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到家,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夜幕降临,天上星光闪闪。
裴聿风把海货倒进一个大搪瓷盆里, 哗啦啦一阵响,蛏子、蛤蜊、猫眼螺、海螺在盆里挤挤挨挨的,他拿了把刷子认真地洗刷,把泥沙都冲掉,露出海货本来的颜色。裴聿风一边冲水一边挑拣, 把个头太小的挑出来放在另一个盆里养着,大的留下来准备明天做饭吃。
“明天是休息日,我赶早班船去粤城买自行车和缝纫机。”裴聿风一边给季云姝烧洗澡的热水一边对她说,“早班船六点半开, 我到了粤城就尽快买,尽量赶中午的船回来。你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可以吗?我晚上回来给你做。”
“可以呀,我又不是小孩子,到食堂就那么近,我骑着自行车就去了。”季云姝笑,“我明天还要去给王姨打下手呢,你就放心去买吧,给我买最新款的自行车和缝纫机!”
“好。遇到了事要跟我说, 我会解决。”裴聿风顿了顿, 又再次嘱咐她。
“有王姨在谁敢惹我?”季云姝哼哼两句,“今天李姐和黄姐都很喜欢我,说明我人缘还是很好的,你要放心!”
“好。”裴聿风烧完水让季云姝去洗澡,他则拿出两张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又把足够的钱装进衣服内侧口袋, 也去洗澡洗漱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是深灰中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裴聿风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穿好衣服。季云姝还在睡,脸颊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均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下楼。
厨房里,他先把昨天赶海收获的海货收拾干净。昨天晚上用盐水泡着的蛤蜊和猫眼螺吐了不少沙出来,裴聿风拿出买好的葱姜蒜辣椒切好,将猫眼螺焯了水切成片,大部分留着晚上炒菜,一小部分则腌制了准备过会儿做成早餐。
然后他又用小米和番薯熬了粥温在灶台里,用蒜末和少许辣椒油拌了海蜇丝和煮熟的猫眼螺片当配菜,等季云姝醒了可以直接当早饭吃。
收拾完这些,裴聿风就穿上军装出门了。
等到天色彻底大亮,季云姝才慢慢悠悠地从床上醒来。昨天裴聿风没有太折腾她,要了一次就歇息了,她的身体只有一点点累,比之前好了很多。
但想到昨晚,季云姝还是再次红了脸。
季云姝发现裴聿风非常喜欢把她抱起来,站着做,让她只能挂在他身上。季云姝不想掉下去,就只能牢牢攀着他的肩膀,全身紧绷地吞下去所有。
不知道是什么怪癖好!
季云姝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揉了揉腰,眼看着就要到食堂早饭关门的点了,季云姝才匆匆忙忙爬起来准备去洗漱。
刚下楼,季云姝就闻到厨房里传来一阵香气。
走进厨房一看,灶台边上的盘子里码了两道凉菜,是季云姝吃过觉得不错的螺片和海蜇。厨房背后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堆放着裴聿风已经切好的配菜,灶台下的火已经熄灭,但香气却是从盖着盖的铁锅里传出来的。季云姝打开锅盖,里面的小米番薯粥煮的软糯粘稠。
一大早裴聿风就起来给她做早饭了吗?琼州岛昼夜温差不大,锅里的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煮的,但现在还是热的。
季云姝连忙去浴室洗漱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厨房盛了半碗粥,把两碟凉菜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裴聿风的粥煮的非常软烂,番薯一抿就化,还特别甜。虽然小米粥没什么味道,但有了番薯的加入,就也多了甜丝丝的口感。
凉拌的海蜇丝和螺片都被焯过水,吃起来没有太重的腥味。裴聿风用的应该是姥姥做的辣椒酱,季云姝吃出来了家的味道。
吃完饭,季云姝简单冲洗了一下碗筷,就换身素净的衣服出门了。
她骑着自行车,骑了十分钟就到了家属委员会的办公室。
家属委员会办公室外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被晨光照得油亮亮的。季云姝到的时候王玉兰已经在里面了,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玉兰正和一个圆脸家属说话,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看见季云姝进来,她立刻放下笔朝她招了招手:“小季来了?快进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这次国庆文艺汇演的负责人,也是咱们委员会的文体宣传委员。她是咱们师后勤保障部刘部长的爱人,姓杨,你叫她杨姐就行。小杨,这是二团副团长裴聿风的家属季云姝同志,刚来随军,我带她来认认人,她来给我打下手。”
季云姝进去跟杨姐打了招呼。杨姐看着四十出头,圆脸盘,皮肤晒得有点黑,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以后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
