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还有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
时毓暗忖, 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是关于她和夏侯仪到底聊了什么,还是关于她和阿哲的关系,抑或是, 关于自己为什么和他保持距离……
她知道自己不说不行,又怕自己无意中说多了,平白惹出更多麻烦,于是, 仅就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延伸。
她主动交代了自己救叶白的另一层目的:从叶白这里套取情报, 协助翊卫抓捕朱雀盟首领池彻。
虞衡眯了眯眼:“你可知道池彻是谁?”
时毓眨了眨眼,坦诚道:“知道。妾与他曾在吴郡夜市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化名阿哲,潜伏在陈家小姐身边做护卫, 奉陈小姐之命,帮助那对卖混沌的母子解围。因妾仗义执言得罪了那群地痞,陈小姐担心妾会遭到报复, 便命他护送妾回宫。”
为了证明自己对阿哲绝没有私情,她再次强调, 只感念臣小姐:“妾感念陈小姐的善意。今日听闻那卖馄饨的摊主说, 陈小姐之死, 可能与妾相关, 心里着实难安, 这才去找中郎将问清楚。去了之后, 才知自己着了朱雀盟余孽的道儿。原来,那些地痞流氓都是朱雀盟的人, 阿哲亦然。他们在夜市上演那出苦肉计,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是为了绑架妾。”
说到这里, 她心里有些异样,顿了顿,仰头望着虞衡:“若不是‘恰巧’、‘幸运’得遇到殿下,妾或许便已丧命。”
不点破他发疯一般的寻找,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时毓说不清为何要这样,大约是想给威仪赫赫的他,留足面子,又或者,是不想让这件事催化彼此的关系。
虞衡自然不会说他是专程去找她的。不管是第一次因为吃醋去找,还是第二次因为担心去找,都显得他太被这个女子牵动心神了。更何况,他素来不会直白得表达内心想法。
朝堂之上,能窥破他心思的大臣屈指可数,便是与他接触最多的曲岳和陈博,也并非次次都能看准。
他只道:“你是有福之人,自不会被这些宵小戕害。”
时毓点点头,不加思考地抱住他的胳膊拍马屁:“妾自然是有福气的,不然岂能伺候殿下?”
四下漆黑沉寂,天地万物皆隐于沉沉暮色之中,这个亲密的举动,让彼此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
旷野长风肆意穿梭,卷着她发间清淡的馨香,丝丝缕缕漫入鼻尖,化作钩子,勾走虞衡心魂,抬手抚上她的后颈,缓缓朝她俯身凑近。
不知怎的,时毓好像变成了不经世事的小丫头,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那颤动的睫毛,如同两只柔软的小刷子,轻轻刷着虞衡心上的沟壑,扫净杂陈。
时毓感到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颈侧,但那个预期中的吻却没有落下。
“陈家小姐可怜,亦有幸处。其父一步踏错,累及满门,令她早早夭折,此为大不幸。然她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乏,过得远比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富足。孤听闻,其父对她爱之甚深,百般纵容,入狱之后,自知罪孽深重,满门难赦,唯恐她吃尽牢狱苦楚仍难逃一死,便狠下心亲手送走了她。她走时不曾挣扎,死后亦含笑,想来是甘愿赴死,求仁得仁。”
听闻这番话,时毓缓缓睁开双眼。
夜色浓沉,看不清他眉眼神情,可她心底却能清晰描摹出他温柔的模样。
他竟然能洞悉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将陈父亲手杀女之举,归结为扭曲深沉的父爱。
他告诉她,陈鹤并没有死不瞑目、凄厉挣扎,而是甘愿赴死,求仁得仁。
他在宽慰她。
当时毓从顾昭口中听到陈鹤是被父亲亲手掐死时,太过震愕悲恸,并未细想,此刻回神,才觉得这说法有些牵强。
那晚陈小姐早早便被家人接回,未必知晓池彻的藏身处,而池彻也不会将自己的行踪轻易告诉一个小姑娘。陈父何至于因此下毒手!
