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蔺芝和眼中亦有异样的光彩闪烁:“我盼着有生之年, 能亲眼见改天换地,见你这样的女子,执掌天下。”
“原来月满中天是这个意思。”
她被蔺芝和的话深深鼓舞, 先前的忐忑、恐惧与迷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激动,以及一股澎湃的凌云气概。
“多谢你。”她笑了笑,攥着那枚荷包站起身, “我去外面等他吧。”
蔺芝和欣慰地点点头, 挽着她的臂膀来到正厅前。
虞衡出来时,只见她二人言笑晏晏,一如进门时。
“殿下。”时毓一看到他便飞奔二来, 拉住他的手,仰脸笑问:“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一缕铜钱大小的阳光,恰好穿过层层枝叶, 落在她眼底。
虞衡从那澄澈明亮的眼波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她的眼神, 比上山时少了几分疏离, 藏不住的眷恋悄然流露。
时毓以为自己已经演得够自然了, 没想到虞衡神色间更是看不出半分异样, 甚至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 便大步往外走。
时毓没有回头, 除了看向前路,便是偶尔看向虞衡。
她试图从他身上抓取一些安全感。
虞衡偶尔回望, 眼神却是古井无波。
然而, 来时两人一前一后,回去时,却是手拉着手的。
那一个个布满青苔的台阶, 虞衡都小心地牵着她。
时毓看上去深受感动,感动到热泪盈眶。
陆长风喜滋滋地和陈博咬耳朵:“听说昨夜殿下和夫人有些龃龉,今早对她的态度还不冷不热,怎的从枕流观一出,竟这般亲昵无间了?莫非漱石道长还能调解夫妻嫌隙不成?”
陈博不语。
陆长风仍是不死心,又俯身凑近,声线压得更低:“难不成是道长告知殿下,夫人不久便会为殿下诞下长子?”
陈博怎么可能猜得到呢。
不过他希望这是真的。
殿下若有后,则天下安定。
没人知道,时毓是如何百感交集。
“累了?”
许是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微微倚靠着自己,行至半山腰时,虞衡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凉亭:“此番出行来去匆匆,还未带你好好一览城隍山风光。孤看那处视野开阔,可揽尽这湖光山色,便去那里稍坐片刻,歇歇脚吧。”
时毓未曾料到,来时心中隐隐期盼之事,此刻竟成真了。可她的心境,早已与先前天差地别。
那凉亭建在突出的崖壁之上,背后便是乱石嶙峋的空谷,只需一脚踩空,或是被人轻轻一推,怕是不死也得残废。
她心头一紧,唯恐虞衡此刻的温柔,不过是最后的温存。连忙轻轻摇头:“妾不累,只是有些发冷,想早些回马车中。”
“冷?”虞衡仔细探了探她的手,触感果然冰凉,便道:“枕流观被浓荫密林笼罩,日光难透,整座道观都阴寒侵骨,待久了自然会寒气入体。”
他又望了一眼那处凉亭,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是此处风景绝佳,错过实在可惜。我等难得来一趟余杭,他日返回洛阳,再想前来,怕是遥遥无期了。”
见他态度坚持,时毓也不好过分推辞违逆,只得轻声应下:“殿下说的是。”
虞衡吩咐陆长风率众人先行下山,只留陈博与两名婢女随侍。
而后伸手将时毓圈入怀中,以自身体温为她取暖,就这样拥着她缓步走向凉亭。他将她安置在阳光正好之处,自己则坐在风口,默默为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只坐片刻便走。” 他道。
虞衡仿佛真的只是来赏景的。
他背对着时毓,久久凝望着面前的层峦与远处的西湖。
时毓却全无半分赏景的心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大脑飞速运转。
上山时他尚且没有看风景的心情,在从漱石口中听到那些信息后,就更不可能有了。
他肯定在想,要不要立刻杀她。
如果我是他,我会毫不犹豫杀死我自己。
时毓心想。
她之前刷到过这样的短剧:女主穿成书中虐过过男主的恶毒反派,虽然男主现在无权无势(或没练成绝世神功),但将来会位极人臣(或称为天下第一强),会疯狂报复她,于是无辜的她,为了化解原主造下的孽,开始化身保姆、血包,千方百计感化对方,哪怕中途被男主各种虐身虐心,也绝不放弃。最后死过一回(或是缺胳膊断腿瞎眼毁容等),终于被男主爱上。
她气不过留评:女主非要没苦硬吃是吧?既然知道剧情走向,既然占尽有利先机,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他?!
所以,如果她是虞衡,知道了自己手中的蚂蚁将来会变异成哥斯拉,一定会立刻马上,碾死它。
既然如此,她为何没有第一时间随池彻逃跑,而是回到他身边赌一把?
是因为他对她的爱吗?