屋里还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摊着几张纸,像是正在清点什么东西。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缝纫机,旁边堆着一叠红布,大概是准备做演出服装用的。墙上贴着一张国庆汇演的节目单草稿,用大红纸写的,上面用红笔和蓝笔勾勾画画的,改了很多遍,还空了好几个位置没有填。
“老白跟政治部的宣传干部对接演出事宜去了,过会儿才回来”。王玉兰对季云姝说,所以她先向季云姝介绍了在场的其他的家属委员会同志。
家委会的后勤联络委员是王参谋的爱人,姓李,这次负责演出的服装和道具;财务档案委员是三团赵团长的爱人,姓袁,她很年轻,瞧着就比季云姝大三四岁,记性很好,随军后就主动志愿加入了家委会,这次负责演出的预算申请和收支记录。
季云姝也挨个跟她们打了招呼,算是互相认识了。
在场的还有保密宣传委员,是李教导员的爱人,姓周。季云姝一到那,她就开始向季云姝说明保密工作的重要性,说遇到陌生人,家属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就算是熟人也不可以谈论部队相关的内容。
季云姝点点头,她在部队大院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个她还是明白的。
最后王玉兰介绍了自己,她是家属委员会的帮扶调解委员,主要工作就是帮助调解家属和家属之间的矛盾,以及走访困难家庭,为家属的各种突发事情兜底。
王玉兰说:“咱们家属委员会主要是帮扶随军家属,干部们外出驻训、演习、执行任务期间,我们会帮着照顾老人、孕妇、还有点生病家属和接送孩子。岛上常有台风,要是男人们都出去救灾了,就是咱们家委会帮着照顾受灾的家属。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家委会说,能帮上的我们都会帮。”
季云姝点点头:“好。”
王玉兰又问:“小季啊,你准备找工作不?要找工作的话也是跟我们讲哈,家委会会对接政府机关,争取给每个随军家属都安排上工作。”
“暂时还没打算找,想先熟悉熟悉环境。”季云姝实话实说。
这话一出,在场的其他家属就开始各怀心思。不工作全靠男人养着吗?有些家属觉得这是季云姝的选择,没什么可指摘的;有些家属却觉得她懒惰,都不知道心疼男人补贴家用,光顾着自己潇洒,怪不得有人说她败家。
季云姝不知道家属们的这些心理活动,她主动问王玉兰:“王姨,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小季啊,你的字写的咋样?”王玉兰问,“姨的字不好看,想让你帮我抄一下这个初步的节目单,明几个要贴到宣传栏上去。”
“一般般,不是特别好看。”季云姝说,“我可以写一遍你看看,要是能用就用。”
王玉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红纸,又递过来一支毛笔和墨汁。那墨汁瓶盖子拧得紧,季云姝用了点力才拧开,往砚台里倒了少许,拿起毛笔在砚台边上顺了顺笔锋,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练。
“哟,这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王玉兰在旁边坐下来,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她。
季云姝笑了笑没说话。她低下头,左手按住红纸的一角,右手提笔悬腕,笔尖蘸饱了墨,在砚台边沿轻轻刮掉多余的墨汁,然后落笔。
她按照王玉兰的要求从上到下开始抄写那份暂定的节目单。红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落下去,她的运笔流畅而从容,起笔有顿,收笔有锋,字体非常工整有灵气。虽然肯定没办法跟书法大家的字比,但是用来宣传是足够了,看着就让人舒服。
抄写完第一行的时候,王玉兰托下巴的手就放下了。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越睁越大,嘴也微微张开了。她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季云姝握笔的手,再看看纸上的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小季同志,你谦虚了。”王玉兰的声音高了许多,“你这字太好看了,跟你人一样秀气漂亮。”
季云姝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挺久没写了,离开京市前一直在生病,手都生了。”
“手生了还能写出这个水平?”王玉兰把她面前的节目单草稿拿起来,双手捏着纸的两角,端到眼前左看右看,啧啧有声,“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字写的,比部队宣传科的小战士写的都好,要是贴到宣传栏,肯定有更多家属来报名!”
几个家属被这么一说,也凑过来看。不论她们心里怎么想季云姝,都不得不承认季云姝的字确实好。
杨姐接过节目单端详了片刻,她看得更仔细。季云姝的字与字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均匀,每一横竖的起笔都在同一条无形的直线上,行距疏朗而不散,整张红纸上的字排列得疏密得当,看上去既整齐又不呆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季云姝身上,带着几分意外的欣赏:“这布局功夫好,光练字练不出这个来,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负责出黑板报?”
