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裴聿风听了她的话, 脚步直接停住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一切都还在动——晚风在吹, 树叶在响,远处的家属楼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可他整个人是静止的,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裴聿风的情绪少有的失控了。
一个像季云姝的孩子吗?
他当然想过。
在季云姝答应他求婚的那天晚上,他就想过。那天他写好材料发完结婚申请报告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过季家小院, 他看到了季云姝房间的窗户亮起了灯。她的剪影从窗帘后面晃过,他情不自禁驻足停留,想看看她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裴聿风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有十分钟, 也可能有半个小时,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季云姝才终于又靠近了窗户的位置。她的身影映在帘上,安静又美好。
裴聿风这才有了实感,季云姝要嫁给他了,他们会有一个家。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种进了他心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在裴聿风焦急等待季云姝出现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他们的家会是什么样的。
他想过每天早上季云姝会坐在餐桌旁边喝粥,想过她可能会嫌他做饭不好吃, 也想过在海岛上要给她扇风纳凉——在这些琐碎的、绵密的想象里, 有一个画面偶尔会冒出来:一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眉眼像季云姝,倔脾气也像季云姝,不高兴了就撅嘴, 高兴了就扑过来抱他的腿喊爸爸。
他想过的。
只是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一个像季云姝的孩子,属于他的孩子,裴聿风想想都觉得血热。
季云姝是大院里最漂亮的姑娘,她的孩子也一定是最漂亮的。
这并不是他的个人审美,是大院里所有人公认的事实。打从他记事起,大院里的叔伯婶子们提起季家那个闺女,嘴上不管说什么,哪怕是说季云姝性子不好,最后总要跟一句“那丫头是真好看,就是和老季长得不大像”。
季云姝的美介于清纯和明艳之间,漂亮得很有生气。她的眉毛细长如柳叶,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亮堂起来,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弯嘴角。她不笑的时候又有一种清凌凌的美,下巴尖尖的,脖颈的线条纤细修长,像春天河岸边回游的天鹅。她的嘴唇是天生的桃红色,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他有时候会走神去看她的唇——比如现在。
季云姝的唇一张一合,透出些牙齿的白。她一下午没怎么喝水,唇周有些干,但嘴角微微翘着。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隐在夜色里,明暗交界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她的眼睛里有笑,有好奇,还有一点看好戏的坏心眼——她在等他回答。
裴聿风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一路烧到耳根。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又没忍住移了回来,落在季云姝脸上,像是粘住了似的拔不开。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哑:“想。”
就一个字,但那个音拖得很长,虽然声音很低,但不知为何季云姝却听出了些极力克制的侵占欲。
季云姝本来是想逗他的,结果被他这一个“想”字弄得自己先红了脸。她转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杨树叶子,心跳得咚咚的。
两个人回了家,姥姥准备好了晚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季云姝把新买的裙子试给姥姥看。
姥姥一个劲儿地夸季云姝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又再次千叮咛万嘱咐让裴聿风赶紧给季云姝买现在最好的缝纫机。裴聿风应下,说粤城的大商场肯定有,在那边买运过去更方便。
姥姥很满意裴聿风对季云姝的重视,他们既然已经成为夫妻,裴聿风自然要把最好的都给季云姝。
季云姝洗完澡出来时姥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裴聿风跟在后面。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婚房。
进了卧室,灯还没开,季云姝伸手去拉灯绳,手还没摸到绳子,腰上忽然一紧。裴聿风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耳廓边,烫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你说的。”裴聿风的声音在季云姝耳边响起,再也没有白天的克制,浓浓的全是深情,“要个像你的孩子。”
季云姝的耳根烧起来了,整个人被他的怀抱箍着,动不了。裴聿风把她转了过来。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黑宝石,里面有浓的化不开的情意。他低下头,却没有直接亲上来,而是先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下。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着她的呼吸,“小姝,今天多来几次,好吗?”
