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裴聿风的手顿住了。他把那卷布放回柜台上, 转过身看着季云姝,嘴唇动了一下,下意识道歉:“抱歉, 我以为你喜欢。”
季云姝静静地看着裴聿风。他站在柜台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透明。他的眼神里有一点慌、一点不确定,像一个满腔热情捧出好东西却被推开的孩子, 站在原地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季云姝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确实有点太生硬了,连忙解释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想把好的都给我, 但我不想要那么多,现在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们应该精打细算——”
话说到一半,季云姝自己先撑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精打细算——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回事。她季云姝什么时候精打细算过?可她还是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理不直气也壮地继续说下去, 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买什么不买什么,咱们商量着来,行不行?”
裴聿风从季云姝软下语气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脸。见季云姝真的并不把刚刚的小意外当回事,裴聿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季云姝转过身继续看布料,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匹藏青色的棉布,指尖感受着布料粗糙而踏实的纹理,心思却早已不在眼前这些颜色和花样上了。
她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两个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人突然结婚,究竟会对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过去她一直自认为是了解裴聿风的。他们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她见过他十几岁时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当兵走的那天站在卡车后面回头望的眼神,也见过他每一次探亲回来站在季家门口看到她时微微拘谨的笑容。
可这几年,他们分开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几乎是两年才回来一次,一次不到十五天,像候鸟过境,脚还没踩热就走了。
在裴聿风休探亲假的日子里,他们也不是天天见面。他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旧要叙,但季云姝见到的裴聿风和过往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责任心强,事事周到,恨不得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妥善照顾的对象;也还是那样对她好,那样的直接、不留余地。
所以季云姝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搭伙过日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至少不会像大院里一些人家那样,夫妻见面像仇人,说话像吵架,吃饭都恨不得分两桌。她以为和平相处就是一段婚姻最好的样子。
但现在,她意识到裴聿风变了。或者说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裴聿风的了解其实一直停留在过去,停留在那个“她以为”的印象里,像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以为自己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可真正翻开来看,字里行间全是不曾预料的内容。
她认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裴聿风还是那个裴聿风,掏心掏肺地把好东西往她面前堆。可她不是之前那个季云姝了。过去的她,说话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不高兴了就摆脸色,不满意了就开口。何秋霞和季海国不在意,父母惯着她,她也惯着自己。可大院里的人不惯她,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说她的。他们说她作,说她爱没事找事,说她不给人面子没礼貌,说她大小姐脾气将来谁娶谁倒霉。这碎嘴子的话像风,从这家窗户飘到那家窗户,她听得清清楚楚。
季云姝以前确实不在乎,听不高兴了她还会呛回去,双手一叉腰,眉梢一挑,一句“关你什么事”就能把对方噎得说不出话。她从来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也从没想过委屈自己,谁来让她委屈她就不给谁好脸色,公平得很。
可现在面对裴聿风,她做不到。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她心里。梦境与现实的交织改变了她的很多想法,因此她才对身边人更加珍惜。
裴聿风站在柜台旁边,白衬衫被阳光照得透亮,眼神里还有没散尽的小心翼翼——她忽然就想,她不要做那个让他小心翼翼的人。她想坐下来跟裴聿风慢慢说,告诉他她并不喜欢这种“没有任何商量就把一切捧给你”的好。哪怕心意是好的,东西也是好的,但对于她季云姝来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商量”,是他们“一起”,她想要他把她当成一个能共同进步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排的人。