季云姝点了点头:“我们学校的黑板报确实是我和另一个同学负责的,写了好几年。”
“难怪。”杨姐点了点头,把节目单还给王玉兰,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小季,你这手字以后可别藏着掖着,以后咱们家委会但凡要写个告示、通知,都找你行不?”
“行。”季云姝一口答应下来。
旁边几个家属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袁姐拍了拍季云姝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股子实在的高兴:“这下好了,以后写通知不用找宣传科的小刘了。小刘那个字好是好,每次我去找他要写什么,他都说让我们好好开展家属扫盲工作,说得好像我求着他写一样。现在好了,有了小季,咱们的工作肯定会更顺利!”
“我听说小季是首都来的,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杨姐又问。
季云姝不是特别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要回答的话应该回答哪个呢?不过无论是季家还是孟家,家庭条件都挺不错的,季云姝只谦虚说:“没有没有。”
“那你念书念到什么时候?”袁姐问。
“我是高中毕业。”季云姝这个实话实话。
“怪不得。”袁姐笑意更浓了,她拉了一下王玉兰,“王姐,咱们岛上不是一直想在休渔期给渔民和干部家属搞个扫盲班吗?以前就缺有文化又愿意讲的老师,小季这水平,那不是现成的人选?”
这话一出,几个家属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回季云姝身上。李姐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对,这事去年就提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好多干部家属都不识字,领了补贴看不懂条子,孩子上学了也辅导不了。要是小季愿意去,那可是帮了大忙。”
王玉兰一听,眼睛也亮了起来。但她没有马上替季云姝答应,而是转向她,语气认真但不带任何施压的意思:“小季,这是后话,不急。扫盲班的事咱们家委会回头正经商量,你要是有兴趣就跟姨说,要是没时间也完全没关系。你才刚来,还没适应环境,姨不会要求你做什么,咱们家属委员会的事都是要看自愿的。”
“对对对,都是自愿的,我也就是提个建议,看小季你有没有兴趣。”袁姐立刻说。
季云姝点点头:“我知道大家都是好意,但是我身体确实不太好,可能不能担此重任。”
袁姐本来还想继续劝劝季云姝,就在这时,白秋梅拿着文件从外面回来了。
王玉兰领着季云姝过去,向白秋梅介绍:“老白啊,这是裴副团长的爱人,不知道你们见过面了不?”
白秋梅抬起头,目光从季云姝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但那笑意很淡,“见过了,之前裴团长带着她去食堂吃饭遇到过。”
王玉兰是什么人?她在大院里当了这么些年的司令夫人,见过的眉眼官司比食堂蒸的馒头还多。白秋梅那个笑容里应付感她一眼就品出来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老白,又端上了。
不就是瞧好的女婿飞了吗?问题是国家倡导自由恋爱,虽然你家女儿有心,但是小裴也从来没回应过啊,何必跟一个刚来随军的小姑娘摆脸色,这不显得你们家人心眼儿小吗?王玉兰心里虽然这样想,但面上不显,依旧乐呵呵地说:“老白啊,她爱人小裴你也认识,这些年在前线立了多少功,你比我还清楚。人家小两口刚结婚,小季大老远从京市跟着随军到岛上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这些当老家属的,可得多照顾照顾。”
白秋梅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并没有马上接话,喝完茶把杯子放下,才不紧不慢地说:“家属委员会本来就是为家属服务的,谁来都一样。”
“那就好,”王玉兰拍了拍季云姝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后轻轻往前带了半步,“小季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有礼貌,瞧着也喜人,你看看咱们国庆汇演那张节目单,让她帮忙核一下名单,她改得清清楚楚的,字也写得漂亮,咱们大院里谁家有她这么一手好字?我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一个得力帮手,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季云姝站在王玉兰旁边,一直没有多说话。她微微欠身,朝白秋梅礼貌地说:“白主任,我刚来,很多事不懂,以后还请您多指点。”
季云姝的话说得很得体,姿态也摆得端正,恭敬但并不谄媚,就是一个新来的家属对老前辈该有的态度。
白秋梅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有什么事问王姐就行。”语气依然不咸不淡,但至少没有像刚才那样用目光掂量她了。
王玉兰见她的目的达到了,也不多留季云姝了:“小季啊,我这边还忙,你先回去吧。你才来琼州岛,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来家委会,要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也不能自己扛着,岛上的气候和大陆差的很大,要是小裴不在家,你又不舒服就过来找我,我带你去咱们部队的医院瞧。”
季云姝笑着点点头:“谢谢王姨,我知道。”
“好,那你回去注意安全,中午好好吃饭。”王玉兰摆摆手。
季云姝道了谢,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饭点,就直接去了食堂。
季云姝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来食堂,她熟练地打了两个菜,坐在靠墙的位置,一个人慢慢吃。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背后有人议论她的声音:“那个就是裴聿风的新媳妇儿?”