新婚第一夜两个人其实总共才过了两次,但因为都不熟练,时间拖得太长,最后季云姝实在承受不住了,几乎晕了过去。裴聿风抱着她洗了澡,为她擦洗的时候根本忍不住,只能自己再解决一次。
早上的时候也是,他醒来时季云姝还乖乖地躺在他怀里,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呼吸均匀而浅。他用手指轻轻撩开她的头发,吻了吻她的额头,便再也克制不住,不忍心打扰她的安睡,只能再次去浴室解决。
“不……不行。”季云姝断断续续地说,“太久了,明天还要去医院。”
“那就多一次。”裴聿风不再给季云姝拒绝的选择,强势地吻上季云姝的唇。
嘴唇碰到的瞬间,裴聿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吻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下去。季云姝的后背抵着门板,退无可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他稍稍退/开了一点,但她还没来得及换气,他就又再次吻了上来。
裴聿风一只手扣着季云姝的后腰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摩挲。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强烈的占/有/意味,季云姝简直防无可防。
“裴聿风,慢……慢点……”季云姝的声音软得不像话,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了。
裴聿风一直垂着眸看她快要落泪的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落在了季云姝的脸上,她的嘴唇似乎有些肿了,上唇微微嘟着,牙齿间不能完全咬合,瞧着又可怜又想让人欺/负。
裴聿风低下头,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季云姝的唇。这次的接吻和昨天的不一样,昨天两人刚新婚,接吻这件事对两个人来说都是青涩的,季云姝也只会轻轻碰碰裴聿风的嘴唇。但只过了一天,裴聿风的接吻技术就突飞猛进了,他捧着季云姝的脸颊,吮着她的上唇,两个人纠缠着呼吸,裴聿风慢慢教着她换气。
持续时间很长的一吻终于结束。裴聿风靠在季云姝颈侧,两个人耳鬓厮磨。
静谧的夜晚,大院里偶尔有蝉鸣声,但是季云姝根本无力关心任何的声响。她完全被裴聿风掌控,一吻结束又是一吻,思绪只能被他占据。
……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云姝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裴聿风在给她擦洗。他的动作很轻,用毛巾擦拭着她的脖颈和肩膀,为她换上了新的睡裙。之后,他将被角掖到她的下巴底下,把她散开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
“小姝做到了。”裴聿风在她耳边说,声音带着笑意,很低很低,“睡觉。”
季云姝“嗯”了一声,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了一个温热的吻,然后身边的位置往下陷了一下,裴聿风躺了下来,手臂从被子里搭过来,环在她腰上。
两个人体型相差很大,裴聿风将季云姝完全圈在怀中。季云姝觉得有些热,嘟囔了两句,裴聿风反而搂得更紧。
季云姝没忍住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云姝是在裴聿风怀里醒的。她的后脑勺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臂从她腰上绕过去,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季云姝稍微动了动,裴聿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醒了?”他甚至还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你醒的好早。”季云姝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没有任何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几点了?”
裴聿风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八点半。”
“还早……”季云姝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裴聿风没动,让她安安静静在怀里缩着。过了一会儿季云姝又睡着了,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裴聿风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等她,手里还端着粥碗。
又是一阵按摩,季云姝的腰才好了点。不过昨天夜里和前天完全是不一样的体验,裴聿风进步很大,好像知道该如何取悦她,如何让她更轻松地完全吞下。这样她就没有那么难受了,至少昨天夜里,她是真的有隐隐的愉悦的。
两个人吃了早饭,收拾好出门。裴聿风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季云姝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出了门,坐公交车去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第二次来这里,季云姝已经是熟门熟路。妇产科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态度很好,问得很仔细。季云姝把情况说了,医生又问了月经周期、日常饮食、作息习惯,一样一样地记录在病历本上。
“经期不太准,上次来是六月三十号,七月的时候没有来,现在已经八月了。”季云姝想了想,“上上次挺准的,五月底的时候来的。”
“日常饮食很健康,比较爱吃茄子,鸡蛋,土豆,青菜也吃,吃得不多……”季云姝心虚。
“作息……”季云姝这两天因为过度运动被迫晚睡晚起,但之前她大部分时间还是早睡早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大部分时候是早上七八点起,晚上十点多睡,偶尔也不那么准时……”
医生静静看着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季云姝从她眼中读出了无奈。
“伸手,看看脉。”等检查结果的间隙,医生说。
医科大附属医院这边的妇科医生大都是中西医结合。季云姝乖乖伸出手,医生简单号脉,又看了舌苔,“贫血?”
