把摇椅的尺寸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裴聿风是个行动派。当天晚上季云姝吃完饭靠在床头看信的工夫,他就已经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坐在书桌前开始画图了。
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铅笔,在纸上拉出一道又一道笔直的线条。他不时停下来,用尺子量一下比例,再继续画。
季云姝歪在床上透过他的肩膀看过去,纸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把摇椅的侧面轮廓,弧形的底座、倾斜的靠背、宽大的扶手,每一个细节都标着精确的尺寸。
“你这么快就画出来了?这个做起来麻不麻烦呀?”季云姝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颈侧淡淡的味道,像是雨后清新的叶。
“不难。”裴聿风头也没抬,铅笔在纸面上继续沙沙地响着,“露台挺大,放两把摇椅刚好,中间还能放一个小茶几。”裴聿风认真将大致的设计图纸画完递给季云姝看,“在家做晚饭的话,可以到露台吃,凉快。”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认真询问她的侧脸和一张一合的唇,克制住想要亲上去的冲动。他总是这样把她的话当做是最重要的事,只要她想要,他就会立刻做到。
“做两把好,咱俩可以一起躺在上面看天。”季云姝畅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人捧着椰子或者切好的水果一边吃一边看太阳落山或者云卷云舒,突然觉得比她一个人更惬意。
裴聿风的铅笔顿了一下,“还有什么想要的?”
“没有了,就是觉得你这样像提前进入了养老生活。”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在部队说一不二的裴大团长下班回来了就想跟她一起躺在露台上看天,要是被他手底下的小战士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一点也不硬气?
第二天一早,裴聿风就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去了部队的后勤木工房。木工房的老郭是他的老熟人,听他说要自己打摇椅,二话没说就把库房里的木料搬出来让他挑。
裴聿风挑了海南本地的荔枝木,这种木质地硬、纹理细、不易开裂,打磨之后表面会泛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他把挑好的木料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运回家,又去供销社买了粗细不同的砂纸和一罐木器清漆。
吃过午饭,他在院子里清出一片空地,把木料靠墙码好,把要用到的工具一字排开,然后脱了军装外套,换上件旧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开始干活。
锯木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节奏均匀而有力。荔枝木很硬,锯起来费力,但裴聿风的手法很娴熟,锯口沿着画好的墨线一丝不偏地往前走。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季云姝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手边放了一壶凉白开和一条干净毛巾,膝盖上摊着一块没做完的布料,正在给她的新裙子绣云朵和贝壳的图案。
花卷蹲在季云姝脚边,歪着头看裴聿风锯木头,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参参则跳上了院墙,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这个突然堆满木料的院子,绿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裴大哥,喝口水。”季云姝放下针线,倒了杯凉白开端过去。裴聿风直起腰,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季云姝踮起脚尖,拿毛巾在他额头上按了按,又把他后颈的汗也擦了一遍。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你别太累了,”季云姝说,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太阳这么大,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裴聿风把杯子还给她,重新拿起锯子,“今天下午应该能把框架做出来。”
裴聿风刨木料的时候,刨子推过木头表面,卷起一片又一片薄如蝉翼的刨花。刨花是浅黄色的,带着荔枝木特有的淡淡甜香,被风吹得满院子都是。花卷从廊檐下窜出来,用爪子去扒拉那些飞舞的刨花,追着它们满院子跑。参参则蹲在墙头上鄙夷地看了花卷一眼,继续警惕地盯着那堆木料。
框架做好之后,裴聿风开始组装。他把两根弧形底梁摆好,用角尺反复校准角度,再用木槌轻轻敲打榫头,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敲进底座组合好。
然后是靠背和扶手,靠背的每一根竖档他都用砂纸反复打磨过,确认表面光滑没有倒刺才往上装。扶手的弧度他做了圆角处理,用凿子一刀一刀地修出轮廓,再用粗砂纸打磨、细砂纸抛光,确认不会出现粗糙的木刺扎到季云姝才停下刷上防潮的清漆。
裴聿风把最后一道清漆刷完,已经是暮色黄昏。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面前两把并排放在院子里的摇椅,荔枝木被打磨出了天然的琥珀色光泽,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清漆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两把椅子已经非常完美了,等漆晾干就能用了。
季云姝走了过来,她看到裴聿风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木屑和刨花碎末,袖口和领口都洇了一圈汗渍,手臂上也粘了好几片细碎的木屑。她伸手把裴聿风衣服上的木屑排掉,这才发现裴聿风的手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有些许血珠渗出,不知道是被凿子还是木刺刮的。
“你受伤了!”季云姝连忙捧起裴聿风的手,把他拉到水槽边,“快洗洗,木屑会戳到伤口的。”
“没事,不疼。”裴聿风冲洗了一下手掌,很快手上的木屑被洗掉,露出干净的还在渗血的手掌,“过会儿就不流了。”
“可是我会心疼。”季云姝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满脸愧疚地捧着裴聿风的手掌,眼里的疼惜快要溢出来,“裴大哥,其实没必要做这么快的,我不急,现在伤到了你的手,我……”
季云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聿风一下子拥入怀中。他的脸枕在季云姝的头顶,低低地笑了声:“真的没事,但是你愿意这样对我说,我很高兴。”
“你还笑!”季云姝没好气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不重,“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裴聿风认真地点点头。
趁着清漆晾干的时候,裴聿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等季云姝也洗完澡出来,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
“漆差不多干了,上去看看。”裴聿风弯腰,一手拎起一把摇椅,轻轻松松地提着上了楼梯。季云姝跟在后面,帮他把露台角落的花盆挪开,腾出位置。
两把摇椅并排放在露台上,椅背靠着不远处的山,面朝大海。中间还剩一点空间,刚好能放一个小茶几。
季云姝在右边的摇椅上坐下来,往后轻轻一靠。椅子立刻微微向后摇了一下,她试着用脚尖点了一下地面,摇椅又摇了回来。摇动的弧度不大,刚好是能让人放松的幅度。
裴聿风坐在了左边那把摇椅上,往后靠了靠,也轻轻摇动了一下。露台上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两把摇椅轻轻的、不同步的摇曳声,和海浪拍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夕阳正在海平面上缓缓下沉。今天的夕阳和以往都不一样,温柔的金粉色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但是因为太阳已经落下大半,远处的天空已经晕染成了深蓝色。
季云姝看着远处的帆船回港,看着海鸥在海面上盘旋,感受着清凉的潮意,没忍住张开手想要拥抱迎面而来的风。
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这一刻具象化,季云姝不仅想拥抱这一刻的风,也想拥抱这一刻的他。
裴聿风人如其名,或许他就是她最想拥抱的那一缕海风。
季云姝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裴聿风。他靠在摇椅上,两条长腿伸在前面,手搭在扶手上,正侧着头面对着她的方向。
裴聿风没有看夕阳,他在看着她。
季云姝怦然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