“据说是个特别爱乱花钱的,上次花了三块钱买罐头的是她不?”
“就是她,刚来岛上就这么铺张浪费,一点也不懂得节省……”
“天天吃食堂,每次还就着贵的菜点,可不嘛……”
季云姝没想到自己在供销社预订个葡萄罐头的事情会传的这么广。她花着自己的钱,裴聿风也同意,她也不是消费不起,为什么要这样说她?
她转过身,瞧见两个穿着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艰苦的女人,冷冷地瞪了她们一眼:“关你们什么事?”
季云姝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她的那张脸虽然瞧着清纯漂亮,但她眯起眼皱眉的时候,目光会牢牢锁在对方脸上,用高挺的鼻看人,瞧着就很有攻击性。
那两人非常意外季云姝竟然完全不把她们当回事,悻悻地闭上嘴,不敢吭声了。
自己不愿意享受生活,还看不惯愿意享受生活的人?季云姝才不会惯着背后说她的人。
她并不是看不惯艰苦朴素的人,这个年代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尤其是家里老人孩子多的,开销更大,节省一点是应该的。她季云姝只是运气好,季家是干部家庭,孟家有定息,裴聿风那边又只有姥姥一个人,她也有国家补贴,裴聿风根本不需要补贴家用,挣到的钱都是她季云姝的。
但运气好也是她过得幸福的一部分,明明家里有钱有票,也偶尔能享受一下罐头之类的高档美食,但就偏要吃苦的人她不理解。明明有肉票也不舍得花,自己都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了也不愿意对自己好点,这种人季云姝不想评价,当然也更不想成为这种人的谈资。
那两个家属很快吃完饭跑走了,季云姝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鱼吃完,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回家。
这两天琼州岛都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连白浪花都不多见,蓝得像是谁把一整块宝石铺在了天地之间。
季云姝浅浅睡了个午觉,窗外的海风轻轻撩着窗帘,阳光透过棉布洒在床单上,晃出一片柔和的亮色。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好像还听见了海鸥叫,醒来才发现那不是梦——真的有海鸥,正停在窗户外框上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
她揉了揉眼睛,刚睡醒的脑子还不太清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裴聿风。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季云姝听得清清楚楚——“往左边挪一点,对,慢点放,别磕到门框。”
季云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跑到窗户边,推开纱窗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裴聿风正站在院门口,袖子卷到肘弯,衬衫后背洇了一小片汗印,正在指挥着两个小战士把东西从吉普车上搬下来。
周围还有几个围观的干部和家属在问:“裴团长这是买了缝纫机?”
裴聿风点点头:“嗯,我爱人想自己做衣服,为了她方便。”
“还买了自行车?还是两辆?!裴团长你哪来那么多自行车票,我上次找司令要司令都说要等两个月呢!”
“从首都带回来的。”裴聿风解释说。
“怪不得怪不得……从粤城买回来方便。”
……
自行车和缝纫机都买回来了!
季云姝“哎呀”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她的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一口气从二楼冲到院子里,头发还散着没来得及扎,几缕碎发翘在耳边,脸颊上还带着午睡压出来的浅红印子。
裴聿风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刚睡醒?”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季云姝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我还以为你要傍晚才到呢。”
“赶上了中午的船。”裴聿风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去粤城的早班船顺风顺水,买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了。”
围观的干部和家属看到季云姝出来,有些识趣地离开,有些还不忘打趣季云姝:“小季同志好福气,裴副团长一看就是会疼人的!”