“嗯。”季云姝点点头,“一直在吃八珍丸和当归养血膏,比以前好了很多。”
“药没问题,坚持吃。贫血的话行房的次数不宜过多,要节制一点。回去多吃点红枣、猪肝和红糖,补补血。”医生说,“从脉象上看子宫挺健康的,现在没孩子可能是贫血的原因,可以多养养再要孩子。”
“……我想做个详细的检查,最好把妇科项目都详细做一遍。”季云姝直接说。
医生略微有些诧异,她下意识看了眼季云姝身后站着的裴聿风。男人面无表情,看着有点不善。
医生心里疑惑。她从业三十多年,单凭望闻问切很少出错,虽然这姑娘确实身子不太好,但也不至于怀不上,难不成是一直没孩子,所以被逼着来做全套检查?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医生也不好说什么。她开了单子,让季云姝去做全套妇科内检,说等结果出来了再过来。
季云姝谢过医生,裴聿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陪着她一项一项地做检查。
检查很快做完,出结果约莫两个小时,季云姝和裴聿风就坐在医院边上等待着。结果出来,医生看完表示她的身体在孕育上没有问题,季云姝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医生又看了裴聿风一眼,见他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有点不耐烦。医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不赞同。
“你俩结婚多久了?”医生问。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急了:“刚,刚结婚没多久。”
“刚结婚哪这么快就有孩子?”医生把病历本合上,看裴聿风的眼神带着一点审视,“你们年轻人不要着急,顺其自然就行。要是没孩子,也不一定就是女方的问题,男方也该检查检查。”
医生顿了顿,话头一转:“有些男同志自己不行,非觉得是女方的问题,这种同志我见多了。”
裴聿风听了这话,非常理解地看了医生一眼,点点头主动道:“我确实也应该做个详细的检查。”
医生更诧异了,这对夫妻倒是怪有意思的。她没想到裴聿风会主动提出来,愿意做这个检查的男同志本来就少,主动提的更少,大部分男同志一听到要详细检查就跳脚,她都见怪不怪了,像他这么主动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的目光在裴聿风脸上停了一瞬,语气缓和了不少:“行,你去二楼的门诊挂个号,做完再过来。”
裴聿风点点头,轻声说让季云姝等他,就直接去了,季云姝则又听医生说了些养身体和备孕的建议。
等了大概半小时,裴聿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季云姝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裴聿风把单子递给她:“没问题。”
季云姝接过来看了,上面报告写的裴聿风的一切机能也都在正常范围内。她的嘴角翘起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扫到单子最下面一行小字,停住了。
“既往病史:右臂粉碎性骨折(1960年11月)。”
季云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裴聿风:“你右手臂骨折过?粉碎性的?”
裴聿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把报告单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都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季云姝问他,“1960年,你在海上执行任务受的伤?”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时候突发海情,战友被浪卷走,打撤时被敌方重弹片砸到,现在已经养好了,基本上没有后遗症。”
季云姝盯着他的右手臂看。他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看起来和左手没什么区别,粗细正常,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上面只有一道已经变得很浅的,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但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在百货大楼,他提着裙子和布料的时候,右手比左手低了一些,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两边重量不一样。
季云姝的鼻子酸了。
她以前只知道裴聿风立很多过功,一直在前线,是他所在部队最年轻的正营级干部。但她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这些荣誉是怎么来的。他的右臂粉碎性骨折,他养了多久?有没有疼得睡不着觉?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问过。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他没有回来探亲,她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过,觉得他是不是不想回来。家里只有姥姥一个人,逢年过节冷冷清清的,她想问他又觉得没立场问,后来也就忘了。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回来,他是回不来。他右臂打着石膏吊着绷带,要怎么回来?姥姥年纪大了,他怕老人家看见自己的样子心疼,怕她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所以他宁可一个人扛着,扛到伤好了、疤淡了,才重新穿上长袖衬衫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她们面前。
在前线当兵,身上有疤痕是常事。季云姝从小就知道季海国身上有两处枪弹伤,更何况大院里那些穿军装的叔叔伯伯,谁胳膊上没有两道印子,谁的膝盖上没有一块老伤。可是她从没想过裴聿风会伤得这么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裴聿风在受伤后的第二年还初还在重大备战任务中因为表现突出荣获了集体一等功。
伤筋动骨一百天,粉碎性骨折要养好时间更长,但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迅速恢复到最佳状态还获得了一等功。
季云姝仍然记得当年她得知裴聿风荣获一等功时她的欣喜,但现在她才知道,她看到的裴聿风永远是他成熟稳重站在那里的样子,她没见过他倒下,就以为他从来不会倒下。
可他不是不会倒下,他只是不愿让她看见这些。
季云姝走过去,拉住了裴聿风的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让她握住。季云姝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指根贴着指根,十指扣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纹路,那些粗糙的茧子硌在她柔软的掌心上,是属于一个军人的、她从不曾认真触摸过的印记。
头顶明亮的灯光将季云姝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亮晶晶的,像蓄了一汪将落未落的雨:“裴大哥,我以后不闹你了。”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从前你都是一个人扛,以后不是了。”季云姝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说,“从此以后,你守护国家,我守护你。”
裴聿风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季云姝眼角的泪珠。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像冬天的海面上突然生出了暖阳,冷硬的灰色海平面被照出了金色的波光,一寸一寸地铺开,快要铺到天边去。
裴聿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其实这并不算什么,比这更重的伤多的是……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他只是低下头,将季云姝拉入怀中,用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这个角度,季云姝看不到裴聿风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像裴聿风拥抱着她一样拥抱着他。
她知道裴聿风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脆弱,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强大且克制的。但自从决定嫁给裴聿风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了也守护他的准备。所以季云姝又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受伤了一定要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才会更担心。”
良久,季云姝才听见裴聿风在她头顶说:“好。”
而后,他又补充道:“但我也想守护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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