也许陈鹤并不无辜,她和她父亲一样,都是朱雀盟狂热的新图,甘愿为池彻献出性命,临终才毫无惧色、安然含笑。
真相如何,已无从考据,但时毓能体会到虞衡这份体贴与护惜之情。
听闻陈鹤之死,她立即决定来找中郎将问清事情经过,可没有一人能理解她的难过与恐惧。
玲珑劝她不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惹麻烦,顾昭含沙射影斥责她妇人之仁。
唯独虞衡,看穿了她的悲悯,读懂了她的恐惧,温柔妥帖地宽慰于她。
这番话确实让她心里轻松了许多。
可她喉头反倒更加发涩,像是所有委屈都在这份温柔面前找到了出口。
恰似跌倒的孩童,若无人哄,咬咬牙自己爬起来也就罢了,见了最亲的人,哪怕正笑着,也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而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虞衡就是那个最亲的人。
可她只想保持清醒理智,不愿也不敢沉溺,生怕被他看出如何才能触达自己的内心,因而极力克制着这股放声大哭的冲动。
她想说几句俏皮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环着他胳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虞衡见状,语气愈发柔和:“你若仍为她的死耿耿于怀,明日便去庙里替她供一盏长明灯,诵经祈福,渡她往生安稳吧。”
时毓轻轻“嗯”了一声,将额头抵在他臂上,闷声道:“好。”
停了一息,又低低补了一句:“谢谢殿下。”
夜风温柔,月色细碎,虞衡拥着她,满心旖旎缱绻,她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抵抗沉沦,尽快恢复清醒。
片刻后,她便挣脱他的怀抱,开启了一个特别严肃正经的话题。
论,如何剪除北方门阀。
虞衡就纳闷了,她明明最懂风情,此情此景,偏要说这些做什么?到底多好的点子,非得挑这时候说?
他心头火起,扶着老樟树粗糙的枝干,望着远处余杭城星星点点的灯火,狠狠吐了几口浊气,犹自压不下那阵烦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最后无奈笑了一声:“说。倘若说不出个花来,仔细你的皮!”
时毓撇了撇嘴,心想皮开肉绽也比着了你的道好。
“门阀坐大,根基在于土地、人脉、兵权与文教;其祸,在于权倾朝野、架空皇权、割据一方、与国争利。若不根除,日久必成心腹大患,乃至动摇国本,因此门阀非灭不可。”
她本来还想谦虚几句,为了自己的皮,显然是不能了,因此敞开了侃侃而谈。
刚开了个头,便说到了虞衡心坎里。
这个时代,皇权远没有后世那般至高无上。
自魏晋以来,天下便是天子与门阀共坐。宰相由门阀子弟担当,朝堂被世家大族把持,连地方官员的任命,也要看他们的脸色。
在时毓的历史线上,即便是李世民那般雄主,对房玄龄、杜如晦等重臣也多有敬重,不敢肆意专断。
虞衡的兄长并非特别昏聩无能之辈,只是困于这由来已久的‘共治’生态,再加之体弱多病,无力抗衡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最终只能一步步被架空,含恨而终。
只有虞衡这种特别强势,又品尝过门阀切肤之恨的人,才敢生出彻底铲除的念头。
因此,时毓光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超越绝大多数人。
虞衡心中的烦躁稍稍退去,微微调整坐姿,认真听她往下说。
“只是南方剪除门阀的手段酷烈,不可直接照搬北方,否则国力大损,极易引发分裂动荡。妾以为,北方宜用温和蚕食、逐个击破之策。”
这个说法,正和虞衡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微微颔首,又念及夜色深沉,这点微光她未必能看见,便温声开口:“继续。”
时毓见他没有驳斥,越发肯定他暂无挥兵北上的念头,底气更足:“门阀统治的核心,一是文化与仕途垄断,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无路可走,朝堂自然被其把持。如今虽有科举,然入选者终究太少,不足以抗衡根深蒂固的门第势力。若广设官学、普及教化,大开寒门入仕之路,日久便可慢慢打破垄断。”
“其二,门阀乃地方精神领袖,民心依附。妾观殿下崇佛,不妨将此个人信仰,化为治国之道。弘扬佛法,遣使西行求取真经,将殿下塑造成佛庇天下、天命所归之主。以神道设教,重塑百姓信仰,压过门阀声望。”
虞衡眼睛一亮,道了声:“妙。”
时毓得意地笑了笑,又道:“其三,便是动其土地根基。门阀通过赏赐、兼并、占山封水,建立起自给自足的巨型庄园,拥有耕地、作坊、山泽;又大量吸纳部曲、佃客、荫户,这些人口不属国家编户,只依附于主人,平时耕作、战时可成私兵。经济上的独立,使门阀不必完全依赖皇权,反而有财力支撑政治影响力与家族私兵。”
“但若强分其田,无异于逼其造反。妾想的办法是:限田加税。颁令限定门阀占田数额,逾限之田,加倍征赋。赋重了,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分田、卖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法律赋予女子享有和男子同等的继承权。女子带田外嫁,便可稀释门阀的土地存量。当然,针对这一点,门阀早有规避之法……”
“通婚。”
“没错!”时毓抚掌大赞,“殿下思路清晰,沟通起来实在顺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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