季云姝笑着道谢,拉着裴聿风回了家。
“缝纫机放哪?”裴聿风问。
“放隔壁那间空着的卧室吧!那间屋子窗户大,正对着海,光线最好。以后我可以一边看海一边做衣服,要是眼睛累了就抬头看看海,多舒服。”季云姝指了指楼上。
裴聿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二话没说,弯下腰把木箱抱起来。那木箱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抱在怀里,腰背挺直,步伐稳健,连气都没怎么粗,几步就上了楼梯。
季云姝跟在他后面,看他肩背的肌肉在衬衫下面绷出清晰的轮廓,汗水洇湿的后背贴着他的肩胛骨,随着他上楼的步伐微微起伏。
他把纸箱抱进隔壁卧室,放在靠窗的位置。拆开层层包装,崭新的机头终于露出来了。黑底上烫着金色的蝴蝶花纹,一只只蝴蝶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纹路细腻精致,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机身上的铸铁部件也崭新干净,转轮、针杆、压脚、梭芯……每一个零件都做得扎实而精美。
“是无敌牌最新的款式。”裴聿风一边把机头从木箱里搬出来一边说,“售货员说这个型号今年刚出,机头改良过,踩起来比老款轻快,不容易断线,你试试。”
季云姝在缝纫机前坐下来,两只脚踩上踏板试着蹬了一下。踏板带动转轮,转轮带动机头,针杆上下穿梭,发出细密而顺畅的嗒嗒声。那种声音节奏均匀,在季云姝听来非常悦耳。
她又踩了几下,换了换速度,脚感轻得几乎不需要用力,比她之前在家里用过的那台缝纫机还要好!
“太好踩了!”季云姝惊喜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费力,果然最新的缝纫机就是好。”
裴聿风站在旁边,看她坐在缝纫机前眉开眼笑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把缝纫机的配件一件一件地从木箱里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桌上:“你喜欢就好。”
“喜欢,这个贵吗?”季云姝终于想起来最重要的部分。
“还好,一百七十块加工业票。”裴聿风说,“运气挺好,这是最后一台,不然要再等一个月。”
季云姝原先觉得一百七确实有点贵了,但一想到裴聿风买到了现货就不觉得了,还觉得特别值:“能用至少十年呢,划算的!”
“走,下去看自行车。”裴聿风又说。
季云姝恋恋不舍地从缝纫机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下了楼。院子里停着两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一大一小,大的一辆是二八大杠,车架是沉稳的墨黑色,三角架粗壮结实,车杠上挂着凤凰牌的金色铭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的一辆是二六的弯梁女式车,车架是暗蓝色,弯梁的弧度优美流畅,刚好适合穿裙子跨上去,坐垫比大车软一些,车把上还配了一个亮银色的小铃铛。
季云姝走到那辆小号自行车前,伸手拨了一下车把上的铃铛,叮铃铃一阵脆响,非常好听。她绕着车转了一圈,非常满意:“这个颜色好好看!”
“你骑一下试试。”裴聿风把车推到她面前,调了调坐垫的高度,又用手掌在坐垫上拍了两下,确认稳固。
季云姝接过车把,左脚踩上脚蹬,右脚在地上蹬了两步,腿一偏就稳稳当当地跨过了弯梁。弯梁车的好处就在这里,不用抬腿跨高杠,穿裙子也能优雅地上车。
季云姝踩着脚蹬在院子门口的空地上骑了一圈,车身轻盈灵活,转弯的时候轻轻一偏车把就过去了,车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铃地响。
海风从坡道下面吹上来,撩起她散着的头发,她骑着车从坡道上溜了一小段下坡又蹬回来,上坡的时候也很轻松。
“太好骑了!”季云姝骑回院门口,单脚撑地停下来,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刚才那一圈蹬的,“特别轻,再加装个篮子就更方便带东西了!”
“这辆是我的。”裴聿风指了指那辆大号的二八大杠,“以后我可以骑车带你,你也可以自己骑,想自己出去就骑小的这辆,也方便。”
“谢谢裴大哥!”季云姝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停好,站在两辆自行车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裴聿风对她是真舍得,这两辆自行车想来也不便宜,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东西,那些说她败家的人估计又要背后生气了。
他们气就气吧,她有了最新的缝纫机和自行车,她超幸福的!
“都满意吗?”裴聿风站在院门口,手还扶着那辆大号自行车,问她。
季云姝用力点了点头:“满意,特别满意!缝纫机好,自行车也好,都好!”
裴聿风看着她站在两辆自行车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也没忍住弯了眼。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季云姝的脸上,把她散着的头发照成了一圈毛茸茸的浅金色。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晴天的光都装进去了,裴聿风根本挪不开眼。
他走过去,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轻轻松松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季云姝“啊”了一声,身体突然腾空,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两腿分开挂在他腰侧,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我要讨点奖励。”裴聿风深深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地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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