她想对裴聿风说,你不要那么沉默寡言,你问问我。你问问我喜不喜欢,想不想要。你跟我说说家里还剩多少钱,这个月要花多少能剩多少。我们坐下来,像所有正经过日子的小夫妻那样,算算账,拌拌嘴,说说这个太贵了咱们下回再买,说说那个不错给你做件衣裳正合适——她想说的是这些,可这些话绕在舌尖上,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季云姝什么时候需要斟酌措辞?唯独对他,她怕说轻了他不懂,说重了他难过。
季云姝正想着等回去了,她就这样跟裴聿风说清楚,这时,裴聿风突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
他低低地开口,带着些许试探,却比刚才多了一些郑重:“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他顿了顿,“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还在看嘛!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季云姝没想到裴聿风竟然能理解她的纠结与沉默,他的话好似一汪清泉,让她的双眸变得澄澈透亮,“刚刚才看了两种你就急着要买,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季云姝的手指从另一卷藕粉色的碎花布上滑过去,又拿起旁边一卷淡绿色的纯棉布,捏了捏厚度,“这个料子做睡衣挺好的,薄,软,吸汗。”
她把布递到裴聿风面前,让他也摸一下。
裴聿风伸出手,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也碰到了季云姝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他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摸了一下那块布,点了点头。
“那这个做备选。”裴聿风说。
“对,我是预计买个六种布料就够了,我自己做几套,给你也做两套。”季云姝又把另外几卷布拿过来给他看,一卷白色的,一卷浅粉色的,还有一卷米黄色的。她每拿一卷,都让裴聿风摸一下,跟他说适合做什么样的衣服。
裴聿风心下一动。他现在学会了,把季云姝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说适合做睡衣的几款放在一起比较,适合做长裙的放在一起比较,适合做衬衫的放在一起比较……他的记性很好,不用季云姝说,就能给她提出一些比对建议。
最后季云姝挑了三卷人造丝、三卷棉布一共六款布料,每种颜色各十二尺。售货员把布裁好、叠好,摞在一起,用绳子打包好递给裴聿风。
六尺布料差不多能做一条越过膝盖的长裙,也可以做一件成年男人的衬衫上衣。虽然单卷十二尺瞧着并不算多,但一下子六种叠在一起还是挺重的。
季云姝看到裴聿风被绳子勒红的手指,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感觉买的有点多了。”
“一年才有一次探亲假,这些不多。”裴聿风说。
两个人从百货大楼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裴聿风左手右手都提着季云姝的衣服和布料,季云姝想帮他拿一点,他不让,她就空着手走在他旁边。
“裴大哥。”季云姝叫了一声。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季云姝想了一下,慢慢开口:“我以前在家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妈从来不会说不。我习惯了想要的东西就得拿到手,拿不到就闹。”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但我不想跟你这样过日子。你对我好,我知道,但你不能什么都由着我的性子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要什么不要什么,我能自己说了算。你如果不跟我商量却总想着什么都给我,我会觉得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把日子过好。我觉得我们一起过日子是应该互相商量互相包容的,你的话太少了,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不行,我们是夫妻,你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裴聿风走在她左边,步子很慢,跟她的步子完全一致,“我的话很少吗?”
“嗯,你不觉得吗?和我哥比起来,你的话简直少得可怜!”季云姝一想到季云霆休假在家成天喋喋不休就觉得头疼,和他比起来,裴聿风实在是寡言少语。
“好。”裴聿风说。
季云姝瞪他一眼:“你就只会说好?”
裴聿风想了想,又说:“行,以后我的事都会告诉你。”
季云姝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裴聿风的胳膊硬邦邦的,拍上去反倒是她的手心被震得有点麻。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聿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点。
两个人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岗的小战士认得他们,笑着打了个招呼,裴聿风点了点头,季云姝也笑着回了一句。
进了大院,季云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脚步转了个弯,“裴大哥,我们走之前去看看小白吧!我想去跟它告个别,到了岛上就看不到它了。”
小白就是当初季云姝养在裴聿风那的那只寿终正寝的兔子。
裴聿风点了点头:“好。岛上也有人家养兔子,你要是想要,我去换一只给你。”
“好啊!但是我不想养兔子了我想养猫。”季云姝对裴聿风比划,“想要那种狸花猫,可以帮忙抓老鼠,我听说南方的老鼠都可大了,简直吓人!”