当然不是。
这东西太虚无缥缈,在皇权霸业面前不堪一击。
真正的原因是,虞衡不是她。
她是蚂蚁,而他现在就是哥斯拉。
他不会把另一只哥斯拉的出现视作末日降临。
他是守住边关,令匈奴不敢来犯的康王,是平定了南方叛乱,收拾旧河山的霁王,是从门阀手中夺权、誓要集权于一身的天下霸主。
他信佛,却不慈悲;信道,却会质疑漱石;他或许信命,但绝不会任凭命运摆布。
他最信的,应该是他自己。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他也不会垂首让位,他会与玉帝掰手腕子,谁赢了谁坐皇位。
所以,漱石的谶言一定会让他忌惮,却绝不会一下子攻破他的心智壁垒。
时毓赌的,正是这一点。
她赌虞衡的骄傲,赌他的自负,赌他的多疑不轻信。
不过她还是害怕的,因为虞衡舍弃任何人都异常决断,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执行一道指令。
所以此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想杀了她了事,还是把她这个变量放在身边,像做观察实验一般,罩在透明‘笼子’里,看着她一点点变异?
“景色不错。”虞衡忽然回过身来,退至汉白玉栏杆,姿态慵懒地倚上去,微微眯着眼看向她:“喜欢吗?”
炽盛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张宛若天工雕琢的面容沐浴在强光里,泛着一种近乎奇异的莹白,连漆黑的瞳眸都被映成了清透的琥珀色,燕尾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薄影,恰好掩去了他眼底惯有的锋锐与审视。
他背后是郁翠欲滴的空谷,更远处是波光粼粼的西湖,长风无阻,猎猎吹拂着他的长发和衣袍,整个人看上去轻盈极了,仿佛卸下了所有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时毓沉重的思绪有一瞬恍惚,恍惚觉得他本性如此,多情随性、风流疏阔,恍惚觉得他想卸去一身责任,只做那个盼她倾心、为她吃醋的寻常男子。
但很快,她便收敛心神,娇俏地笑道:“此处风景虽佳,堪比仙境,可在殿下容色映衬下,终究还是逊色了几分。也可以说,这景致原本只是乙等,得殿下入画,才变成了甲等。”
碧荷和青莲被她这般露骨的马屁逗得偷笑。
“哦,孤竟成了供你赏玩的景致?”虞衡面不改色,语调略有些轻佻,越发像个出来郊游的贵公子。
“赏玩二字未免抬举妾。”时毓抿了抿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妾斗胆直言,一直沉迷其中殿下的姿容无法自拔。倘若一定要给这份沉迷加一个限期,妾希望是,一万年。”
虞衡嘴角勾了勾,但很快又掉下来。
他偏过头去,待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平复,才重新转回来,语气淡淡:“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你若是个男人,定是个风流浪子。”
时毓精准捕捉到他那稍纵即逝的笑意,也从他平静的面容下,触到了一丝被强行克制的伤感。
他是不舍得的吧?
那些背着她偷偷吃的醋,那一夜彻夜寻找,蜷缩在窄榻上的守候……怎么可能没有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他,哪怕已经百炼成钢,也还是凡胎□□。
时毓起身,一步步走到危险边缘,走到他身前。
她轻轻拉起他的衣带,垂首道:“殿下总觉得妾在花言巧语,可就算是哄,也只是为了能长久地留在殿下身边。妾身如浮萍,无亲无故,殿下便是妾的一切。为了讨殿下欢心,妾绞尽脑汁,呕心沥血,以至于有时候用力过猛而不自知。”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皮,眼里已蓄满泪水。
虞衡似乎被那泪光灼伤,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终是安分地垂落下去。
她揪着那根衣带,哽得磕磕绊绊:“妾与那阿哲不过萍水相逢,交谈寥寥数语。妾实在不明白,殿下何以会以为妾昨日提出招安是为了他?难道只因他生得俊秀?妾虽贪恋颜色,可他远远不及殿下。何况妾满心只想着讨殿下欢心,怎会另眼旁人?
殿下可还记得,妾遇到阿哲那日,是在做什么?妾倾尽积蓄,买了四本讨好殿下的书。
哪怕殿下羞辱了妾,妾心灰意冷,无地自容,仍不愿意放弃,笨拙得想要学其精华,硬是瘸着腿,一蹦一跳地将纳西而被风吹走的书页捡回来……
殿下想想,初见阿哲妾便不曾将他放在心上,如今与殿下恩爱多日,情意更甚往昔,怎会反倒对他念念不忘?”
“你……你不是赌气躲起来,而是去捡书页?”虞衡松开手,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时毓却没有抬眸,眼泪似胶水,把上下眼睑糊住,一串又一串得往下掉。
虞衡伸手去拭泪,她却偏头避开,赌气道:“原来殿下无端给妾扣过这样的帽子。妾怎敢?殿下惯常如此,昨夜突然发火,亦是因为给妾扣了莫须有的罪名。”
说到此处,她转过头来,泪光里交织着委屈与愤懑:“殿下为何不肯给妾一个解释的机会?殿下曾说,妾什么也不做,便能取悦殿下。可是,上次被琳琅陷害,殿下不肯听妾解释,妾为保命,急中生智想出了漕运保险,这次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昨夜妾惊慌恐惧,一夜未睡。一直以来,妾就是怕会重蹈覆辙,被殿下弃如敝屣,才拼命想做个有用的人啊。”
虞衡再次抬手,想为她拭泪,又一次被她躲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