裴聿风很喜欢听季云姝这样絮絮叨叨的跟他聊日常,他想起来之前见过的老鼠,确实一个个头有北方四五个大,“部队会专门撒饵捕鼠,你放心,应该遇不到。”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养只小猫陪着我,也以防万一。”
两个人并排往小操场那边的小树林走,季云姝找到埋小白的树,树底下有块稍微凸起的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土。
“小白,虽然你听不懂,但还是谢谢你陪了我和裴大哥那么久。”季云姝小声说,“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一年或者两年才能回来一次。你在这里好好的,别被野猫刨出来了。”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听着她说这些话,饶是他定力十足,也没忍住轻声笑了下。
季云姝告别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要往回走。
刚离开小树林,她就听见旁边的树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暮色里,两个人影从树丛后面闪出来。一高一矮,高的穿着军装,矮的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着两条辫子,辫梢有点散了,像是刚才靠在什么东西上蹭散的。
是何建军和孟梨。
何建军的手还搭在孟梨的腰上,他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他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依然搭在孟梨的腰上。孟梨靠在何建军肩膀上,头发乱了几缕,脸上带着红晕,看见季云姝,她没有一丝被撞破的尴尬,反而脸上的的红晕更深了。
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孟梨对何建军还真是不离不弃。何建军也是恶心,前两天还在她面前演深情,说什么“我愿意等你”,转头就搂上了孟梨……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季云梨了。
季云姝移开目光,拉了拉裴聿风的袖子,没打算打招呼就直接走。
孟梨却突然上前伸出手,拦住了季云姝和裴聿风的去路。她站在季云姝面前,理了理头发,把散了的辫梢重新扎好,脸上挂着笑:“姐姐怎么不跟我说话就急着要走。”
季云姝冷冷地瞪她一眼,孟梨不但不慌张,脸上甚至露出了得意的、幸灾乐祸的笑。
“看来姐姐这是不愿与我说话了,没事,反正姐姐后天就要走了。”孟梨也不在乎季云姝理不理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海岛上条件苦,姐姐身体不好,去了要好好养着。最好呀,早点跟裴大哥生个一儿半女的,不然一直没动静,可要让人笑话了。”
孟梨说完,目光扫过季云姝平坦的小腹,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好像她已经知道了结果似的。
季云姝看着她,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原来孟梨真的知道梦里的一切,知道她因为一直没有孩子被何母欺负,被别人指指点点,所以她才会说这种话,她在炫耀——她知道季云姝生不出来,她在提前嘲笑她。
“是吗?那祝你最好别干出丑事丢季家的人,这才是平白惹人笑话!”季云姝不做任何停留,目光扫过何建军,只觉得恶心。
何建军站在树丛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边,嘴角挂着一丝笑,不冷不热的,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季云姝身后的裴聿风脸色很难看。他不笑的时候五官本就偏冷,眉骨高,眼窝深,唇角微微下垂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有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没有看何建军,也没有看孟梨。他先转头看了季云姝一眼。
裴聿风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被欺负到,看见她下巴微抬、脊背挺直,还是那副不肯示弱的样子,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眼底的冷意却更重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孟梨:“孟同志,我裴聿风的爱人好不好、行不行,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如果你再这样对小姝出言不逊,我不介意向爸妈复述你的原话。”
裴聿风知道孟梨一直在何秋霞和季海国面前装样子,他也不屑于跟一个女人计较,但她若是让季云姝不高兴了,他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孟梨浇了个透彻,她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一下,刚想开口,季云姝已经越过她,把她当空气对待了。
“走吧。”季云姝喊上裴聿风,声音很平静。
裴聿风点了点头,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拐角的时候,季云姝的余光注意到孟梨还站在原地,何建军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孟梨笑了,声音算不大,但季云姝听见了。
季云姝转过头,不再看了。
她走在裴聿风旁边,却在想梦里的她确实没有孩子。结婚几年,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何母天天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全院的人都笑话她。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她的身体没有问题,但就是怀不上。
后来孟梨遇到何建军后倒是很快就怀上了,还挺着大肚子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姐姐,我有了”。
季云姝不知道梦里的她为什么怀不上孩子,是不是因为她十四岁那场大病伤了身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季云姝不想赌这个。
她不能到了海岛上一年两年都怀不上才想起来去检查,那时候就晚了。
季云姝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裴聿风一眼,“裴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裴聿风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走之前,我想去医院做个检查。”季云姝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再查查身体,看看能不能生孩子。”
裴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意识到孟梨的话还是影响了季云姝的心情。他连忙说:“婚前做过检查都挺好,你肯定没问题,你不要因为她……”
明明裴聿风的表情是冷峻的,但不知为什么季云姝总觉得裴聿风解释的时候有点呆。
看着他极力为她说话的样子,季云姝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打断他:“我去云珍姐学校的附属医院专门查一下,她们医院的妇科好,没有事不是更好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季云姝说这话的时候眉眼是舒展的,语气是轻松的,像是真的把孟梨那些话扔到了脑后。裴聿风仍观察着她,但点点头:“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看着裴聿风一本正经地皱眉沉思,季云姝没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嘴角的弧度勾起,带着几分调笑似的语气说:“裴大哥,难道你就不想要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小姝的脑回路是有点抽象的本章评论感谢发red包~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